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道理这么快将他制服.照方才的交手情形来看,他的武功应在自己之上.正当狐疑之际,李易峰身后突然鬼魅地窜出一个身影,重重的一掌击在了他的背心.
喉间一阵腥涩,李易峰一口血涌出了口腔.
"你..."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毫发无损的白哉.
"我说过,我会瞳术和幻术.和我正视的一刹那,你已中了我的术."
李易峰抹干嘴角的血迹,回望了一眼忧心忡忡的付辛博,再次迎上了白哉缜密华丽的招式.僵持了许久,他渐渐处于下风.白哉的手下也和乔任梁他们搏杀起来.很快,兰鹫宫的人便死伤大半,呈寡不敌众之势.
如此一来,大家都是瓮中之鳖,全灭是必然的事.
其实我并不害怕死亡,也从不关心他人的死亡,唯独你.
付辛博,谁都可以死,而你,不可以.
李易峰眼中闪过决然的悲凉.他退后到几尺之外,中指与拇指搭在一块儿,双手在空中挥舞旋绕.很快,他的周围散发出淡淡的萤蓝色光芒,清新幽邃的兰花气息凝香入骨.
"兰影诀第九重兰灭神消!"白哉五色无主,"你疯了么,使出此招后你将会..."
李易峰充耳不闻,冷眼相向,在白哉迟怔的片刻舍身袭去.顿时,周遭芒彩大声,刺眼的光芒逼得众人张不开眸.待一切恢复平静,尘埃落定时,白哉及他的所有手下都血肉模糊地叉倒在地.
"峰...?"付辛博诧惑地试探开口.李易峰望着他柔煦一笑,轻轻道了句跟我来.
付辛博和乔任梁跟着他进入碧宇之内,那便是从前李易峰沐浴的地方.他走到池边,拧动了一下上面刻着的白玉雕纹,纱帐后面传来了隆隆声响,雪白的墙面上很快出现了一道暗门.
李易峰对他们颔了下首,三人进入了密道之中.
走了一小段路途后,李易峰戛然停下了脚步:"这条密道直通山下,兰鹫宫不能再待了,你们快走吧."
"说什么傻话,要走大家一起走."
李易峰摇摇头,伤恻地笑笑.脸色若纸张一样,显现出病态的苍白.忽而他向后倒去,鲜血自唇角缓缓流淌而下.
"怎么了峰?!"付辛博及时地接住他的身子,搂着他跪坐在地上.
"我要去另一个地方了..."他虚弱地念着,碧仁芒暗神散.
"我不许你胡说!"激烈的情绪涌到喉口,变为了压抑的抽噎,"峰,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们一起走...一起走..."
他轻咳一声,面庞更为孱白:"傻瓜...我现在已是灯枯油尽,怎么和你们一起走呢...刚才那一招已是我的极限...现在的我经脉尽断...撑不了多久了..."
"你骗我!骗我!"付辛博泪如泉涌,破碎的唇抖嗦不已,"你是天下第一神医,敢同阎王要人的天下第一神医,怎么会有事,怎么会..."
李易峰虚耗着力气绽放出笑靥,如三月春风般暖人,有如山涧碧水般澄澈.付辛博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神医也会有生老病死...活得长久与否我并不在乎...可以为保护心爱之人而死...我觉得...很幸福..."
付辛博停止了抽泣,莹莹星光裁剪着朦胧的黑玉,咸咸的,腌得他睁不开眼.
在腰间摸索了一会儿,李易峰举起骨骼脆弱的手.他的指尖捏着一个金色的铃铛,上面有着刀刻的痕迹.小小的辛字有些歪扭,行笔稚嫩:"这是你的...我保管了八年...如今物归原主..."
接过铃铛,摇一摇,叮叮作响,声声穿透枯裂的神经.
"十二岁的你只有这么高..."李易峰用手比划着,记忆倒退到初见他的那个午后,明媚的阳光,祥和的小镇,穿着粗麻衣物的男孩像一抹甘甜的气息,丝丝缕缕吸入他的肺里.
他就这般远远地注视了他一下午,忘记了时间的行走.
他记得,他有一个宠他的哥哥,纵容着他一天天长大.
他会对他说,小菲哥,你回来啦.
他喜欢看他们打闹,喜欢看他们依偎着睡着.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付辛博已经说不出话,他觉得身体破开了一道裂口,血是热的,而心却是冷的.将李易峰嵌在胸口,眼泪无声地坠落:"李易峰,你要是敢走,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我还欠你八年的感情,你不可以不收债的..."
"辛...听我说..."抚摸着他潮湿的脸颊,生平最后一次的宠溺,"一个人的幸福只有那么多.当他把幸福用尽了,也就该离开了.辛...你的幸福才刚刚开始,所以你不应该哭泣.你要相信,我的离去带不走你的世界.今后的每一天,你都会过的好快乐好快乐..."
"最后...让我吻一吻你好不好?"
付辛博含泪连连点头,雾气蒸腾的视线,他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李易峰仰起脖子,缓缓地覆上他濡湿的唇瓣.没有进入,没有辗动,只是这般轻轻地贴着,仿佛在倾诉一份亘古不变的誓言.
闭上眼,他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煦的午后.
他看见付辛博站在植满香草的院落里,笑着对他说,小兰花,你回来啦.
恩,我回来了.
呵呵,真快乐.
抚着他肩膀的手垂下.付辛博没有动,只是这般贴着他渐渐变冷的嘴唇.眼泪透过缝隙流进嘴里,又淌进心里,冲刷着溃烂的疮痍.
这一生总是在亏欠.
这种感觉,太累了.
"辛...我们走吧..."乔任梁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强打精神揽住心灰意冷的他.
他们继续前进,乔任梁背着李易峰的遗体,付辛博木然地跟在后面.不知走了多久,感受到的光线越来越亮.当他们到达尽头时,愕然地看到荼蘼仙子带着十几个教众守在洞口.
见到他们,她浪荡地大笑:"你们这群笨蛋,这条密道建成于二十年前,难道不知它的建造者就是白白么?他叫我守在这里果真没错,看你们这些鼠辈还能逃到哪里..."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了.望着乔任梁背上的遗体柳眉轻颦:"兰花公子死了?"
冗长的静默之后,她灼灼美目中凶光大盛:"我就不懂,他为什么要保护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今日我要你们为他陪葬.三人行,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寥."
十几个教众蜂拥而至,乔任梁将付辛博互在身后,抽剑奋力相拼.无奈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人实在无法应对如此多的敌人.他的手臂会划出了好几道伤痕,鲜血长流不止.
两个教众绕到他的后方,向他的要害部位狠毒刺去.
殷红的血液飞溅,身体被长长的利刃刺中贯穿.付辛博痛楚地一声微吟,虚软地躺倒在乔任梁身上.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横出,为乔任梁挡住致命的两剑.荼蘼仙子玩味地挑起嘴角,示意其他教众停止攻击.
"辛!"乔任梁怀抱着他满身鲜血的身体,眼泪像爆发的洪流冲出眼眶.
"梁...不要哭..."付辛博拼命撑着粘有血水的眼皮,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断断续续地张合着犯白枯萎的唇,"我已经...原谅你了..."
他对他露出了倾国倾城的笑.
弥留之际的美丽,总是饱含着慑人心魄的力量.
终于明白,为什么峰说为保护心爱之人而死是一种幸福.
梁,如今为你而死,我觉得很幸福.
眷恋地将他的每一寸样子尽收眼底,付辛博平静地合上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