“好好好。”他立在树下，光斑落在好看的眉目上，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她的眸映着他温润的眉眼，映着他挺拔的身躯，那一瞬，她心底的怒火通通熄灭，只记得，那醉人的风景中，清淡俊雅的蓝衫男子。
几日来的陪伴，凉杞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存在，不过，他总是让她为他跑腿。
“箫锦年，我要吃街边的杏花糕。”
“箫锦年，扇子呢？”
“箫锦年，我的肩膀有点酸。”
“箫锦年……”
而她似乎从不懂得拒绝，为他东奔西跑，为她做这做那，毫无怨言。
他悠闲躺在假山上，细细打量着底下正在为他做冰块的女子。

碧色的衣裙，粉若桃花的面容，微蹙的眉头，白嫩的脸上蒙了一层薄汗。艳阳下这个好看的女子，为他细心切开冰块，表情专注至极，竟令他有一丝痴迷。
她抬眸，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好了……”
他慌乱别开脸:“好……好了么？”
“吃吧。”她抬起手，盛着冰块的瓷碗凑到他面前。
他垂首，望着箫锦年笑靥如花，微蹙眉，道:“箫锦年，为何我让你做什么事，你都毫无怨言地去做？”
她微怔，心里虚的发紧。
这让她如何是好，不可能告诉他，她喜欢他吧？

默了许久，她扯谎道:“因为我的任务便是看守你，你如果不开心了便会生病，生病了我不就失职了？”
他点点头，很明显赞同她这个有很多漏洞的谎言。
她顿了顿，轻声道:“还有，你是我的朋友。”
他微怔。他在这世间孤寂地活了上千年，却是第一次听闻有人将他当作朋友。假山下的少女，长发凌乱，略微狼狈的模样，在他眼中却无比娇媚。
他那颗冷漠许久的心，似乎开始渐渐融化。
“愚蠢。何人会将罪龙当作朋友。”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嘲讽，像是嘲讽人类，也似在嘲笑自己。
箫锦年慌乱:“我说的是真的……”

凉杞默然，望着她略微羞涩的神色，仿佛明白了什么。
绝不会看错的，他曾在箫芙余脸上看到的神色，那么温柔缱绻，那是女子的爱意。
他再度跃入湖中，那一刻，他唇畔勾起笑意，冰凉，如同这湖水一样。
她从那日起，日日带了杏花糕坐在湖畔，低柔地唤着他的名字。那么温柔，语气中夹杂着数不尽的爱慕。
可他再也没有跃出湖面，用冰蓝色的眼眸调笑她。

一瞬间，失望和苦楚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蔓延开来，直达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她蹙眉，不知所措。这未谙世事的少女第一次喜欢一个男子，感觉陌生而美好，带着丝丝苦楚和迷茫。
或许他心中依旧认为，人都是不配同高傲的龙做朋友。
她惆怅地望着湖面，不知如何是好。
“凉杞，若你不喜欢我打扰你……我会立即离去的，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杏花糕，我放在岸上，你记得吃……”
她转身缓缓离去。
湖面忽然起了丝丝涟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这杏花糕真的是你买的么？为何看起来卖相这么差？”

她大喜过望，回眸处，那蓝衫男子长身玉立，脸上竟多了一颗殷红的泪痣，原本一张面容妖媚入骨，却因那清澈如湖的蓝色眸子而压制，妖媚收敛了许多。
“你的痣？”她愕然地望着他。
他却一脸淡漠道:“这是龙族男子成年的标志。在成年前，龙族男子会承受撕裂般的痛楚。”
语气淡淡，可却令她的心揪了起来。
这就代表着，几日来，他一人在冰冷的湖水中痛楚，浑身如同被撕裂般，却无人知晓，无人问津，孤独随时侵蚀他。
她望着他被染红的蓝色袖子，泪水汹涌而出。她将他搂在怀中。

现如今，这个少女搂着他轻啜:“不要一个人忍耐……”
这是第一次，一个人类少女给的两次温暖，竟让他有落泪的冲动。
“哭什么？我又不是死了。”他满脸嫌弃地推开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绢，轻拭她脸上的泪珠，“哭起来丑死了，本来就那么丑，现在哭起来更丑了。”
此时少女白皙的面容染了一片绯红，格外俏丽，他也不由自主红了脸。
“好了，你自己擦。”他别扭地将手绢塞回她的手中，“我先回去了。今晚是我的生辰，你记得来这儿。”说罢，一转眼便又毫无踪迹。

箫锦年拿着柔滑的手绢，忆起男子格外别扭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
若一切都如同初见般美好，那便好了。
箫芙余回来了。
她穿着白色的丧服，失魂落魄地回到司命山庄。
她的丈夫命仇在一夜之间暴毙，追命谷的人都认为她克死了丈夫，在她还未来得及为她的丈夫披麻戴孝时，她便被众人赶回了司命山庄。
箫锦年握着她微凉的手，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是道不出的苦楚。
她深知命仇娶箫芙余那日，望向箫芙余时眸中是含情脉脉，他有多爱她的师姐，她自是一目了然。可现如今，他死去，会给师姐带来多大的打击。

