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 中秋望月
小骨一路寻思着幽若所说的暗格,心里好奇得不行。
绝情殿平日里由层层结界围绕,殿外和内室也设有不同的结界,寻常人根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就算一部分弟子被准许进入绝情殿,也多半只能呆在庭外,能进到内室的人,算上糖宝也不超过6人……就算是这样,师父还要做个暗格来藏东西?
还说和她之间没有秘密了呢,师父明明就是有些事还没告诉她!
小骨决心要一探究竟。
回家的路总是走得特别快,一众弟子都归心似箭,想早点回去好好过个团圆节。没过多久,他们便飞入长留上空。远远望见大殿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迎接他们凯旋归来的长留弟子。
“弟子拜见尊上——拜见夫人——拜见前掌门——”
周围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白子画和幽若对这一阵仗早已习惯,唯有小骨,忍不住低下头,用手当了挡脸,巴不得自己没被别人瞧见。
长留弟子们也真是的,拜她做什么啊?还放在幽若前面。虽说按辈分排序倒是没错啦,可是“夫人”又不是个职位,就不能自动把它忽略掉吗?
偷偷瞄了一眼世尊摩严,还好还好,他今天脸色如常,没有出现那种被人踩了脖子一样的表情。小骨如今早已不再怕他了,可见面依然很是尴尬。
一到长留,白子画便遣散了众弟子,他叫上儒尊笙萧默,拉着小骨,三人一起去了冰室。
“师弟,你给小骨号一下脉。”
笙萧默好奇地持起小骨一只手,试了试脉象。
“好像并无不妥啊?身体也很健康,出什么事了吗?”
“你运行真气,联通小骨的任督二脉再试试看。”
笙萧默依言行事,然后微微惊讶:
“这……太奇怪了……千骨的内力,比先前翻了几倍不止。她体内有一股非常温和的气流在涌动着,若不刻意寻找,几乎察觉不到。”
白子画点点头。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你渡了千年修为给她?不,不对……这股力量不像是单纯的仙力这么简单。它随着千骨的心跳,如同潮汐涌动,就像有生命一般。”
白子画将烛龙骸骨之事大致对儒尊讲了讲,两个人都思考了一会儿,却得不出什么结论。
“我们对上古诸神本就知之甚少,我不知道烛龙对小骨做了什么,万一对她有害,或者像洪荒之力那样……”白子画颇为忧心。
“师兄,你这是过虑了……我能理解你保护千骨的心情,但是很明显,烛龙的力量和洪荒之力有天壤之别,它没有那么强大,而且……感觉很温和,几乎和千骨的体质相融。以前你即使用歃血封印控制住洪荒之力,它依然还在千骨体内横冲直撞……这次却不同,它几乎是……一种治愈的力量。”
“可我还是不放心。”
儒尊突然笑了,似乎觉得师兄这种患得患失的模样特别有意思:
“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吧,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倒是担心,千骨没出什么事,师兄你反而忧思成疾呢?”
被自己的师弟取笑,白子画无奈,只好瞥了他一眼,暗自叹息:自己似乎是变得有些婆婆妈妈了,只要是关于小骨的事,即使再简单,他都不敢妄下判断,生怕有个什么闪失。
小骨见师父又在为她费心劳神,赶紧活蹦乱跳地原地转了个圈:
“师父~我现在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得不得了呢!以前有几处气穴还不太通畅,如今却是哪里都好了。你不要再皱眉头了!”
这一跳,倒是牵动了背上的伤口,虽然它已经结痂了,可是乱动的话,还是有一点微微的疼。先前着实伤得不轻,若不是因为烛龙之力,恐怕小骨现在还要卧病在床上养伤呢。
“不要得意忘形——还不快点坐好。”白子画命令道。
小骨乖乖坐下,斜眼望了一下儒尊,调皮地挤了挤眼睛。笙萧默哈哈笑着,用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
“好好听你夫君的话,别到处乱蹦。”
白子画无语。
离开冰室,小骨又去看了看糖宝。走了这么多时日,她居然还没醒!这小虫子到底喝了多少忘忧酒啊?
“尊上,千骨……你们说糖宝会不会真的睡个三五年啊?”落十一满脸憔悴……不憔悴才怪呢。
白子画探了探糖宝那小小的虫子脑袋,微笑一下:
“没事的,放心吧。不出半月应该就会醒了。”
落十一谢过尊上,又愁眉苦脸地盯着糖宝去了。今天是难得的中秋佳节,可能最无心过节的就是他了。
长留的节庆中,就属中秋节、元宵节、仙剑大会、创派节日最为热闹。除夕虽好,可是很多弟子都选择在那时回家省亲,故而欢庆之人反而少些。
每逢中秋,长留都有一场入夜时举办的晚宴,宴会在室外举行。大殿外的广场上排满一条条长桌,弟子们在空地上进行剑舞表演、祭月仪式,他们饮酒对诗、吃月饼、赏月,好不热闹。
晚宴一直持续到子时,待到月上中天,广场上便会开始燃放烟火。众弟子可以去殿前领一只纸灯笼,大伙自愿组成浩浩荡荡的夜游队伍,可以整夜在长留山上巡山拜月,直到天明月落之时。
以往白子画是不会参加这类活动的,按照摩严的话说,身为三尊,却和众弟子们闹哄哄地到处乱转,这成何体统!
但是今年,糖宝昏睡着,幽若又拉着火夕青萝一起参加了剑舞表演,小骨去年和前年都看了剑舞,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今年想夜游,却没有同伴……她左思右想,左思右想,左思右想……要不然,邀请师父?
