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玉视角】
我是隋玉,温室里的隋玉。
因为身体的原因,我的生活有很多限制,学校、家里还有定期的检查。在母亲费心为我搭建的温室中过得安稳,乐趣却也少了许多。母亲并非热衷于强权控制,相反,她活得如屡薄冰,在这个没有父亲角色的家庭中,我是她的唯一,各种意义上的唯一,所以不能有任何疏忽,我明白。其实想想,这种仿佛在浅湖中乘船摇曳的日子,除了稍显寡淡之外也没什么不好。
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人难免温吞。除了必要的时候,我也懒得去揣测他人,偶尔遇到怀着恶意的小团伙来挑衅,能商量着解决便最好,不能就随他罢,同学们都说,隋玉的性格太温和了。是啊,病秧子的身体老好人的性格,任谁看来都过于羸弱了。
可是——
妈妈不知道,配合治疗的隋玉在学校的午餐是成堆的垃圾食品。
同学们不知道,与人为善的隋玉在心里偷偷地嫉妒着一个机器人。
我见过那个机器人,他叫002,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他看起来那样的有生命力,奔跑的速度、锐利的目光和藐视的语气,无一不彰显了超少年的优越感。用我的容貌生存,却优于我的他,还抢走了我的父亲。
准确地说,他没有想过掠夺。可是随着他体内电流的消失而变得越来越虚弱,我父亲对他的关注也就越来越集中,我在家里等了两年的父亲,日日夜夜在他的身旁,为他骄傲。多可笑,人人都说他是因仿造我而存在于世,最后活成复制者的却是我,失去所爱的也是我,无论父亲,还是常安。
常安,夏常安。从初识起,常安就没有停止过对我的试探,因此做过很多过分的事情,被他推下水池时我当真想着再也不要理这蛮横之人,可是当他寻到家中,期待又畏惧地按向我脖颈处的胎记,那副犹豫的样子让我想一直跟着他,免得他再被别人骗了去。从此以后,他是湖面最和煦的那道风,也是湖底最汹涌的鱼潮,他是我的常安。
002从出现的第一刻起,就唤常安为001,自称是他唯一的同类。起初我是不担忧的,因为常安待我很好,他与我不藏秘密,抱有怀疑之际仍愿意挺身救我,老师看轻我的能力时也是他为我鸣不平。他对我的好,是因为我是隋玉,而对我的坏,是因为他以为隋玉是002,所以我猜,他是厌烦他的,他还是我的。
可是我的常安开始慢慢接纳他,在虚弱之际仍挣扎着起身要去救002,向来不争的我失态了,大声质问着常安为什么。他说知道我恨002,还说002只有他。我听过类似的话,彼时002站在我的面前,眼中是拥有者的不以为意,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是常安唯一的同伴。
常安不明白,我不恨,我只是嫉妒,懦弱的没有报复心理的,以一种弱小的姿态嫉妒着002。
我也不明白,说着这些话的常安,是接受了他001的身份,还是认同了002曾经一厢情愿的“唯一”?
常安说得对,我有父母、有朋友、有学业、有生命,所以应该让出常安给002。可我舍不得,他是他唯一的001,何尝不是我唯一的夏常安呢?所以我陪他去救002,也做好准备迎接别离,无论在哪里,只要他仍存在,我就没有失去。可是我留不住,最后的一丝期盼也留不住,在002离开之后,常安也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留下了一句英语,其中的爱意却指向不明,会有我么?我多想自私把它全部收下,可是常安,你的心意我不忍心做多余的解答,即便这世间看过那三个单词的人寥寥无几。
夏常安,我很喜欢你,喜欢到向来偷偷表达叛逆的我第一次顶撞母亲;喜欢到收起内心的阴晦情绪由你向他靠近,我对你的喜欢那么多,为什么仍不能占据你心中再多一点的阵地?
可能因为你喜欢的是傍晚,却与我相遇清晨里。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仁慈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