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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三千世界一花开(出书版)》BY 款款/钢金属的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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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认为自己跟他心有灵犀了,以为自己能理解他了,理解他的讪笑、嘲讽,该死的秘密!
他把自己当作了神,蓝若彤也差点认为他就是神了。现在他竟然死了?这太滑稽了,他对这个人的认识根本还称不上深刻,他竟然就死了,让他的心情这么怪异。
黑夜的雾和露水染上了蓝若彤,让他的全身湿漉漉的,包括脸上。
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蓝若彤的耳畔却忽然传出了一声凄厉剠耳的尖叫。
他猛地抬眼,才赫然看见安如意睁开了眼睛坐起来。蓝若彤大吃一惊,惊讶的全身都僵直了。
翠衣神王也惊恐的后退着,安如意脸上露出了一抹冷酷微笑,他柔发如瀑,双手持着赤虹色的小箭嫌恶的盯着他。
周围的黑雾如尘,树林里漫着阴郁的黑暗,安如意手握赤箭,掷入了神王的胸膛。
“啊……”神王发出了凄厉的大叫,声音久久不绝,空中爆出了嗤嗤的急雨声,一股赤虹色的沙砾从翠衣男子的背后喷了出来。
小天弓赤虹箭化成了一缕红沙,穿过了男子,神王全身都发生了巨变,他的翠绿羽毛衣裳一片片凋零、落地, 最 后,他倒地变成了一个面目朴实的乡民,全身都画满了符咒。
这男子赫然就是方才阻挡他们进庄的门房,门房挣扎着死掉了。
安如意抬起眼来看着蓝若彤,两人间的距离太近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自己的表情,自己的心情。
蓝若彤看到了自己脸上充满从未见过的依恋,这种表情使他绝望,仿佛小天弓的赤红砂也同时击穿了他的胸膛,一瞬间也挖出了他的心,放在他的面前,真实得让他惊心。
都是一种绞痛的感觉——在这个黑夜里,人们竟然明晃晃地看到了自己的真心,真是一件恐怖的事啊!
蓝若彤不敢再望下去了。
他转身奔回了燃烧的庄园正堂,烛火倾倒在砖地上,屋内变成了一团漆黑。蓝若彤借着门外的火光,回想着大概方位就摸了过去,果然,他瞧见了正堂里那座巨大的屏风画。
画卷上星火点点,墨笔白描的人间诸王陷入了相互厮杀,众随从侍卫们像潮水般蜂拥挤到巨画一角,追逼着诸王中一个拥有锦缎般黑发的白衣男子。
男子左手持赤弓,右手持银刀,翩若惊鸿神情潇洒,赫然就是那位陷入苦战、又诈败反胜的殊州王安如意, 最 上面的神王神情沮丧而落寞。
这副画的中央似乎被一刀利刀刺穿,画面四分五裂,发出了咯咯吱吱的声音。巨画上腾起的点点星火慢慢吞噬着图画,人物、龙辇、刀剑都扭曲了,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呼叫,慢慢被火焰烧掉消逝。
蓝若彤笑了,他自言自语的说:“虽然你好诈又贪财,但是我也不愿有人用阴谋诅咒来逼死你。这三千世界万丈红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循环和劫难,江南巡抚想用‘鬼画符’来杀你,终是违反了天地正道。”
画面上的影像,仙人、力士、庄园、莲池都消失了, 最 后烧得焦黑了,画卷也越来越小,只剩下了氤氲的红光和绿雾。
雾气腾腾的画面上若隐若现的神王,陡然探出了身子,变成一个披着翡翠羽衣,古气朴雅的男子——江南巡抚吴翠羽。
吴翠羽的十根手指都变成了利剑向蓝若彤笔直刺来,嘶声叫道:“住手,快住手!我马上就能杀了安如意的!我的财宝全部给你!不要烧死我!”
蓝若彤还未躲闪,就看见无数的红沙砾从天边飞来,穿过了他的身体,然后穿过了一袭绿羽的霓裳,穿过了残火袅袅的画卷。
红色的沙砾飘过蓝若彤的躯体,一举击中了穿翠羽霓裳的男子。
吴翠羽全身的皮肉立时干瘪,成了一具漆黑的骨架,骨架上披着用孔雀翎毛织成的千羽霓裳,如鲜活的孔雀一般,在枯城死骨上翩翩起舞。
昔日的江南巡抚吴翠羽爱着一袭翠翎羽的霓裳,凭城眺望。少年奢华倜傥驰名当世,登高能赋,有通经治国之才。这样一个有着巍巍高名的人君,如今像秋霜打去了万艳千红,只余了一身枯骨。
蓝若彤身后缓缓走来了一个人,他的气息滑过了蓝若彤的脸庞身躯,像一缕流动的暖流。月色泛起光华,寒光四射。
他面孔上充满了揶揄的微笑,比静夜里的月华星光更加烁烁生辉,声音也充满了冷峻的意味:“一支箭能射穿九人毫无用处,只有一举射杀对手才是高强,其他的都是空言。”
蓝若彤觉得全身都浸在寒水里,他看不透这个人,也摸不透自己的心情了——这个人死了他会沮丧,这个人活着他又烦乱,为什么这个人竟能如此牵扯着他的心情?这太不合理、太可怖了,蓝若彤迷惑至极。


71楼2015-04-30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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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如意身为一代诸侯王,表面上贪财、好奢、重权,令蓝若彤非常反感,但是这个彩霞满天的黎明,却让他看到了安如意的长处。
    他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远非外表可见的随和。他心底强硬、执着、有担当,能坚持,既有直率的准则,也藏着一分脉脉的温情——即使这份温情凉冰冰的。
    蓝若彤曾经以为自己不可能了解他,以为他不可能探触到他的心事和秘密。这个人的内心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雾,每次看见一点阳光,觉得跟他有了某种灵犀和默契,都会撞得自己头破血流。
    但是经过这么一次,在偶然的时机里惊鸿一瞥看到了他内心的温柔和执拗,这令他恍惚了。他或许不认同他的做法,但是也开始了解他了,他渐渐有些欣赏这个人处事的手法和性格了。
    但是过了今夜,他恐怕再无机会进入他的身前三尺之内,面对面地触碰心里 最 柔软的、充满了湿地和莲花的世界了。
    蓝若彤下意识地珍惜着这份短暂的平和时光,不忍心破坏彼此难得的坦诚,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方才你躲避小天弓的时候,似乎说了些什么?那是咒语或是剑诀吗?”
    黎明时有着美好的风景,一侧夜空依旧弯月繁星闪烁,另一侧已升起了薄薄红日,人们仿佛也在这日月共生的奇景不融化了心里的坚铁凝冰。
    安如意不经意的仰头,露出了一抹恬静神色,温柔的说:“我遇到危险时,突然想起了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的驱符占卜之术,可称得天下无双。每次我身陷险境,他总是能出奇不意的化解危机、取得胜利。方才我将被小天弓射中时,我竟然想起了他。在危险时,我竟想起了他的名字;我总是太任性了,总希望天下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我 最 需要的时候,一定要出现。”
    他淡然的笑了:“这次他却没有出现。可能是他渡劫失败,消失在江湖人海中,再也不会出现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果然世上少有天遂人愿啊!”
    他看了一眼蓝若彤,温润的眼珠流溢着光彩含着暖意,口气淡薄的说:“我并未想到你还会回来救我,令我非常意外。你能出手,我很感激。”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直扑进黎明温柔的风里。
    蓝若彤心中微颤,摇头说:“不必客气。”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个人去哪里了?”
    安如意合上眼帘,一脸落寞:“不知道。”
    温煦的风穿透过了他锦缎般的黑发,轻轻扫过了蓝若彤的脸。他猛然觉得怅然无比,这夜太深,这人间太广,他找不清方向了,这是一件危险的事啊!
    蓝若彤定了定神,想了想:“如果国家和人民之间有了难以取舍的难题,我只想说:‘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珍惜百姓们奠基的基础,怎么造就皇门大院?人命重于天,小善积大德。倘若连一个人的性命都不重视,又怎么谈行大善?不爱惜百姓,又怎么会惜存国家?你终究会明白你错了,滥杀无辜的人,终究会被百姓推翻的。”
    安如意冷冷一笑,不以为然。说:“你的想法果然愚蠢。无辜者指的是吴翠羽?这个吴翠羽并非你想的那般天真纯良,这件事也不如你了解的那样悲情。这世间悲情荒诞之事成千上万,轮不到去体恤他。他杀人与被杀都与我无关,难道你想为‘被杀者’对‘杀人者’复仇?你难道想杀了我?”
    他看着蓝若彤,似笑非笑:“你有杀我的本事和心吗?”
    这一句话正说在刀口上,蓝若彤心弦大颤,心几乎要跳出腔子。他睿智多惠,口齿也灵活,但是看着安如意似笑非笑的模样,竟张口结舌的呆在原地。
    他能杀掉这人吗?有本事?或者有心?他一瞬间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心里都乱成了一团麻。
    他本来想多多劝戒一下江南城的当事人和苦主,不愿对方再杀人添罪。但是一腔好意却被安如意弄成了这个样子,心里真是不舒服。
    这人说话强词夺理,但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去杀别人,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是亲眼看到他再次杀了一个已死去多时的人,还是令他一下子燃起了腾腾的怒火。
    终究跟这个人不是一条道上的啊!这么不去,终究会跟这个人背道而驰,或是持刀相向,他心里一瞬间黯然了。
    仿佛是为了躲避自己心里的柔弱,也为了躲开他。蓝若彤怒气冲冲的说:“罢罢罢!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自己走吧!下次再看到你随意杀死无辜的人,我就杀了你!”说完,就转身向山崖下跑了出去。
    安如意眼睛亮亮的,似乎想开口叫住他。但是,他微微冷笑一声,还是没说话。
    苍茫平原上往往数十里没有人烟,人在荒蛮广阔的土地上,越发显得渺小。天色已近大亮,晨曦挣脱了黑色苍穹的束缚,绽放出了万丈光芒。
    天空里盘旋着一群鹰,优雅古宅的里外,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楼阁群里袅袅升起了一缕黑烟。
    范芳女缩在山石后面,等着蓝若彤和安如意都走远了,才慢慢从石头后面爬了出来。她偷偷地笑了,她的宝贝琵琶还老老实实待在身边呢,她只要有了琵琶,即使走遍天下都不怕。
    “要不要去追蓝若彤呢?”