于是,在长留山的街巷里,出现了千载难逢的一幕:
长留上仙白子画,冷漠高贵的掌门人,六界苍生的定海神针……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画着兔子的纸灯笼,在巡游的队伍里跟着他的小徒弟,与热热闹闹的队伍显得相当格格不入。
这件事到了明天自然会成为长留最大的新闻——而且会有无数弟子后悔没有参与其中。
不过眼下,天空里银白色的月光倾泻下来,洒在白子画洁白的衣袖上,即使在如此冗杂的人流中,他看上去依然像是月亮中走出来的仙人。可是,不知道是因为那盏黄黄的小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光,又或是因为小骨在身边的缘故?所有与他并行、打量他的人们,都觉得他身上少了些许清冷,多了些许温柔。
周围弟子们的贼兮兮的议论纷纷,还有艳羡的小声嘀咕,毫无疑问地都传进了白子画的耳朵,有个弟子说,自己入长留几百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尊上提灯夜游。不过,白子画装作没有听见,只专心地看着小骨那开心而又明媚的笑脸。
“师父你看!开始放烟火了!”小骨指着天空里一串串升起的烟花,笑得像个小孩子。
白子画微笑,低头对她轻声说:
“要看烟火,还是绝情殿的风露石位置最好。”
“那我们快回去吧!”小骨眼睛闪闪发光,满脸期待。
200年前,长留山的中秋节是不放烟火的,这还是幽若继任掌门后才有的惯例。幽若说,师父的魂魄若在天上飘散,必定能看见人间对她的思念。
回到绝情殿,小骨高兴地喊着“回家了回家了”,她一溜烟跑进厨房,准备月饼和下酒的小菜去了。
趁小骨在厨房忙碌的时间,白子画在屋子里闲逛了一会儿。他看见自己的衣服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叠的方方正正,有如一块块豆腐;书册都被码放好,放得几乎不差毫厘,其整齐程度远超日常所需。他忍不住想着,他不在的那几天里,小骨会不会也很思念他呢?
从厨房出来,小骨手里端着一壶温好的桃花酿、一盘刚出炉的月饼,呼唤师父到风露石坐下。
“我敬师父一杯!庆此中秋佳节。”她兴高采烈。
“……小骨,伤口未愈,不要饮酒。”
“呃,那……那我以茶代酒吧?”她眨眨眼睛。
“茶汤影响用药,也不可以。”
唉……师父还是这么不解风情……小骨欲哭无泪,只能默默啃月饼。
白子画也拿起一块,这是小骨亲手做的——桃花红豆馅酥皮月饼,他优雅地咬了一口,淡淡赞许:
“味道不错。”
两个人坐在长留山最好的位置上,俯瞰下方街道上浩浩荡荡巡游的灯火,看着半空燃起的成片烟花。引颈望月,见银光似水,头顶银河浩瀚无边,天际线一片云烟袅娜……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起想到,或许所谓的“神仙眷侣”,便是如此并肩俯视繁华绚烂的世间吧?
今天师父的话特别少,小骨也不烦他,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相依而坐,享受时间宁谧的流淌。
在月落之前,小骨就睡着了,白子画把她抱回屋里,安置在榻上。他垂下眼帘注视着她,心中有着难以言说的情感。
伸出修长的手来,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她的眉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的下巴……他有多么喜欢这张脸啊,不是因为美貌,而是因为她那顾盼神飞、巧笑倩兮的模样。
然而他突然又想起,昨天在烛龙遗迹里看到的小骨的记忆,她被绝情池水毁容时凄惨的情景仿佛犹在眼前……那个画面太震撼,让他久久不能忘记。只要一想,就心痛得不能呼吸。
他颤抖地收回手来,甚至不敢碰她、不敢看她。
他不住地懊恼自责……为什么他当初要坚持那可笑的对与错,为什么要判她销魂钉、刺她断念剑?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若是回到当初,他绝对不会带小骨回长留受审,他宁愿和她远走高飞,哪怕成了千古罪人,他也绝不会让小骨受到这样的伤害。
只要一想到小骨是以怎样的心情被逐去蛮荒的,他就忍不住感到憎恨,恨师兄摩严的狠心,恨霓漫天的恶毒,更恨竹染为什么不能即刻复活,好让他再一剑一剑地将他凌迟处死?
他更恨自己的自以为是、冷酷无情……他坚持的对与错,又成全了谁呢?——不过是成全了他的自私,他可笑的道义。
他自以为痛苦地在情感、理智、苍生、与她之间周旋,可他又何曾真的理解过她的绝望与可悲?
然而经过了这一切,小骨竟还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只因为他终于放下可笑的自尊,承认自己爱她?
这个孩子,这个让人心碎的女子,为什么永远将她的爱摆放在如此卑微的位置上?
他俯下身去,想亲吻她。可是嘴唇停留在离小骨只有寸许的距离上,他居然觉得不敢去吻——他有什么资格拥有她?
200年了,他没有一天不在自责,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他本以为小骨终于回来了,他要封存过去所有悲伤的回忆,重新开始。
然而昨日的震撼,几乎彻底击碎了他刚刚找回的理智与坦然。
即使能够遗忘和逃避,也不代表所有的过往都不存在……就算小骨原谅他,全天下都原谅他,他还是好恨……恨他自己。
凝眉,白子画转身走出绝情殿,重新默立于风露石上,对月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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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正好是中秋,赶上了连载剧情到这里,所以写了中秋气息浓浓的一个章节~~祝愿所有的读者中秋快乐哦~~希望你们和和美美,与所爱之人团圆团聚。要多吃月饼,多看月亮,要幸福快乐哦!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