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一只猫，是流浪猫。很瘦。最先开始，怜悯，于是带回家，给它吃些肉，那时它是皮包骨头，狼吞虎咽，我静静看它吃东西，很快乐。

它叫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婉转动听。

眼睛汪汪地看着我的时候，像一个幼小的孩子，那么恬静、那么无助、那么清澈。

但是家里人都不许我养它。他们说，养一只猫，你能有多大的精力。何况，来路不明，身上也不知带了多么脏东西。它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我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没有说什么。我没有理由反驳什么。

那瞬间觉得自己，好想跟一只猫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似乎，我连养一只猫的权力也没有；似乎，我连给自己一点安慰的权利也没有，好象连信仰都在那一瞬间死掉了——那种感觉很压抑。我不否认我是个敏感而压抑的女子，最起码那一刻，我是。

于是想起有个人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如果一个人想死，应该从二十楼跳下，体会一两秒飞翔的快感，然后死得面目全非。

我觉得自己期盼着的飞翔的快感，应该是幸福的。

家在三楼，我带着那只可怜的猫儿，站在阳台上，我心里划过的感觉很奇怪。我多么希望那一刻它和我一样，是感到快乐的。马上，虽然没有翅膀，也可以飞翔。我知道它不懂我的语言，但是我还是轻轻托起它的身体，慢慢把它放到窗外，我感觉得到它惊恐的挣扎。可是我，没有停手。是的，要飞了，你不会死亡，你代替我飞了，我还活着，而你却被残酷地成为了牺牲品。

一只猫，一只流浪猫，就这样从三楼被残酷地抛下。

它是在我残忍地推动下逃离的。一直到很久以后，我都不能真正明白，那天我究竟做了多么残酷而自私的事情。

我以为我足够与它心灵相通。然而，原来一切都是我内心的魔鬼，在压抑之中爆发的，那不能令人原谅的罪。

直到某天夜晚，我听见猫儿的叫声。它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婉，那么动听。

一声一声。喵。喵。

我打开门，看见它的母亲带着它，可怜巴巴地在楼梯上，静静望着我。

它比以前更瘦了。弱小的身躯，像是一碰所有的骨头就会散掉。它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丝地痛。还是那么恬静、那么无助、那么清澈。

只有十四岁的我，在楼梯之上，与一只猫对视，却像在审视自己内心的魔鬼。

然后我轻轻关了门，仓皇，狼狈。我甚至没有给它任何食物，我不要再做一个虚伪的善者。

很久后我看到迟子建先生的一篇文章《蝶翅》。大意是说在她幼小的时候，和同伴们一起捕获很多只蝴蝶，然后残忍地撕下它们的翅膀，做成漂亮的标本。那是一个非常美丽而哀伤的故事。文章的最后，她写，要向远方深深地鞠躬，哀悼那些毙命于我掌心的蝴蝶。

而我想，在我内心之中埋藏着的，又是怎样深深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