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感受温暖

我稳住身子，对着拳头昂起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展示着我的伤口，开始口若悬河慷慨激昂地实行我的计划，
“你们在围攻一个军人！不光是军人！还是一个爱国军人！不光是爱国军人，还是打仗的爱国军人！不光是打仗的爱国军人，还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爱国军人！不光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爱国军人，还是和日本鬼子打仗以致重伤的爱国军人！”
他们愣在那儿，呆呆地傻傻地看着我，他们很好哄，比豆饼还好哄。我注意到其中有个无疑还是女孩儿的女人很漂亮，很洁净的一种漂亮，我把目光绕开了她——那关我什么事呢？
……
沉默。不能沉默。需要叫嚣的时候不能沉默。孟烦了你得活。
“我的连队！身先士卒！前仆后继！拼光了日本鬼子的整个小队！我亲手——亲手把燃烧瓶摔在鬼子的坦克上！看着它爆炸！”
尽管现实是我天衣无缝地扔掉了燃烧瓶，趴在坦克下装死。但是我的听众很慑服。我对着一群单纯而敬佩的眼睛。
“你们知道什么是坦克吗？钢铁的！刀砍上去就断了，子弹打上去弹回来！跟这房子一样高！我掐着鬼子小队长的脖子，拿手榴弹给他脑袋开了瓢！小鬼子拿刺刀从背后捅了我！看这伤！——我不行了！只是想死前吃口饱饭！”
我肘弯里夹着日军小队长的脖子，拿德国长柄手榴弹敲他的脑袋。一个胆怯的日本兵从后边拿刀捅我——这当然是臆想，是我自己都要嘲笑的臆想，但是我的听众已经不仅仅是敬佩，而是敬畏了，他们发出一种哄哄的和嗡嗡的声音。


我非常清楚此战宜乎速，不能给人反应时间。我迅速拉上了我的裤子，在一干人等哑口无言时，我沿着青石路面迅速走开——当然，我挟着那捆粉条。
但粉条被摊主温和而坚决地从我腋窝里夺走了 “对不住老弟。我一家等吃饭。”
我没回头，带着受惊和失望，腋下空空地离开，后来慢慢变成苦笑。禅达也在闹饥荒，日子越来越难，感动人容易，找食很难。
围观者默默无闻地带着羞愧散去。那关我什么事呢？我不可能吃他们的羞愧，拿他们的内疚当药抹在腿上。
。。。 。。。
我沿着禅达的巷子走，拖着我的腿，腿越来越重了，以前出于自尊我还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瘸，但现在已经瘸得不像话了——我支撑不住了。
我喘气，眼前发黑，地面离我越来越近——这个叫摔倒。
我晕厥了。。。


我睁开眼，看见那个在我慷慨激昂时有意将目光错过的那个女孩，她正在小心的但笨手笨脚的在我的伤口上忙碌着。
我躺在她的家里，墙上挂着张穿着中尉军服的年轻军官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点像我的过去，刻板而炫耀，但风华正茂。。。
我一开口，她就“啊”的一声，受惊到把整瓶酒精全倒在了我的伤口上。。。


她又是慌乱又是狼狈的解释着，手忙脚乱的想擦掉酒精，但更怕弄痛我。
她的川音很好听。
而我的安慰更像炫耀和吹嘘。
她的回答那真是叫我加倍的没面子，没面子到我决定放弃这个话题。我赶紧包扎着伤口，准备离开。


我边包伤口边努力的再岔开话题。。。

我尽快地把伤口对付好，哪怕有点儿马虎，我是在尽可能逃避开往下的话题。
“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停下包扎的手。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我不想帮她的忙，那是个已知的没有结果的答案。但又不想伤害她，于是我的一脸阳光的回答“我是一定要谢谢你的。我当然帮你的忙。”


她急促地提出她的要求： “我等了一年多了。等我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他也是中尉，也管好多人。”
“当然可以。”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现在我们都很穷，不能帮人白做事的。给我了，你就没有了。要换的。”她一脸严肃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但很快我的刻薄就像疖子一样冒头了。“换什么？你有什么？比如说……磺胺？”
2009-5-13 23:15 回复  


“药铺子没好远，我去看有没有。”
她真是快让我受不了了，我想阻止她……
但看着她从放在柜子里的罐子里掏出少量的钱，那显然是准备为我买药的。我停住了，收了声。
“没关系。没好远的。没药我就拿这个跟你换。我只有这个了。” 她安慰着我，拿了桌上的一捆红苕粉，带着点儿惭愧。


我低了头，我的鬼主意写在了我的脸上，我不再看她和那个装钱的罐子，“怎么称呼？”
“小醉，小醉姓陈。”
“最好的最？”
小醉有些恼火，“喝醉的醉啦！”她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名字，但那都淹没在放下的门帘之外了……


我听着她远去，呆呆看着自己的伤口。
哪家药铺的柜台上都不可能有磺胺，它们在第一时间就被伤兵抢劫殆尽，那些药只会出现在黑市上，伴随一个她绝不会为我出的价钱。而川军团早已全军尽墨，我根本不用去找，要麻就是川军团仅存的残渣。
我辜负了那个叫小醉的女孩的好意，答应了那个永远也不用完成的允诺。拿了她罐里并不丰盈的钱……
我记住了小醉这个名字。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我夹着粉条，逃离了她家，逃出这条巷子，碎散的粉条落在我的身后。
我发誓，我想死。我只是想能带着完整的两条腿去死。


然后是我们找见的各色吃食依次下锅：
先是康丫的一小包盐；
兽医的放在小药瓶里的油也倒入了锅里，还不忘在锅里涮涮；
再后来是要麻分了家的烂菜叶子；
当然还有我的粉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