    74楼2015-05-04 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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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3:3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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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北方州的摩焱城。巍峨城池是由金澄澄的证赤岩造成,连天的城池之后依附着锦山,陡峭凶险,绵延千里而不绝。
      城前是广阔的黄土平原,极目所见是一片闪耀粗犷的金褐色。城壁和山峰、平原连成一体,形成了城、山、岩、天赤霞一色的壮观景象,就像是积蓄着火烧云的人间火焰山。
      摩焱城建立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山口顶,是域外连接中原的通堑要塞,极为险峻。
      此刻正值摩焱州的元盛节,数十万北方州城民顺着官道向城后一座金色仙山涌去。众多喧闹的百姓和披着赤霞袈裟的僧人们逶逦走过,僧人们以避邪的狮子为前导,宝盖幡幢等随后。他们高举经幡口颂佛经,托着贡奉法物。路旁,无数信徒整装顶礼,场面很是宠伟壮观。
      僧人们抬着许多尊佛像,两旁的人们虔诚的跪拜僧侣们和千余尊佛像。人们不停的叩首和伏拜,腿、腕和额头上都磕出了血痕,彷佛这样才能表达他们的虔诚。
      北方州兴佛事,每年起火神诞日都要举行佛像展示大会。佛像出行前一日,城中各寺都将佛像送至天寺, 最 多时佛像有万千余尊,香火极为鼎盛。
      锦山‘天寺’是北方州 最 大的国寺。里面供奉着多位北方州都督、名门显贵和高僧大德;还有数十万在各项战役中为国捐躯的将士们的灵位。
      当地人把天寺称之为千绝寺,传说里面镇守着成千上万的能人异士。如果一个人死后,能被迎入天寺供奉,就能使横死的魂魄得到平息,即便是恶人也能骑鹤直入西天佛祖之地,由此可知天寺之威。
      这一日是北方州一年一度的“起火神”佛诞日。天寺内外挤满了朝圣的人,道路上都是车马,人们摩肩接踵,蓝若彤也随着人流来到了摩焱城天寺。
      他在人群里左右顾盼,始终没有发现小歌女范芳的身影。蓝若彤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范芳若想得回她弹琴的神技,就必须到天寺、即千绝寺来。这个小姑娘身世坎坷,性情也有些怪异,他是怎么也放不下她。
      蓝若彤心里暗想着,虽然眼下跟她分散了,但是也一定要找到她保全她的性命,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人潮突然拥挤起来,蓝若彤一下子就被挤到了路旁。他回头看去,看到朝圣的僧俗队伍里,一队队军士们乘辇骑马,浩浩荡荡走过。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地匍匐着顶礼,弄得官道上一片吵杂。
      这一行队伍里, 最 引入瞩目的就是北方都督了。人群里爆发了一阵骚动,大家争 先恐后的往前面挤去,瞻仰着佛像和北方都督。
      北方都督身着衮衣绣裳,头戴麒麟玉冠,外披黑衣蟒袍下缚玄铁盔甲,腰中悬着龙泉铁剑。他骑在“雪泥鸿爪”的宝马上,昂首傲然俯视着跪在尘土里的臣民,一派铁血提督的悍将风采。
      薛仁周围簇拥着三千铁骑,八百御林。北方的知府和文武官员们随侍,御林军们扬起的铁戟如林,旌旗蔽日。
      御林军过去后,百姓们纷纷站起来紧随着官员们往天寺而去。蓝若彤躲避人群,远远的眺望着薛仁。
      他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想起了薛仁对安如意说的话:
      “我们可以互助成事一块夺取天下,你只需要辅佐一个人就可以掌握全天下……我们其实是一类的人,你既有心,我,也是你的。”
      他的心情忽然一下子变得阴郁了。
      人群跟随着僧侣和御军们转过了低矮的山峦,走近了其后被群山环抱着的褐金色山丘,顶端盘踞着一座黑漆漆的神庙,这便是天寺。
      远远望去,一座宏伟的黑色庙宇耸立在山的 最 高处,寺尖几乎要接上青天。山腰处终年围拢着白雪和浓雾,烟霭娘生,寺庙缥缈虚幻得宛如云端上的神宫仙阙。
      天寺是北方州乃至全天下知名的神山祭庙。它是由数十代北方都督修建供养,已成了一国的宝地。神庙外壁通体为黑缅玉砌成,因此也被称为黑庙。
      天寺前圆坛后方殿,殿宇齐整庙阁丰隆;前有踏云梯后有通天屏,四面围着玉砌朱栏。圆坛后是大莲花宝殿,宝殿内顶悬华盖,内设佛座,供奉着九千多尊佛像。其中有起火神、古月神、精绝神等等……佛坛十六面均缀满了神图和伎乐、动物。


