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吸了口气,竟然又跟着他的脚步朝前走去,这双腿什么时候完全不象自己的了呢?
一前一后,我跟在他的后面,象是在散步,慢慢踩在柔软的沙子上,他的女儿在老远的前面
不时叫他,跳跃着跟他挥手看手里的贝壳,而他总是微笑着答她,然后也挥手,一点都没有
疲惫的样子。
我突然想到四岁那年的我,站在家门口对着温柔的爸爸大力挥手,他也站在街道对面冲我微笑
着,轻轻地挥动手掌,一直到慢慢走远。
然后他再也没出现,在我能看见的所有视线里,从此再没有温柔的爸爸,哪怕对我笑一下也好。
简简单单地,不要我了。
我开始笑起来,突如其来的笑声让他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我。我抿了抿嘴,望着他的眼睛
微微笑,一脸的阳光灿烂。
“做你女儿挺幸福,多好的爸爸。”
“恩?”他愣了愣,过一会儿又恢复了平淡的笑容,“我很好么。”
“很好。”我伸出手,对着他远远地比了个相框的姿势把他收进小小的镜头里,闭着一只眼细细
打量,不住赞叹,“恩恩,很帅的爸爸,做女儿的该超有面子。”他再度愣了下,随即又笑了起
来,伸出手学我的样子比着相框,透过指间微笑着看我,“很漂亮的女儿,我也想要。”
这回该我愣了,不过没多久也很快笑了起来。看着他手插着袋慢慢地走着,心想着原来散步也
是可以比较好看的。
“你女儿几岁了?”
“恩,四岁。”
巧合么,我心里一怔。
“那…”我笑着转移了话题,“她妈妈呢?你们没一起出来玩么?”
他闻言,突然停住了脚步,过了不知道多久,在我的疑惑猜测他们是否离婚了的时候,他侧过
身,视线望向这片海滩,远处茫茫的海岸线,余晖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伸手轻轻指了指这片海,
脸上的表情,平淡的不知是笑还是伤。
“她在那儿。”
我顺着他的方向望向苍茫的大海,深蓝的色彩此刻晕上了黑,汹涌的暗潮象准备随时的吞没,
压得人不舒畅。
我莫名地开始惊恐,越来越觉得冷。
他看着我,清晰的眉眼间带着安静的神采,仍然淡淡的笑。
“两年前她就在那儿了,后来很久都无法找到她的遗骸,这片海域太大啊—”他又回头望着不
时起伏的浪潮,“她大概就留在那儿了吧。”
突然间听到这样震撼的事实,让我措手不及,不知道该有怎样的反应。
明知道再问下去不对,
却仍控制不住略微颤栗地开口,“她…为什么——”
“对我失望了。”也许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他平静地说着,神色间只有止水般的沉寂,我发现
自己失去了开口的能力,只是听他慢慢地说着那些也许多久没再提起的事。
“我让她失望了很多次,直到最后,她都不再原谅我了。”他的面容沉静,那张面容精致却
平淡的脸,如果要绝情起来曾经是怎样的风流和浪荡,我突然明白,他的挥霍无度最终了结成
了什么样的果,才会有今日的淡然。
“你女儿……她知道么?”
“当时太小吧,她记忆不深,”他望着远处兴奋地四处跑来跑去的小女孩,“后来我一直在,
她好象只记得我了。”
他那么疼她,疼得我曾经还不相信有这样的父亲。然而现在,我知晓了要付出多少的爱,才给的
起幼小的她一个世界。
所谓因果,就是如此么?
我前一秒如此羡慕她的女儿,下一秒却不知是好,还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