她怔怔地望着箫锦年，倏然一笑:“原来是这样……”
箫锦年一头雾水地望着箫芙余，不知她这话的含义。
“师姐，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样……”她继续笑，然后摇晃着离去，并未回答箫锦年的疑惑。
夜渐深，今夜未有繁星，只有惨淡的月光笼罩，夏夜群虫轻鸣，而那蝉，依旧是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她一身湖碧色的长裙摇曳拖地，从未施胭的面容依旧精致柔和，头上缠着青色流苏，极美，却又不妖。
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卧龙园。
她答应过他的，要前来赴约。
带着满心欢喜凑近，却忽然听闻一个女子平淡如水的声音。

“凉杞，生辰快乐。”
是箫芙余。她的声音已然足够将她的心揪紧。
“芙余，听闻你夫君去世了，节哀顺变，别太难过。”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令人沉迷的温柔。
箫芙余的情绪忽然激动:“凉杞！命仇他是怎么死的，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何必再演戏呢？”她垂首，轻吸鼻子，声音染了哭腔,“凉杞，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傻瓜，过得不好，怎么不早点回来呢？”他的语气染了宠溺。
箫锦年透过月光，看到二人相拥，仿佛要将彼此的身体揉入怀中。
这样的幸福太过于刺眼，她的眼开始泛酸，她躲在暗处，心痛得好像绞在一起

夏夜明明如此燥热，在此时，却凉如水，同她的心一般。
对啊，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凉杞自始至终爱的，都是师姐。
可为何明明那么清楚的知道一切，却依旧痛极了也不愿放手。
夏蝉轻鸣，那个湖碧色的少女带着满满的失望，寞然离去。
似是在树上停留良久的枯叶，终是放弃了所有挣扎，旋身落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箫锦年再也没有去卧龙园。
她告诉箫默，她原本是替师姐去的，现如今箫芙余归来了，她自是不用去了。
即便待在他身边那么久，依旧未能替代师姐。

箫默虽是同意了，却责备她不懂事。箫芙余新婚丧偶，心中自是苦痛，这么快便让她回到原位，大致是不太顾及人情的。
箫芙余默不作声，平静地回了房间。
师姐怎会苦痛？能同心爱的人朝夕相处，她应该求之不得的。
忆起凉杞极其好看的双眼，笑时弯得如同月牙，唇畔那抹调笑的意味，令他的脸越发倾城。
她不愿再一次为他心动，她深知他心中念着的，是她的师姐箫芙余，要不然，在师姐嫁入追命谷那夜，他怎会如此心痛，现如今师姐回来了，委屈地倾诉自己不快乐，他便温柔又宠溺地将她搂入怀中。

她依稀想起那个朦胧的月夜，蓝衫男子搂着素衣女子，海蓝色的眼眸是道不尽的温柔，那一刻，她便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她坐在铜镜前，望着自己略微苍白的面容，不由得撇嘴。
如玉指尖抹着胭脂，缓缓涂在脸上。
她透过菱花镜看到无法触及的哀伤，眸色淡淡下却是无尽的凄凉。
她再也不愿到卧龙园，再也不愿见到那个蓝衫少年。其实，那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箫芙余来找过她，她都选择闭门不见。
箫芙余也只能在门口同她说话。
“师妹，你近来可好？”
亲昵的话语却满是虚情假意。

箫锦年在房内轻声回应:“很好，不劳师姐操心。”
若是曾经，她定会很欢喜，师姐终于来找她了，可现如今，她不知为何，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想起凉杞对她的温柔，就会想起他们有多么相爱，她就觉得心里钝钝的疼。
那是求而不得的嫉妒。
箫芙余总是欲言又止，然后淡淡离去。
箫锦年打开房门，风携着醉人的花香扑面而来，送至她的鼻尖。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门了。
像是关上这扇门，她就能与这个世界隔绝。
可每当她听到箫芙余的声音，她便又回到了那个世界，那个有凉杞的世界。

原本她以为她同他，再无可能相见。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箫芙余在看守禁地的一个月夜，不知缘故的昏死过去。
箫默心生疑惑，到箫芙余的房间查看情况。
箫芙余面容苍白，如画眉眼写着虚弱，眉间金印黯淡无光，唇色苍白如纸。
箫默走近她，面容上带着熟稔的笑意:“芙余，身体好点了没？”
她挣扎着起身，一阵猛烈的咳嗽后，虚弱地抬眼:“回师傅，芙余好多了。”
“这算什么好多了，快躺下……芙余，师傅问你，你为何无故晕倒？”
她垂帘:“那夜我也不知为何，有一道邪风刮过，我便神志不清，晕倒在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