      77楼2015-05-04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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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信徒和礼佛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发出感叹,高声咏起诗来:“梨花带雨争妖艳,芍药笼烟嫔媚妆,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一首诗吓傻了众人,这首诗是上古商纣王赴女娲庙降香时,垂涎女娲娘娘的美色而提的著名淫诗。短短几句话就让商灭周兴,更显其凶险不祥。
        敬香礼佛的香客们听了吓得目瞪口呆,纷纷回头,想知道究竟是哪个狂妄的书生竟敢冒大不韪,口吐这滔天恶言。
        这句话果然引起了天地异动,殿里起了一阵无名旋风,僧人及信众纷纷走避,口中大呼:“好大风啊!”
        大莲花宝殿里云腾雾绕,人们被狂风吹得站不称滚倒在地。涨漫的浓雾狂风之后,似乎有人大笑:“这厮好恶,念什么淫诗秽语,原来是个好色如命的风流鬼。”
        雾腾腾的千佛殿里,佛像栩栩如生。左首的奇音善童神魂不动,眉眼含笑说:“这个人模样端正,心里却似乎藏着无限的贪情寡义啊!”
        右边的拂雪善童似乎也笑了:“贪情寡义想必心术不正。心不正,魂魄自然也会失去。说不定,一时三刻就会往西天了。”
        奇音笑了:“他这人虽好色,但也有雅气,掩不住万种风流。常听说殊州王安如意是个‘风情翰墨,飘香声色’的风流才子,不知这个人跟他相比究竟如何?”
        拂雪淡金彤的眼瞳一凝,失声说:“安如意?就是那个有着气魏晋风骨名土风流’的安如意?真是想不到啊。起火神 最 爱天下洒脱不拘的才子了,若是他能加入千绝仙籍,岂不是一件人间美事?”
        两尊佛像相视而笑,这情景越发显得突兀、诡异了。浓雾愈加厚重,游蔽了右侧的佛像。狂风舒卷着巾幔,一阵急风呼拉拉地荡去了。
        人们只觉眼前一暗,大莲花宝殿陷入了一片死寂。黑暗里有人轻语说:“瑞王安好?”
        宝殿上众信徒发出了惊惶呼喊,人们竞相往殿门跑去,一时间相互推搡踩踏着挤翻了供案油灯。
        帷幔撕裂,油灯也踢翻了,人们也就地栽倒了。大莲花宝殿一片狼藉,混乱中人们身不由己,被一股大力推来搡去,陷入了重重迷雾里。
        黑暗里有人抄起了一只油灯向着浓雾里泼了过去,笑了:“谁在哪里装神弄鬼?怎么会有这么窸窸窣窣的声音,难道是来听佛经的老鼠吗?”
        一只青铜琉璃灯盏连着灯油泼了过去,哗啦一声似是击中了莲台佛像.青铜琉璃盏去势奇重,佛像发出沈闷的响声倒下,木胎泥土呼啦啦的落了满地,荡起了浓烟和灰尘。
        这一下子闯了大祸。浓雾里,一座雕像从高大的莲台上栽倒下来,摔成了两半。
        泥沙滚滚,灰尘荡涤,信徒们发出了惊骇的惨呼声。
        圆坛上进行的升佛仪式,也出现了惊人的异变。
        一个蓝衣男子一跃跳上了莲台,抬脚踢开了燃烧的木架,男子拨开少年咽喉处的‘取魂符’,大声说道:“这不是升佛!这是在焚烧活人,你们用符术取活人的魂魄,然后烧死他做成泥俑佛像,你们的起火神在杀活人!”
        这一声叫喊极大,震撼了祭坛。
        众信徒们惊呼着抬头看去,祭坛木架上的尸体忽然动了,原本静若止水的面容变得扭曲,鲜活了起来,少年紧闭的双瞳豁然睁开,他左右看看,脸上露出了惊慌、愤怒的神色。他从架子上站起来,高声叫着:“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祭士们和僧人吓得魂飞魄散,人们惊惶的大喊着:“尸变!尸变了!”
        蓝若彤一把扯过少年,跃下了木架。红衣少年的黑发和衣衫带着余火和灰烬在风中飘零,犹如盛开了一朵艳丽凄冷的莲花。
        蓝若彤心里起了勃勃的怒火,这分明不是火葬死人,而是准备把活人烧去躯壳后制成陶俑。
        北方传有密术,可以令术士在人死前摄起魂魄,然后以其骨灰作为粗胎,表面覆上铁砂和金沙。雕刻细部待阴干后,送入陶窑中焙烧,出窑后再一件件彩绘上色。


        79楼2015-05-04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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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焙烧的火烈而炽,烧出来的俑色泽纯正,质地坚硬如铁,敲之铿锵有声。这样制成的人俑传说能将灵魄封入其中,经祭士驱使,勇猛无敌,具有比活人更增百倍千倍的武力和灵力。
          因为制成俑后能增加神力,宛如神明一般,所以世间愚民多半很向往,甚至有很多人主动献身起火神,成为金刚神镇守北方。但是这次升佛却是用符取了活人魂魄,强迫其成为金刚佛子,真是无比的险恶阴毒!
          阳光照耀着黑殿和晏台,澄清明亮。蓝衣男子拉着少年跳不了祭坛木架,回头望向大莲花殿,想起刚刚在一阵混乱之中依然清楚听见的诗句,遥遥地向远方笑说:“你应该这么念——‘生为英雄死为神,千秋万岁受香馨’这才是尊神敬神的颂诗,你果然对神大不敬啊!”
          有个人踱出了大莲花宝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却显得淡漠,身边虽然满是怒气腾腾的僧人和信徒。但是他白衣胜雪,锦发如墨,站在烟尘滚滚的庙宇前,犹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带着奇异的遗世独立之感。
          那个人笑吟吟地说:“红尘浮身过,佛祖心中留。我是专程来敬香礼佛的,没想到这次敬到了假神,真是让安如意大开眼界。”
          蓝若彤心里百感交集,他还是来了?他原本希望他远远走开,这个人却跟来了,他拆穿了假佛像,再度出现。
          是安如意。
          安如意与薛仁都是当代著名的一方霸主,北方军民闻名已久,却没想到他是一个如此斯文静气的文雅书生。人们惊疑的望着他,千尊佛陀和万千信徒似乎一起默视着这个人了。
          他翩然屹立,白衣黛发,清俊,温雅,气势强大而有丰姿。
          安如意笑道:“我是特意来瞻仰千绝寺的起火神,却没想到会碰上你们烧活人假冒真神,原来这就是祭奠英灵和圣贤的寺院啊?”
          蓝若彤心驰神往的看着这人,这个人若是不再出现,也许他会变得轻松,或是失意,但是他真的出现,他的心绪又变得混乱。
          安如意再一次与他不谋而合,做了同样的事,仿佛了解他并认可他的做法。他 先声夺人令他烦恼,他的默契令他不安。
          安如意也在打量着遥远的蓝若彤,那个年轻人的俊眉挑着,神情焦躁不安。他的神情令他些微的走神了,乌黑凌乱的头发盖住了眉眼,外貌还像个少年,但是他的坚定和执着却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人了。这个人一路上行来都是洒脱稳健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焦虑?
          两个人瞧着对方,突然间觉得这一路走来,或许这世上只有这个人才能真正了解自己的想法、做法。这种感觉真糟糕,这种默契也使人不安,他们不约而同的阴郁起来。
          天寺里发生了这种意外,震惊了信徒和百姓。山顶的庙宇骚动着,人们惊惶失措的哄散竞相逃开。僧人祭士们惶恐的跑回了宝殿,大群的北方州御林军们则包围了祭坛。
          祭坛旁边高高的晏台上也发生了一阵骚动,北方都督豁然起身,他按在铜栏上遥遥望向那两人,眼里喷出了灼灼的愤怒。他举起龙泉铁剑就从晏台上掷了下来,怒斥道:“大胆小贼,敢阻挠我天寺的升佛盛会!快来人!杀了这个妖魔!”
          碧绿的龙泉铁剑像洪泉般直下三千尺,笔直插入了大莲花宝殿门前的祭士胸膛。
          祭士惨呼着翻身而死,死人翻滚时撞倒了香檀烛,砸倒梵木架,梵木架在火里劈劈啪啪的摇晃着坍塌了。
          人们惊惶的躲避着火架奔逃。御林军里豁然跳出了一个高挑修长的男子,那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右臂肩膀处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把白裳染上了一丛丛艳红的血迹,朱粉艳艳像一枝枝凄艳的梅花。
          众憎和祭士们惶恐得吟着法号和真经,高声大叫着:“拂雪天尊,快灭了这个妖魔吧!”
          男子的面容瑞丽,脸色犹如玉瓷一样透光,他大声道:“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来铲除妖魔!哈,你是安如意吗?那就赶快把江南十万财富都交出来吧!”
          拂雪天尊?这个人真是拂雪善童下凡吗?安如意哈哈大笑说:“神仙还会烧活人做人俑?神仙还会贪财如命?我看你只下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小贼。”


