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闻8月中旬全由《我的团长我的团》吧出土的文章和插图要出书了,书名是《“团长”之后的追寻》,令人感动莫名,有为者亦若是,倾情相挺。下面转载客串演出《团》剧的剧作家史航为此书作的跋。
跋《尘埃里生出的一朵花》 史航
国产电影数到如今,我心目中的第一名,还是姜文的《鬼子来了》。因为,这电影能粉碎我们的所有幻想。对敌人的幻想,对自己的幻想,对整个世界的幻想,甚至对胜利的幻想。里尔克不是说了吗?「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著一切。」
用团迷习惯的说法,姜文导演也是个很「虐」的人。和兰晓龙一样。没办法,不从自虐开始,就会以被催眠告终。
所有幻想被粉碎,那麼剩下的就是真相。面对真相,往往两个选择,或绝望,或不绝望。那些很「虐」的创作者,姜文啊,兰晓龙啊,其实都希望我们不绝望。他们写得这麼「虐」,是想让我们一劳永逸的不绝望,而不是心中残存一点点幻想,今天不绝望,明天绝望,或者明天不绝望,后天绝望。
当你退到悬崖,当你变成孤儿,当你沦落成炮灰,当你掉到十八层地狱又发现地狱只有十八层,你是不是开始有了一点安全感?你是不是因为逃无可逃,变得惧无可惧?每个人一生都会遇到这样的黑洞吧——太年轻的人不用急著反驳我,我说的是整整一生——那时候,你要记得你没有什麼可失去了,你就像烦了一样,是一根湿乎乎的划不著的火柴。
现在,你自己去找阳光,把自己晒乾,你自己去找磷皮,把自己点燃。这是个真实的起点,这是个温暖的过程。先学会什麼都不信,再一点点去信,这真的很美好,又很踏实。兰晓龙笔下所有人物,我最爱孟烦了。因为他是掀开书页的手指,点开页面的鼠标,他那多疑而又警惕的小灵魂,替我这个读者在前面探路。
烦了都能信的事情,我肯定能信。
《我的团长我的团》,如果你像我一样,不仅看了那部神采飞扬的电视剧,还看了那两本精华内敛的小说原著,你看到孟烦了最终的结局,你会体验到一种巨大的幸福。
烦了最后相信了胜利,相信了未来,他孑然一身,他放下武器,他从容老去。
所以,那天在东城区图书馆的讲座上,兰晓龙说:「我觉得《团长》是我写的最乐观的作品啊。」
读《团长》原著的时候,我最受不了的是攻打南天门前,龙文章逼大家钻汽油桶。孟烦了排在第一个,然后发现上当了,前面是堵死的,此时,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挤,烦了断定,自己会被这群兄弟挤死。好窒息。
这时如果允许跟帖,有人就会说:「没错!承认吧,这就是中国的现实!」
然而,没有人被挤死。你以为会挤死你的那些人,用他们有力的臂膀,将你拖到了阳光下,等你苏醒。这也是中国的现实,或者说,这才是中国的现实。
你们肯定明白,炮灰们很团结。他们未必知道对方的全名,也许只用一个难听的外号——康丫、豆饼、蛇屁股——就把人家从生喊到死,但他们总会记得人全不全,谁在不在(唯一的例外,就是大家忘了豆饼,但是那以后,人人的歉疚都够把豆饼淹死)。他们都像小学生春游时的班主任,操心地神经质地一遍遍在心中默数著人头。他们可以不信别的,只信彼此,那就足够足够了。彼此为家,家家为国,家国大义,就从这最基本的袍泽依恋开始。
我家住湖南,你家在四川,日军打湖南你能坐视?日军进四川我能不急?爱护了彼此的故乡,连起来就是爱这个沧桑的国,爱这个千疮百孔的国,爱这个也养活了唐基,陈主任和某大员及其侄子的国。
审讯中的招魂,谁能忘?喜欢不喜欢这场戏,我武断地当作是不是真正团迷的标准。龙文章数著一个个我们基本都很生疏的地名,像在一刀刀凌迟著我们的河山,忽然一个「梅河口」,这是我熟悉的地名,我是东北人,这一刀剜到我了,我疼,然后我再听著下面的地名,我知道,一定有别人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