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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
恋次自遥远的塔底呼喊上来。声速三百四十米每秒,几乎快过一切应当作出的反应。朽木白哉缓慢低头,眼神呼啸着下落。
不足一月后朽木白哉在同一地点静静等他到来。在白塔之下那个人第一次举刀向他挑战第一次被他真正击溃于刃底,他吐出那你的獠牙已碰触到我的字句时百感交集。本来自己是那么好强,从来不愿承认败北,不愿承认自己能够被追上——从玩惯了捉迷藏的孩提时代开始。
而此时,他低着头俯瞰他仰起的脸,全无杂念,一片茫然。
他还以为恋次恨自己,一直这样以为。他自他身边带走露琪亚,在他与露琪亚之间勾画出不可逾越的天堑,他将那两个曾相依为命的少年人硬生生撕裂在两处,一如他当年——所有亲敬者都从身畔被剥离一般。
可是他看见塔底下那个人努力地仰脖子直到揉揉酸痛后颈的模样,又觉得错愕。他的副官抓抓头,像是要说什么了。
「队长你——没事吧?」
……不会说话,始终是这小子的一大特点。
——然而这是关心。
白哉并非从来未曾体察过,并非感觉不到,并非视若无睹。
他只是,如同关起绯真灵龛的厚重木门一般,把自己的心关起来了。
……又是冷笑话,作者去死。
「嗯。」
很多年了,以孤零零一字表达无数含义的技巧,朽木白哉已炉火纯青。
「不——不——」
他起先似乎是憋红了脸,然后就低了头,搔搔脑袋。
「不……不需要人陪的吧。」
后面的字已经全部微弱至极,若不是朽木白哉,也许就听不见。
但他是朽木白哉。所以他必然听见。
下面的人又仰起来,搔着脑袋的手还没有移开。
「那……队长,我先回队舍去了啊!」
那高空俯视下醒目如求救信号般的红毛脑袋落荒而逃,——他最好的瞬步总发挥在这些时候。白哉望着望着,并不多少时候,就望不见了。
……而他越行越慢。
白哉闭上眼也察觉得到他渐渐慢下来,渐渐至于停步,站住了不动。不发一语藏身在一处煞白的建筑背后。
恋次就站在那里,在一处背光的超越视野的领域,一动不动。然而白哉知道他站得不太近,是为了不想让自己注意到……而站得不太远,是因为他想能注意到自己。
可是六个月低头不见抬头见朝夕共处,就算刻意要生疏,谁能坚持到……最后一步。
这一刻他们相隔遥远,一如露琪亚处刑前他们各自为战。一月后他讥讽他的幻想如猿猴捞月,孰不知那月缥缈缈缠在云端,还不如一只猿猴,脚踩得到坚实的大地。无人伴的广寒,砍不完的桂树,月上有什么美好,哪里及得上人间。
他忽然害怕历练风霜沧海桑田之后看见一个同样的恋次。他试着想象一个不笑的恋次,把坚守看重于闯荡的恋次,披着白色队长羽织坐在哪一个番队的队长办公桌后——他知道对于他,总会有那么一天——沉稳地安排好一切工作,明晰地交代任务,批改文件到最晚,所有队员都离开后,再一个人离开座位,悄无声息站在窗边。
其实他现在……也不怎么会笑啊。
比起海燕比起夜一,他从来不曾那样天花乱坠。他会去和桧佐木和吉良喝酒,可是白哉知道,那从来不是狂欢。
风起来,高处愈加清冷。他们互不惊扰,不得脊背相靠,这安慰……实在微乎以至于蹩脚。
最终还是他开口,带着一个世纪的清冽。
「回去吧,恋次。」
「喔……。」
他听见他隐藏在建筑物后闷闷的回应。声音模糊得仿佛没张开嘴,唇齿粘连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