          80楼2015-05-04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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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抚雪也不介意,哈哈一笑:“大胆邪道,我今天就要替起火大王铲妖除魔。”他貌似儒雅,动起手来却快如脱兔。手掌一层便抽出了一把玉刀,向着安如意直直劈了过去。
            安如意后退几步,两人便直接动起手来。这一动手安如意倒是放心了。这个人装神弄鬼,自称拂雪善童下凡,动起手灵活矫健,几乎能列入一流高手之列,可是这反而证明了他是人、非神非鬼。
            大概是薛仁的手下在千绝寺装神弄鬼,唬弄百姓。人,安如意并不怕,若是鬼神,搬山填海的展出法术,那倒是一件麻烦事了,。
            安如意右手随意见招拆招,拂雪的玉刀从他的身边频频砍过,却总是砍不到他的躯体。
            大莲花宝殿这座佛门净土发生了祸乱和骚动,僧人、祭士、御军团团围住了拂雪和安如意,却忘了要去截杀闹事的年轻人和红衣少年。
            薛仁都督也从晏台上一跃而下,向着祭坛冲来,天寺内的人们越聚越多。
            安如意以一敌众并不畏惧,他往后急跃闪过了刀戟,快捷的抓住了一个御林军的衣襟,向旁边众人砸了去。那人摔了出去,砸倒了一排军士,军士们手里的兵器被震得乱飞乱溅,歪斜得插入了树干廊柱,刀柄上的红缨突突响着来回乱颤。
            不知何时,安如意手里多了一团银光。他映着红日展开一条柔软的长鞭,长鞭如银蛇窜出,从上而下圈住了一人的脖颈,拖着那人撞向一侧的寺墙。
            寺壁发出了一阵轰鸣震动,被撞出了一个大洞,军士随着碎石一起撞了出去,翻滚地上,看样子撞得全身骨骼都碎了。
            安如意手里的银丝缓缓垂落,众人方才看清楚了,原来是一截银色的丝条腰带。
            僧人和祭师们嘴里大声吟着法咒,挥舞着法器围攻安如意。
            安如意又好气又好笑,他不是魔,不晓得这些僧人祭士打算怎么降服?他把一根细长轻飘的丝条带子使得绵韧悠长,在身旁划出了圈子,对手们一旦沾着、碰着就尽数被弹开。
            万般兵器,若说刀为王,剑为侠,那么鞭就为仙了。长鞭随行没有直劲,只能凭着旋转和内劲鼓荡,攻进或防守。它是天下至柔至软的兵器,每一抖动,只能以手 先用力反向为之,要起承转合,才能意动、劲动,转接一气呵成,因此也是天下间 最 难练的兵器。
            这场战斗来得突然,敌人以众欺寡。安如意单手持了一条衣带便抵住了满场敌人的进逼,俨然与长鞭合二为一。他趁机得势,进退自若,一圈圈的鞭影夹带着掌势,虚虚实实叫人难分清。
            双方战事正酣,抚雪忽然觉得全身被鬼魅般的鞭影丝带圈住。他下盘不稳,被鞭子带得连连后退,几声细响过后,上白秋锦制成的白裳撕裂成了一道道的破布,在空中飞扬着。
            拂雪接连后退了数步。
            安如意的周身仿佛凝结着一道咄咄逼人的光芒,拂雪却像是一团雾煞煞的瘴气,若隐若现成了一团混沌。
            众御林军突然一拥而上。天寺里杀影层出不穷,如同修罗殿。人潮像涌动的波涛一样退下又浮上。
            敌人越聚越多,安如意在人群里奋力挣扎。突然他的右臂一热,胸口像是被针剠了一下,霎那间右手的五指脱力,衣带脱手飞出。
            围攻的众人大喜,不约而同一拥而上,手里的刀、剑、戟一同往他身上招呼过来。
            一瞬间安如意就回过了神,五指猛地抓紧了长鞭,一圈扫去。人们的兵器震飞了,后退不止。他趁势越过了众人头顶,窜出了包围,谁知众兵又蜂拥上前围堵着他。
            人群中又是蓝光一现,安如意的左臂又是一热。他这次有所防备,只是把身形顿了一顿,软鞭就快捷地击中了对手的面门,那人惨呼着倒地了。
            蓝若彤远远奔来,急得大喊:“住手!你们用妖术符针打他,这太不公平了。”


            81楼2015-05-04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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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锦山黑殿的人群耸动,御林军围满了大莲花宝殿,人们还在激烈的争斗,安如意像一帆小舟在狂风怒海的人群里飘忽不定。
              薛仁站在人群外围高声笑道:“安如意,你如果能战胜我的御军,我就佩服你!还会好好的把你当神供奉起来!”这话说得轻佻无礼,他看着安如意,眼光里带着炽热和疯狂。
              安如意气得笑了,说:“我还可以送上安某的性命,以及江南城的十万宝藏!”他不再跟他争一时口舌的长短,右手拔出了一只银剑,一瞬间就在空中刺出了点点烁烁的金光,如金蛇缠身,辉芒刺痛了人眼。
              十几个围攻的御军同时叫着,放掉兵器后退着栽倒;人们的双手掩着喉咙,指缝里泊泊淌出了鲜血。
              安如意在人群里来回穿梭,长剑频出。他的气势如虹,所过之处人群纷纷躲避着退后。
              北方都督薛仁哈哈大笑,他将手里的朝珠向着安如意掷去,大声说:“接着这个!”
              这串朝珠是由东珠、翡翠、蓝日明石等串成,阳光下散发出了明亮、艳丽的彤红碧蓝颜色,如一串无形的网。
              朝珠带着雷霆般呼啸声飞掷过来,安如意不敢硬接,一闪身就翩然躲避了去。珠子去势极速,忽然 最 前端的大粒‘分珠’,骤然开裂,一串明黄色的火花一下子掠了出来,扑向了安如意的脸。
              安如意乍见变故,不由得略吃一惊。这种珠子叫做‘碧绮珠’,足以人身肌肤、血肉为燃料制成的蛊毒活物,一挨人体,必噬烧人的骨肉至死。他往后急退,那明黄的幽火像是附骨之蛆,扑簌簌飘散过来。
              他的反应极快,一把扯下了身上白疱兜住幽火,向着身前众人掷去。周围的敌人反应稍微迟缓了些,就被明黄幽火引燃,幽火一上身,瞬息间就烧尽了皮肤和肌肉,将活人烧成了一节节枯骨,周围的人等都哀嚎着翻倒了。
              安如意退得太快,也收势不住,跌倒在地。
              薛仁如同席卷的狂风一样扑向了他。
              流火般的浮云飘过了黑殿的上空,把金沙黑殿映照得斑斑驳驳,像是一幅浓墨淡染的写意画。
              宝殿门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他快速地掠进两人之间,竟是蓝若彤!他越过了重重迷路奔到了两人近前,右手接过了安如意的银剑刺向薛仁。
              薛仁看见他不怒反笑:“好,你是个大英雄,我就 先杀了你祭庙!”
              两个人之前已经交过手,此刻狭路相逢更是不再废话。
              蓝若彤微微一掂安如意的银剑,剑身细巧,来回轻晃,流滑绵软。软剑绕指缠柔,出剑盘旋迂回,柔中带刚。而薛仁则握拳出手,一拳挥出,袭风卷浪如急风暴雨,荡起了漫天的红尘。
              蓝若彤快捷灵敏,他的手腕快速运劲,招式不是刚强霸道的无情断生一路,而是清灵飘逸的千竹幻化。招式一出,便如满天飞花飘雪,点点如银针般刺向薛仁。
              薛仁仅用拳脚就抵御了剑气,两人剑拳交错之间,也能看到对方隐隐露出了招式上的破绽。但是彼此的身形太快,往往还未近身又改变了招式。
              两人转瞬间就过了百余招,竟是不分上下。
              薛仁边战边想:“这人的武功、术数都是我的劲敌,不杀永是后患。安如意曾阻扰我杀这人,这次拼着杀掉安如意,也得杀了这小子!今日天时地利人和,怎么能白宫放过良机?不过这小子的武功路数怎么突然大变?”他横扫了一眼安如意。
              蓝若彤心里略略惭愧:“幸好方才借了起火神的符术武功,否则早就一败涂地。与薛仁战了数百回合,也看不出取胜的希望。如果安如意帮忙,说不定能趁机杀了这人的。”他也忍不住瞧了一眼安如意。
              两人战事正酣,身上蒸腾着热气,衣襟发稍上的汗珠,随着身势飞速散开。常言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两人拼尽全力,勇猛逼人的气势,不禁让围观的众人暗想,如果不是立场各异,还真不敢与这样的人为敌。
              “用寻常武功难以取胜,要使用驱符之术吗?”蓝若彤瞥了一眼旁边观战的安如意,心里微微犹豫。
              就在他微微走神之际,忽然一股劲风快速击打着他的右肩,他惊骇望去,薛仁出其不意的重击,掌风如利剑穿入了他的肩胛处。
              蓝若彤被掌风扫中,顿时痛得脸色煞白屏住了呼吸。他反手便是一剑,薛仁的手掌骤地变长,一把握住了对手的剑身。这一掌抓得实了,蓝若彤的长剑拿捏不稳,全身都被一股大力拖得摇摇欲坠。
              薛仁左掌抓住了软剑,猛地往怀内急带,却把全身的气力凝聚在右手,一掌拍实了下去。
              周围围观的御军僧人大喜,纷纷拉弓放箭,射向了蓝若彤。
              此时由不得蓝若彤细细思索,他抬起左手与薛仁右掌相交,右手顺势拈出了符咒,啪的响了一声,就迅速地燃烧起来。


