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约定
最近吴邪抽烟次数增多了,发呆的次数也随之增多了。
我甚至是怀疑,他是抽烟抽太多,尼古丁跑到脑子里去了。我也好心地问过吴邪,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抽烟抽傻了,用不用去医院。吴邪也不和我贫嘴开玩笑了,只是淡淡地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又是这句话!不过我懒得再向吴邪辩解我的年龄了。
快到了八月,这些天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小雨。我见吴邪坐在盘口的台阶上,看着在房檐处飞落的雨滴。
他眼里的微光,很伤感,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走了过去,叹了口气,问身旁的吴邪:“你还是打我一顿吧,这样子装忧郁真的不适合你。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啊?”
这个问题我在近一个月问了不止五次,问过吴邪也问过黑瞎子,但都是敷衍过去,没有谁给我一个回答。
“没什么。”吴邪拉了拉有些塌下去的衣领,闷闷地回答。说完,便很安静地走开。我在他后面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
天地寂静,唯有滴滴嗒嗒的雨声。隐隐约约之间,我好像听到吴邪说了一句:黎簇,再见。
的确,从那之后我就没看到过吴邪。
过了好几天,我还是没有见到吴邪,就去问黑瞎子:“吴邪他去哪里了。”
黑瞎子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笑着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小三爷去长白山接人喽。”
我问:“是接什么人呢?”
黑瞎子不假思索地说:“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爱人喽。”
那一瞬,我觉得我的心都碎了。我突然很想去长白山,很想去看看吴邪的爱人长什么样子。在跟随吴邪的这几年,我可是从没见吴邪提过什么女人,也没和什么女人来往,禁欲得像个修行的和尚。
“那吴邪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不开心,闷闷地问道。
忽然,黑瞎子的笑容变得僵硬,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后,便不再理会我,转身离开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看着吴邪那空荡荡的办事台,感觉吴邪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已经过了十七天了,吴邪离开已经十七天了,这些天不安与焦虑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在这些天,我经常被噩梦惊醒,我梦到吴邪死了,死在长白山上。我也会梦到他脖子上和手臂上的那些深长的伤疤,一点一点揪着我的心。不管是他伤还是自伤,都看得万分心疼。
我总是会被吓得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然后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按着脑袋无奈地叹气。
这绝对不是好的预兆。
我终于忍不了了。一天,我找上黑瞎子,对他说:“黑瞎子,我知道你对吴老板的什么事都知道。你告诉我吧,吴邪上长白山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黑瞎子看到我愣了一瞬,然后笑着说道:“我是知道,但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凭吴邪是我的老板,凭我这些天一直没睡好觉,一直在想这件破事!”我指了指我的脸,又说,“你看我的黑眼圈就应该明白了吧。黑爷啊,就算是吴邪去赴死,也让我明白一点吧!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一直猜忌,我马上都快被吴邪逼疯了!”
我踢翻旁边的桌子。听着物品哗啦啦地掉落声音,心里好受了些。我看了一眼黑瞎子,他仍旧的坐在靠椅上,仍旧是冷酷地笑着,丝毫没有被我影响。
“又没有人逼你去想。这是吴邪的私事,鸭梨啊,你有什么立场去知晓?”
有什么立场?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心想:我是什么立场吴邪或许不知,但就凭着我刚说的一番话,你黑瞎子绝对是知道了吧。明明是怀着同样的心态,何必又这样子明知故问?
我稍微平静了些,说道:“你不告诉我,我可以去问别人,我不信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个王胖子绝对是知道的吧,我就去问他。顺便我再说一说我早就对吴老板有好感了,反正吴邪孤家寡人老无所依的,那胖子或许会看我年轻会帮帮我呢。”
终于,黑瞎子还是妥协了:“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我凑近了些,洗耳恭听。
黑瞎子给我讲了吴邪和张起灵的十年之约。尽管他的描述苍白到极致,但我还是能感受得到吴邪对张起灵情意不可谓不深。
可惜,这份情深不仅用错了人,还用错了地方。并且如此情深一生只有一次,还白白给了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所以说吴邪最终不仅害惨了自己,还辜负他身边的人。
“可是,吴邪是等不到张起灵的。”我想了想,说,“若是仔细想想,这十年无论怎样都像是一个借口啊。若是过了十年他可以平安归来,然后再由吴邪进去接替。那么,为何不让吴邪先守个十年?十年之后,吴邪仍天真年轻,而且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也不会那么痛苦……”
“是啊。”黑瞎子打断我,说,“你瞧,你都看出来了。那哑巴张骗人的技术可是真不高明啊。但是,吴邪还是信了,还是去了。”
忽然,黑瞎子脸色一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在我的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又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最好给我老实呆着,别想着去长白山怎么怎么样。你觉得,你会改变吴邪的主意么,若他真听了你的那才是见了鬼了。”
妈的,你竟然还动手了,只有吴邪能揍老子!我捂着肚子,狠狠地瞪着黑瞎子。
我喊道:“那你愿意看着吴邪去死么?吴邪那么看重张起灵,如果他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假的话……吴邪本来就偏激。他去那里,就是去殉情!”
我毫无顾及地向黑瞎子喊了出来。我不明白,面对这件事,他为什么那么冷淡。
我看得出,他明明是喜欢吴邪,而且这喜欢不比别人少。我无数次见黑瞎子帮吴邪挡刀挡枪,抽走他手上的烟,拉他去看医生……
“黎簇,你不懂。”黑瞎子收敛了笑容,“吴邪这一生比你想得悲惨。他一出生都背负着给吴家洗白,让老九门挣脱命局的使命。吴邪已经太久没有为自己而活了,这是他最后一次任性,就让他任性一次吧。”
我顿时无话可说。但是,再如何任性,在现实面前,注定的谎言也无法变成童话。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吴邪要这样子做。难道真是被美好的约定迷惑住了心,看不穿这个善意的谎言吗?
如此不管不顾,不去思考,执着地相信,就像是一个完全疯掉的疯子。
但当我冷静下来,去眺望在南方根本看不到的雪山,去面对这所有的一切时,似乎能依稀体会到吴邪的心思,偏执又绝望的感情。
思念再长,不过是一座长白山的高度;离愁再远,也不过是隔着一道青铜门的距离。能阻挡他的,不过是十年的鸿沟。
对于吴邪来说,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我觉得,这不算是什么约定了,反而更像是一场赌博。赌十年之后,吴邪是否还记得这个约定,是否能相信这个约定,是否能做到情真如旧。
张起灵赌输了。输在他低估了吴邪偏执到死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