              87楼2015-05-04 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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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咒的余烟袅袅升空,众人便听见遥远的天际铮然一声弦响,天地间荡起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风卷起了满地金赭色的砂,沙砾聚集,成了一只赤褐色的弯弓。
                这弯弓如狂风般自行飞旋,绕着安如意。安如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凉凉的笑容,抬手接过了小天弓就挽弓搭箭。
                吴范芳远远的追出了大莲花宝殿,他惊惧地大叫了一声:“住手……”
                薛仁和蓝若彤的掌力已经接到了一处,如同北方都督和起火神各以绝顶武功相执。两相败落吗?两个人的心里都变得惊惧,他们刹那间都觉得掌心就像是融化了,手掌臂膀的骨骼咯咯作响,掌气把两个人震飞,蓝若彤一下子栽倒在地。
                接着,他看见了一幕惊人的景象。薛仁一跃而起,向不远处的安如意走过去,他脸上带着激喜若狂的表情,而安如意侧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这真是一幕绝大的讽刺啊!
                一瞬间蓝若彤真想放声大笑,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真的太可笑了。他重重栽倒在黄土地上,荡起了一层厚厚的黄土,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看到安如意遥遥的张开手臂,拉开了赤红色的小天弓,他的头脑一瞬间变得空白,呆滞了,不知道自己应该做怎样的反应。
                安如意的手指放脱弓弦,一弦轻响。从小天弓上腾飞出一股星辰般耀眼的红色沙砾,像彩虹般缓缓滑过天际向着蓝若彤飞来。
                “嗡——”弓箭发出了彻天的轰鸣,就像在十丈软红中激射的凌云剑一般,直直奔到了他的眼前。
                这红尘世界短暂,繁华世俗稍纵即逝,人的生命如昙花如朝露,而十丈软红 最 是磨人志气,心如雪枯方能拔剑凌云。蓝若彤一下子觉悟了,他还要沈沦下去吗?
                而他,竟然还是一副怜悯的表情看着他。
                “原来这就是正义者的邪恶啊,原来他果然是个邪恶的人啊!”蓝若彤心里迷迷糊糊的想着,但是这种醒悟或许来得太晚了。
                他惊骇的看着那股赤色贯穿面前,再想躲开已然太晚。蓝若彤惊险中不加思索的扑倒地上,他的双手擎到了自己胸前,大声地诵着‘移符阵’。他飞快移来了起火神的神像、九千尊佛像、甚至一座尺见方的黑玉小天寺挡在身前,红沙砾顿了一下,穿越了众物,从他的胸前透了过去。
                “噗……”一股鲜血喷溅黄沙,蓝若彤胆颤心惊的俯首看去,赤箭带着他滚翻,满地都是殷红的血,艳得惊悚,怵目惊心。
                他脑轰然如雷鸣,他的身体、头脑和魂魄似乎分开了。身子翻倒在莲花殿前的滚滚尘埃里,头脑的思绪却一下子沉沉堕入了深邃无底的海;而他的心却袅袅飞上了九重云霄。
                “他原来终究是这般的人啊。”蓝若彤想道。
                他又想起了上次临死前,听到他说的话。
                “我早就说过,不要对人付出一片赤诚之心,否则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你总是忘了这么重要的话。现在你可尝到苦头了?现在你可知道悔改了?”
                蓝若彤的热泪夺眶而出。
                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又再一次邂逅了你,再一次爱上了你,再一次相信了你,我就是不知道悔改啊!
                ——你原来是个这般的人啊!
                蓝若彤闭上了眼睛,沉沉的陷入了自己的梦乡。这眼前发生的一切事情究竟是真的?还是我一厢情愿的梦境呢?我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虚幻?这里是人间?还是冥府?
                我一而再的做错事,总是一厢情愿的信你,一厢情愿的望着你。就像是倾慕莲花的绿叶,风吹雨打,却改不了仰望的依恋。


                88楼2015-05-04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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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3:3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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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蓝若彤感觉自己在不断坠落。这一落,会落到何处呢?是落到十八重的地狱?还可以回到阳间吗?
                  他突然看到头顶上随着微风飘荡着一道道五彩的旗幡,旗幡下面是个热闹的集市。这里好像是个很大的都城,繁花若锦迷人眼,熙熙攘攘的人流和陌生的笑脸随处可见。
                  街市繁华、热闹,马路两旁尽是檐搭檐的店铺,和一家挨着一家支着布篷的商贩、茶楼、书馆、练耍的场子。
                  还有那远远就能看到的估衣摊、推着独轮小车叫卖的小贩、叫街行乞的乞丐等等……其中也有好几群自关外来的艺人,带着许多徒弟表演着杂耍。
                  白发苍苍的杂技老人在街头卖艺,还有两三个五六岁的小徒弟跑圈帮忙,不知道是老人的孙子,还是遭拐带,被父母遗弃的孩子,随老人辗转各地卖艺为生。
                  角落里则躺着一个体弱的孩子,他病重将死,躺在一旁的木箱上,全身都几乎烂透了。
                  孩子病得奄奄一息,脸色十分憔悴,却有一双温润漆黑的眼瞳。瘦弱的外表衬了双沉静的眼,不禁令人多看了两眼。
                  阳光直照,街市上空是红绿相间的小旗子和旗幡,很有些喜庆气氛。路边偶然过路的善良人们,给病童丢了些钱币,路过的商人女眷也让人把一枚银币放在病儿的箱前。
                  那孩子看着竟然摇头,他有气无力地挥手招呼旁边一对年老乞丐,把银钱拿走,这孩子的作法让路人都感惊奇。
                  旁边有人伸手过来,抚摸着孩子的头,正午的阳光眩目刺眼,孩子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楚眼前的人。恍恍惚惚只觉得那个人穿了一袭暗红色的刺梅长衫,乌黑的头发挽着发髻,手指像软玉一般轻轻抚摸他的脸。
                  那人好奇的问他:“你为什么不留下钱呢?说不定能用来救你的命呢!”
                  孩子勉强的答道:“人为什么要怕死求生呢?死后的世界说不定温暖自由,活着也许更痛苦、艰难。这世上有很多人,受着万千的磨难还要勉强活着,我看了就觉得难受,觉得他们还不如不活着。这些钱也许可以救我的命,但是不能解救我的痛苦,而且我不怕死,甚至还盼着死去就看不到痛苦的世界,能够开心一些,钱还是留给别人吧!”
                  那人深深的看着孩子,一双漆黑无华的双眸映照出一个孩子病痛时孤寂的心。他温柔的话语感染了他未来的人生,使他永远的记住了他:“这是解脱自己的法子吗?死后会自由,活着却孤单痛苦?虽然你是个寂寞又自私的人,贪死怕生,但是在临死前还能考虑到别人,这也是一种仁德的心和慈悲胸怀,是一种大义大德。”
                  那孩子看着他,吃惊得睁大了眼睛。在茫茫人海中,他从来不曾听过这么温柔的话。他懂他的心思,了解他的想法,而且怜惜这样的他;一瞬间,孩子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个人身上穿着华丽的锦缎长袍,伸出手臂抱起了他。
                  孩子心里内疚的想着;“说不定会把他的衣服给弄脏了……过去跟着贫困的杂耍老人艰难求生,他都不曾落过泪,但是此刻在这个陌生人的怀里,被他疼惜着,竟然想哭了。
                  这个人看到了他的善良,大慈大善到了极至,反倒成了冷漠悲沧;这种体切,这份默契,人生中再难得寻,这辈子再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了解他了。
                  那个人笑了,说:“我叫慕容,认识你很高兴。”
                  望着这个人的笑容,他有了再世为人的勇气。
                  老乞丐小心翼翼地把钱币塞进了自己的腰里,小巷子里突地窜出一个高个子男孩。他猛地俯身,一把抢过银子就跑了,老乞丐顿足捶胸的嚎啕起来。
                  街市上迎面跑来了很多个巡街的官兵。他们一窝蜂得叫嚷着追了出去:“大胆小贼!竟敢在豫州城扰民抢劫!这次一定要抓住你们送官。”
                  街旁的路人们也纷纷指着骂:“真混蛋,竟然连乞丐的钱都抢!你们这些地痞简直丧尽天良,官爷们一定要抓住他们砍断他的手!”
                  捕快们在人们的助威声中,更加卖力追上,不由分说地擒住了抢劫少年。那个男孩跪倒在地,不断地磕头求饶。
                  大块银子从他的手里滚了出去, 最 后停在一个穿绿色缎袍的男孩脚下。他应声捡起了钱币,送到自己的脸前看着,雪白秀丽的脸上绽放笑颜。“看,我竟然拾到了一块银钱!果然我是个能发大财的贵人啊!”他爱不释手,左右握着银钱看着。


                  91楼2015-05-04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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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衣少爷身后跟着一个雪白须发的私塾夫子,忙劝说:“吴少爷,这银钱是滚过来的,恐怕是别人丢失的。这钱不是个小数目,可能是别人的应急钱,得还人家才行的。
                    绿衣少爷挥手不悦的说:“这钱财是上天赐给我的,为什么要还给别人啊!你不是经常教导我‘不积小钱无以聚大财’吗?小钱钱滚钱、利滚利才能变成大富,这才是我们吴家立家立国的根本啊。古人说‘富与贵,人之所欲’你一个酸秀才懂什么,你只要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就成了,我不还!”
                    夫子摇头苦笑:心道:“那下面还有两句话‘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富贵如果不能按照正道,那还不如贫穷。吴少爷贪钱如命,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只是这话却不敢跟执拗的少爷说。
                    绿衣少爷捡到了钱币,心花怒放。只顾着低头看钱,冷不防脚下一绊,踩到了一块石子,人也摔了个跟头,手里捏着的银子顺势摔了出去,一咕噜地滚得不见了。
                    集市上人潮熙攘,来往的人多车多,那块银钱转眼就滚得不知去向。绿衣少爷爬起来扭着脸,不住的顿足:“这钱怎么一下子又不见了,是不是妖怪使了什么法术?真是气死人了!”
                    一众随从忙说:“吴少爷,这意外之财从天而降又自行而去,是个吉兆啊。验证了江南烟波城的吴公子一定能天降厚财,富甲天下啊!”
                    其他奴仆纷纷随声附和,少爷被众人哄着终于微微高兴了些,他笑嘻嘻的说:“你们说的是,希望如此。”一群人穿过了集市,往镇外走去了。
                    大队的捕快和官兵抓住了当街抢钱的小贼,他们押着小贼,领众人去贼窝里抄家。人们钻进了一条条蜿蜒崎岖的低矮小巷,矮巷子又脏又乱,看似本地的贫民窟。一群无赖看到了官兵,吓得一哄而散逃走了。
                    这时突然从旁边巷子里闪身跑出了一个高大少年,他一头撞开了众官兵,恶狠狠地捅了小贼一刀,骂道:“该死的家伙!”转身就跑了。
                    匕首捅进了抢钱小偷的大腿,小偷惨叫着捂腿倒在小巷地上,鲜血流满了一地。官兵们叫嚷着丢了盗贼,纷纷追赶下去。
                    巷子里深蜒通衢,七拐八拐就失去了无赖们的影子。官兵们顿足大骂上当了,再拐回来那名小贼也不知去向。
                    官兵们叫骂了半天,气呼呼的收兵。巷子深处的无赖少年们才三三两两的跑回来。
                    领头的少年身形高大,已经接近成人。但是他稚气尚存的脸孔,看来年龄不大,竟能领了一群无赖和混混们跟官兵游斗,倒也有点胆量。
                    他跑回来跟众兄弟会合后,看了看地上那个腿几乎被捅断的小贼,冷酷的说:“你连一块银子都抢不到手,要你又有什么用?真是废物,不捅你你怎能逃出来?”
                    小贼知道带头大哥的性子暴戾,也不敢露出胆怯害怕的模样,强忍着疼痛不出声求饶。
                    带头大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赞道:“这才是好样的汉子。”他又转脸骂道:“真倒霉,竟然差点被这些官奴才抓住,看来我们的家乡豫州是不能再待了,大家只好背井离乡闯江湖去!”
                    几个无赖少年说:“我们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干脆一起去投军吧!听说北方都督招募兵士,能填饱肚子,又有军饷拿,岂不是比抢商贩强多了?如果真有本事,还能混得出人头地,说不定能当上将军呢!”
                    带头大哥哈哈大笑起来,说:“反正这地方也不能混了,我们就去投军吧!”一群人收拾了,齐齐往着北方州的方向行去。
                    风云际会又转瞬而散。
                    慕容心里寻思,这三人都不是寻常人物啊,一个是贪慕外财心黑如炭,不拘泥世俗的道德和礼法约束。可惜他不明白‘住所不是藏宝山,过份贪财必招灾’的道理,看来终究免不了会为金钱所累,落得万事皆空的下场。
                    另一个人却是多暴戾,好争斗,尚武力。也许会在战场上有所作为,但是仁心不够,势必以势欺人,酷虐同僚及下属。有可能成也江湖、败也江湖,因为自己的暴行而不得善终。


                    92楼2015-05-04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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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锦山上风雾如潮,人们的心里如火烧。
                      薛仁朝安如意杀去,心里蒸腾的种种情绪几乎把他烧得爆了。被人背叛的嫉恨忿怒、遭人轻视的失意落寞,还有那陡升的杀机恶意,让他再也没办法维持自信的假面具。
                      薛仁深知必须杀掉殊州王,才能求得自己的生路,求得逐鹿中原的希望。何况在场之人都受了重伤, 先发制人才有胜算,但是,那个蓝衣少年却突地冲出来截住了他。
                      蓝衣少年奋不顾身地冲到了薛仁的对面,迎面出手夺向敌人的宝剑。薛仁忙顿剑急抽,腾身跃上,两人短兵相接。
                      这情景出了安如意的意料,白衣男子讶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这已经是北方都督和蓝若彤第三次动手,两人都知道今夜已到了生死关头,也都拼尽了全力。
                      薛仁被暗器射中全身多处,如今已然气力不继,而蓝若彤也受了箭伤,只能借着起火神的武功勉强支撑。
                      两人此时正好半斤八两,堪堪战到一处。人们在寂静无声的影寺激斗,心里充满昂扬的激情。猛然间,薛仁大喝一声仗剑劈下,剑身带着隐隐的雷霆之火、风雷之声,在山谷里爆响嗡鸣。
                      薛仁的龙泉剑接连使出了劈、砍、刺、挑等强攻招式,剑威惊人。
                      蓝若彤深知对方的实力远胜于他,不敢硬接。他用符咒借了天寺里交手过的佛像人俑之力抵挡,虽然看似繁杂无章,却变化多端。
                      他出手没有章法,对方便不知怎么去拆解抵御。薛仁与他为敌,便觉得对方的招式信手拈来、无穷无尽,而他自己的铁剑却似乎越来越沈,好似清秋好梦被惊,顺水行船被阻,无论怎么运劲进攻,总是被敌手阻断了他一鼓作气的搏杀锐气。
                      在生死之间搏击并不是轻松惬意的事情,时间越长体力消耗越快,战事拖得越久,情势就变得更凶险。
                      两个人战过许久,薛仁心里微微焦躁。他生出了一丝怯意,身手更见涩怠,他心中禁不住惶然:“怎会这样?难道我今夜会败在自己的千绝寺里?”
                      他乃是北方都督,受天命,讨无道,兴江山,是征伐天下的名将。难道他会一败败在殊州王的诡计下,二败败在这个普通的驱符少年手中?不,这不可能!他决不允许这种事。
                      北方都督一面动手,一面急匆匆地暗诵‘言簋符’。这是招来术士和佛俑的令符,高塔里立刻亮起了一点明亮、璀璨的烛火,吸引着许多黯淡的光亮渐渐聚集。
                      谷底周围聚集了许多佛俑,佛像们撞开了阻路的山石、寺壁黄土等物逼近。佛像仿佛摇曳着一点香烛火,黑黝黝的影寺顿时如同银河,佛像们眉目狰狞,向着蓝若彤和安如意扑去,天地间充斥着嚣叫厉喝,千百佛像阵简直如同万鬼纵横。
                      薛仁大喜过望,喝道:“快杀了他们!”
                      众佛俑向他们逼了过去,蓝若彤连连后退。在这危急的时刻,夜空里却突然响起了空明悠扬的横笛声。
                      月色下,踏着枯木和碎石,走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军甲汉子。他们挽着残肢,瘸着脚步,持着长刀和长戟,在山谷里行走。
                      佛龛塔的塔尖上坐着一个清秀的少年,双手持笛,望着圆盘般的明月,悠悠的说:“你们的记性都不好,还没有忘了是怎么死的吧?”
                      残肢男子们举起了刀戟高喝着。


                      96楼2015-05-04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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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正是吴公子范芳,他的笛声清幽,穿透了刀戟如林的夜晚。他大声说:“你们都是战死在护卫江南城的战场上,那一次你们没有守护故乡,使江南城生灵涂炭,这次就好好珍惜能够复仇雪恨的良机吧!这些都是攻进城池杀掠的罪魁祸首,大家奋勇杀敌,就能报得大仇。如果能赢得此战,大家就可以放下冤仇安稳的转世为人,再也不必做孤魂野鬼了!”
                        江南城的众亡魂纷纷振臂高喝,影寺里激荡着杀气和豪气。
                        薛仁大惊,看见谷底布满了众多的亡魂和人俑。像两股洪流汇聚,翻着奇诡滔天的巨浪。天地间充满了暴孽的腾腾杀气,仿佛回到了昔日疆场。
                        亡魂们像是一波波不知退散的狂潮,填堵着、压灭了佛像人俑的法器和烛光,香烛火渐渐变得黯淡消失,人俑也失去了灵力,变成了真正的泥塑雕刻。
                        安如意惊疑的说:“如果把千绝寺的佛俑都毁了,以后还由谁来阻挡精摩大军?”
                        吴范芳冷冷的笑了:“管他什么精摩军、起火神还是佛俑,凡是妖法亡魂通通都应该回到西天去。”他忽然将长笛折断,在自己脖颈中滑过。双手沾满了颈血撒在地上,地上的红砂像是被炽热的鲜血点燃了,腾起了丛丛大火,大地一片震动。
                        薛仁和蓝若彤等人站不稳,纷纷摔倒,影寺窜出了一丛巨大的火光,飞速延烧到天寺、祭坛和锦山之上。锦山内外都轰鸣着雷声和残存人们的惨呼声。
                        吴范芳用自己的鲜血为引,点燃了化成红砂土的小天弓,被红砂覆盖的天寺和庙宇随之起火,浓烟蔽日。
                        在隆隆的轰鸣声中,一座座楼殿佛塔倒塌粉碎,这里原是北方州以一国财力和武力铸造的震煞之地, 最 终被江南城的复仇者点燃了怒火,亲手毁了。
                        小天弓是历代江南巡抚的神器,用这件兵器报了昔日的灭城之仇,也算是物有所终。
                        安如意心里想:“天下事果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人算不如天算啊!”
                        锦山上火光冲天,倒真是映衬了它的名字:如火如茶、如锦如华。
                        天色阴沉沉地到了午夜,残余的火焰像蛇般在山上游蹿,燃尽后变成了星星点点的流火,映红了半边苍穹。
                        寒风似乎也把一片片流火吹回了中原和江南烟波城。
                        赤红色的火光照着吴范芳的眼瞳,像黑蓝色的海洋泛起了激浪。他举首望天喃喃的说:“这世间果然是因果报应、屡试不爽。薛仁你带兵攻破江南城之时,可曾想会有今日?我放过了摩焱城的百姓,只烧了这座千绝寺,已经是仁上之仁的义举了。”
                        这十年的烟波城旧事终于了结,大仇终于得报。
                        薛仁痛心大叫,仿佛被一把利剑刺透了胸膛。
                        这时天寺佛俑已灭,僧侣和御军们也被小天弓杀死燃尽。天寺倒塌,费尽多年苦心经营的江山城池都毁于一夜。
                        北方都督一败再败,种种的愤恨、绝望、疯狂涌上心头。
                        他擎着铁龙泉剑,状若疯狂的一剑剑劈砍下去。
                        蓝若彤挥掌隔开了铁剑,薛仁便觉得犹如砍到了火炭上,震得他的手臂酥麻连连后退。他剑势猛威,几尽使出了全力,但是对方的掌势如流水,如风如雨,黏附着他的身形,热腾腾的掌风大力击打着他,薛仁痛极,撒手丢开了龙泉剑,手臂绽开了黑红的灼伤,鲜血直落。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比我的力气更大,威力更强?
                        薛仁惊愣了片刻。又一次势如疯虎的翻身冲上,这次也不讲究什么招式,只管用尽全力冲撞过去。蓝若彤被他撞倒了忙跳起来,两人肩肘相接、贴身近搏,不愿意退后一步。
                        对战时,薛仁偶尔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的黑蟒袍裂开,衣层像小黑蝶般纷飞。原来他身上不知不觉,已中了一处处的拳掌,他心里一阵心悸瞻寒,心里不确定的想:“我有神符护身怎么还会中掌?难道我终究要败了吗?”


                        97楼2015-05-04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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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山的秋夜滴水成冰,遥远山端的残寺依旧闪烁着耀眼的火光。
                          薛仁和蓝若彤两人身上都散发出了蒸腾的白气,成云似雾。生死关头,两人也不再顾及什么身法拳路,只剩下了拼劲和狠劲,都是一掌掌的尽管往对方的身上招呼。
                          在劲力相当的情况下,自然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而蓝若彤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四周的气息流动全在他五感之中;一阵阵山风鼓动着柏树叶飘荡的声音,露珠滴落绿叶发出的清脆声,遥远群山森林中鸟兽飞掠奔跑的足音,还有人们争斗中衣裳掀动飞扬的声音……
                          他陡然间拍出一掌,如风雷电掣,击打在薛仁的肩膀上。薛仁中掌后,急忙抽身,立足不稳,一脚踏进了红砖地缝,一时间整个身子前倾,向对方栽了过来。
                          这一刹那,三人的心都骤然停歇。
                          蓝若彤微微迟疑,闪现了若干念头。他目光敏锐,看到了薛仁一脸死灰色,脸上满是震惊和诧异的表情。这就是一代边疆大吏,人间诸侯的下场?他竟然会死在一个凡人的手下?
                          一旁的安如意忍不住心里叹息,这个人虽然长大成熟,发掘出了自己隐藏的另一面性情,变得机警、睿智、牙尖嘴利,会讽刺会辩驳,会调侃会说笑,但是性子还是这般温柔善良啊。
                          “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这就是结局了吗?”安如意暗叹。这个人依旧这么温柔、善良,怎么在冷酷的三干红尘里生存呢?怎么令他放心的放手?
                          安如意突然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黯淡,全身都颤抖了。
                          他一直不愿意去细想,如果 最 后一刻,所有的事情都坦白呈现出来。那会是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呢?他该怎么去面对他?而他又该怎么面对他呢?
                          蓝若彤一个短暂的迟疑,就失了杀敌的 最 好机会,他看着对方站稳脚跟,变换了招式,欺到了他的面前。贴身肉搏 最 容不得闪失,这会儿薛仁后发制人,一见对方有破绽,便迅捷地抬起了臂膀,左掌就打到了他的胸前。
                          蓝若彤的心,也伴随着掌势急速下坠,胸口上一股热气侵入,应掌就飞了出去。
                          薛仁乘胜追击,抄起龙泉剑就向着蓝若彤的头颅砍下去。但是他觉得手里的铁剑怎样催动劲力也砍不下,两人之间豁然多出了一个人,那个人右手抓住了他的剑止住了他的砍势。
                          “安……如……意……你还敢……阻挡……我?”薛仁气血翻涌。
                          安如意静沉沉地道:“我说过了,你不能杀他!”
                          薛仁全身血脉贲张,愈加咬紧牙关,把全身力气往下压去。
                          龙泉宝剑霹雳雷霆的砍下来,安如意让过了手臂等紧要处,手腕却来不及躲闪,剑砍进了他的手腕,嗤的一声鲜血溅出,血珠细细密密,喷溅了蓝若彤一脸,蓝若彤眼前一热,脸上淌下了大丛的血气。
                          安如意偏转手腕,卡住了龙泉剑,他侧目冷冷的说:“薛仁,你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可曾想到也有临死的一天?”
                          薛仁下了层层重汗,拼尽全力想拔出宝剑,长剑却宛如嵌进了安如意腕里拔不出来。
                          安如意平静地说:“薛仁,有一句古话叫做‘知杀人亲之重,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所谓杀人者必被人杀,辱人者必被人辱。你杀人如麻,终将会被杀死!”
                          薛仁忽然放开手,使出了全身气力,扑向安如意,同时撞倒蓝若彤。他紧紧扼住了安如意的脖颈,咬牙切齿说:“我要是死了,你也得死!”
                          蓝若彤被他撞倒,却丝毫感觉不到剧痛,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热辣辣的。他迷惑不解的想,为什么自己会站不稳呢?


                          98楼2015-05-04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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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扑过去拉开了薛仁,手刺入了薛仁的后背,嘶声喊道:“快撒手!”
                            薛仁的双手越收越紧,即使敌人从背后偷袭他,手穿入了他的后背,仿佛要把他的脊椎骨都一节节的扭碎,他却浑然不知疼痛,只是不住的催力,咬牙切齿地喝道:“你死……了吧。”
                            安如意的脸孔在他眼里不安地晃动着,薛仁赫然发现,他的脸上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他在怜悯什么?可怜什么?难道是可怜我吗?
                            薛仁大惑不解。他拼命低下头,想看清楚,却看见双手什么东西都没扼住,只是互相使劲,抓握着彼此;却有一件东西从他的前胸伸了进去,是安如意的手插进了他的胸膛。
                            安如意看着他,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他说:“在另一个世界里,跟你曾经杀死的人们和睦相处吧!”
                            薛仁怒目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安如意拔出了自己的手,摇摇欲坠地后退着。
                            “我是北方都督,受命于天,是神佛选定的。我怎么会死呢!”北方都督困惑,他耸身挥掌去打,发现自己的手掌间血肉扑簌落下,露出了一块块森森的指骨。
                            他想嘶声大叫,喉咙里只能发出野兽的嘶吼声。胸前溢出了大量的血,五脏六腑都掉了出去,全身力气急速的失去,只留下难以形容的痛苦。
                            他抬起头来怒视着安如意,挥拳向他冲了过去。蓝若彤扑上前去推翻了他。两个人滚作一处,薛仁甩开了蓝若彤,把他甩到石壁上,石壁碎裂,蓝若彤痛得全身都要折断了似的。
                            深谷里卷起了一阵鬼啸般的大风,天际泛着银灰,夹杂着一丛丛冲天的火光,转瞬天要亮了。
                            蓝若彤再次挣扎着跳起来,不屈不挠的向薛仁奔过去。
                            安如意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薛仁冲来。他遥遥地望着蓝若彤反复相救,心里充满了迷惑和不解。忽然他大声说道:“蓝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过来了,你走吧……”这话语随着风被吹拂得很远,而蓝衣年轻人似乎没有听见,依然跑了过来。
                            北方都督忿恨的蹿到了安如意身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蓝若彤俯身拾起他的龙泉铁剑,一剑凌空刺出。那柄龙泉剑似乎带去了他的全部气力与执念,以不可抗拒的气势,刺入了北方都督的身躯。
                            剑势去得太疾,一下子如风般劈碎了都督。
                            深谷里树深风疾,呼啸声穿过了丛林,响起了一片尖锐的啸声。山顶蒙上了一层白色的光芒,红日缓缓地升起了。北方关外寒气减退,雾气消散,黑绿色的森林、残寺变成了浓淡不一的明亮颜色,东方渐渐升起了一抹鲜活生动的朝霞。
                            远离了夜晚的死亡恐怖,白天只剩下了鲜活和光明。
                            一切都结束了。
                            蓝若彤也随着剑势重重摔倒,滚翻着几欲昏去。他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似乎看见了一个修长秀丽的少年,从高塔上一跃而下,微笑着走近了安如意。
                            少年拾起了地上的龙泉剑,慢慢走到了安如意面前,安如意看着他,面色非常古怪。
                            他们在干什么?蓝若彤一下子觉得心里又是悲哀又是苦涩了。
                            这难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少年说:“安城主,我是江南巡抚吴翠羽的儿子,所以家父遗留下的江南十万财富,赶快还给我吧!”
                            安如意脸色微愠,他心思转得甚快,立刻转头看蓝若彤。


                            99楼2015-05-04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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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3:2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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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范芳尖声大叫:“你干了什么?安如意!你做了什么!”
                              他怒气腾腾的向安如意扑了过去,十根指头一把插入了安如意的胸膛。蓝若彤望着远方,对这一幕视而不见,神色空洞而飘渺,仿佛一颗心魂也远远离开了躯体。
                              安如意也不慌乱,他温柔的抚摸着吴范芳的头发,说:“十年前,吴翠羽沉落了百宝箱,你也跌落到河里。我从金水河浅弯处把你捞出来的时候,你被珠宝链子勒住了脖颈,溺水死了。我想把你的尸体带回大豫州去安葬,你却每晚都从我的身边跑掉,回到金水河弯的珠宝堆里。
                              我知道你也不愿意离开财宝,就把小小的你埋葬在珠宝堆里,还把我随身带的殊州上古神物玉石琵琶给你殉葬,定你的心魂。但是没想到你也是个恋财癖,魂魄凝聚不散,也不肯去转世。竟然跟着玉石琵琶学会了一身本事,又追着我要更多的财宝。”
                              吴公子少年般的身躯慢慢变小了, 最 后化成了一个七八岁粉雕玉琢般的小童,恼怒的捶着安如意。
                              安如意脸上露出了微笑:“难得你爱财却不贪财,盗亦有道,还有几分的侠气和仁义,总算没有辜负了我们的相遇之缘。现在的你既然知道了‘黄金非宝仁为宝,万事皆空善不空’的道理,那么你也会平安转世去了吧?”
                              吴范芳使劲摇头,他转身望着蓝若彤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神色。忽的向安如意挥舞着举头威胁了一下,身躯就在阳光下渐渐变得昏黄稀薄, 最 后变成了一缕灰影,散入清风里不见了。
                              安如意望着他消逝,不禁哑然失笑,但是,笑容过后,脸上又泛起了一丝酸涩。
                              曲散人终,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这,就是 最 后的结局了吧!
                              有些事你不得不面对,有些人你也不得不面对。现在的他就必须面对 最 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蓝衣年轻人的身躯已经融入了皑皑青草里。他的神色平静、温和、寂寞、慈悲,却有着说不出的隔阂。
                              他遥遥望着远方,全神贯注。他似乎能和苍茫的青山绿地融为一体,沈浸在自己的菩提树下,而看不到眼前的三千软红,一花世界了。
                              他的世界已经没了菩提树和如来,还能‘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净,心是莲花开’吗?
                              安如意心中一阵酸涩。这次他竟然败了,出乎了他的意料, 最 后竟然还是这样的结局。
                              怎么会这样呢?这场战事薛仁已死,江南城冤仇已解,吴翠羽再次死去,吴公子也会转世。而他殊州王明明大胜,但是他却觉得自己输了。
                              一着棋差,满盘皆输。
                              他选择了薛仁,以小天弓射伤博溪,但是他却未死。他落入了深谷里的影寺,又以德报怨救了他。
                              他的所有选择都是对的,而他的选择却一错再错;博溪和吴范芳两人反败为胜,而薛仁和他却是一败涂地。安如意心里涌上了一丝淡淡的苦涩,他很久没有尝到失败的滋味,今日竟然在这里输得无颜以对。
                              ——这,真是万般也计算不到。
                              最 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
                              薛仁死了,吴范芳回归黄泉,而他也将远去。
                              这个人,蓝若彤——博溪赢了。
                              这结果太讽刺了。
                              他一向认为只要无愧于心,有自己的执着道德。人世间的俗名和善恶都像是浮云,从来不放在心间。但是此刻此刻,他却觉得如此不甘愿,不愿意留下了这样的声名,使他看轻了他,使他误会了他……
                              他想起他是谁了?为什么不回头看他?多年之后,才后悔曾结识过他吗?
                              这太滑稽了。安如意生平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想到了这个人对他的印象,和无法面对他的结局,都令他变得烦躁,久久平息不了自己。
                              这种不安和愤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在镇州百草苑里弹琴时,还是在莲池里打捞那面八卦玉坠时?在三人行的路上跟他调侃取笑时?还是在他义无反顾地帮助他抵挡北方都督时?即使是他为了设计薛仁而陷害他的时候?
                              这个人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紧紧跟随身后,等着自己百忙中回头看他一眼就会欣喜若狂的孩子。这个人会讽刺取笑他,被他取笑;话锋相当,本领相当,行动中有默契,还会给他惊奇和震动,会体谅人,有自己的做事准则。欣赏他,而且被他欣赏的人……谁说这样的人不是一个好同伴呢?
                              如果三年前遇到了现在的他,两个人说不定会成为同伴知己吧?只是中间有了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就太令人伤感、愁闷、遗憾了。
                              还是算了吧,安如意心里想着,但是他心里这种不甘和惆怅又是从何而来?他发现自己不再能洒脱地挥挥衣袖走开了。这世界 最 痛苦的就是开始牵挂一个人,就像是他终生敬仰慕容一样,开始惦记这个人了。这种不死不休的执着之心,真是令人痛苦无比。
                              安如意静静的看着蓝若彤的背影,他的背影挺拔坚强,微风荡起了乌黑的短发。他却始终未回头。
                              蹙眉按捺住心中进退无门的失意感,安如意方才临危不惧、奋力来救的义气和凛然,一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也变得无比的滑稽和可笑。适才出现的那种即使到天涯海角,也想与这个人有所交集的慷慨激昂,也都在这么一刻死寂的气氛里,化成了 最 难堪的嘲讽。
                              不愿回头,这样也罢……
                              那也就这样吧!他暗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他,顺着废墟的缝隙走出了影寺和天寺。


                              103楼2015-05-04 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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