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的眼睛为什么会突然撕心裂肺的痛，也想不透为什么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将我治好，想不透的东西就将它忘掉，这是我的一贯原则。
所以在蒋明告诫我不要再次愤怒时，我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忽略。对于不喜欢的人，我不会去在意他说过什么，况且是蒋明这样的怪胎。
我没有想到，就在不久后，自己竟然开始不讨厌蒋明。
馨儿出现了，那个曾让我撕心裂肺过的女人，在法国油桐的树荫里，阳光被叶片切碎，斑斑驳驳洒满她的身体。

“我失恋了。”
“嗯”
“做我男朋友吧。”
“好”
我无法拒绝馨儿的要求。阳光在她眉毛上跳动的时候，我发现了令我窒息的画卷，那一瞬间我的眼睛选择忽略了一切，就想这么在阳光下，静静地看着她。
天就这样不可思议的放晴，我和馨儿成了一对，原有的落寞自然是一扫而光。我仍然天天泡在篮球场上，进行着这项伟大的运动，而馨儿就那样温柔的站在球场边缘，静静地，微笑着看我一次又一次的奔跑跳跃。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但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篮球走向馨儿。一个老头站在馨儿的身后，默默地注视着她，馨儿似乎并没有发现，眼睛微微眯起，对着我灿烂地笑。

奎爷！

第二天晚上的九点一刻，我和馨儿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攀上了学校后山的山顶。没有人会为了早已司空见惯的月食来到山顶浪费一晚上的时间，可馨儿说她愿意，她想让我们成为最接近月亮的一对情侣，就在今晚，就我和她。
今晚的山顶确实如她所愿，月光软绵绵的洒下，顺着树梢的嫩叶，流过花儿，流过草儿，渐渐地湿了整个山头。四周的一切一览无余，但在静谧的月光下，都哑了嗓一般，默默不做声了。
此时的馨儿，静悄悄的躺在我的怀中，任由月光在她白皙的脸庞跳动。原本乌黑的秀发被月光轻笼，仿佛烈日下的瀑布熠熠闪着银光，拂过我的手臂慵懒的散在地面。

“伟……”
“嗯”
“能给我吗？”
我诧异的看着怀中刚刚睁开眼睛的馨儿，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那个曾经发下誓说绝不会答应做我女朋友的馨儿吗？可是她的眼睛里满满溢着情意，这骗不了我也骗不了她。
“馨儿，我……”我注视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理智告诉我应该抗拒，内心深处却又带着些许期待。
馨儿没有给我继续思考的机会，一抬头双唇堵住了我唯唯诺诺的嘴角。一丝清凉的感觉从嘴唇传到了眼角，熟悉的清凉感迫使我睁开了双眼，透过遮在我眼前的碎发，我看到空中的圆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月食开始了，世界在慢慢地变暗。馨儿的娇躯在我的怀里剧烈地蠕动，灵巧的舌尖四处游走，充分调动着我所有的感官。我靠着最后一丝理智苦苦支撑，试图将她柔弱无骨的身体推离自己，可我发现根本无法做到，她像水蛇一样紧紧地缠了上来，双手所达之处，皆是让我无力反抗的细腻。

“馨……馨儿……有人……”在我即将完全迷失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月亮即将被完全地遮盖，周围越来越暗，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昨天的那个老头。
我紧紧地把馨儿抱住，竭力抑制住她不停颤抖的身体，也抑制住我即将爆炸的欲望。
“混蛋，你跟踪我？”我愤怒地看向人影立着的地方，眼睛感到越发的冰凉。自从蒋明的那次事之后，每次我一动怒，眼睛都会这样。凉，像是冰块掉进了眼里。
“哈哈，你小子可够蠢的，这样美若天仙的姑娘愿意给你，你还推推搡搡，似乎很不情愿啊。怎么，要不要老头子我帮帮你？”老头说着走过来，一把将馨儿拉在了自己的怀里。
“你他妈……啊……”
月亮此时被完全覆盖了，四周的一切在星星的微弱光亮里模糊不清。老头把馨儿紧紧搂在怀里，双手在她的身体上四处游走。馨儿痛苦的脸庞在我眼前隐隐闪现，我已经出离愤怒了，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眼睛像是被敲进了冰锥，极度的冰冷向全身蔓延开来，随后一股极度的火热又从眼底涌出，我感受得出两股能量的碰撞，它们的每次接触，都是钻到骨子里的疼痛。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虽然我很想把眼前的杂种碎尸万段，可我做到的只是在地上不停的翻滚。然后我的眼前出现了蒋明左眼流着泪水的脸庞以及馨儿淡淡的微笑，还有老头粗糙温热的双手和他此时淫荡的笑声。再然后一切都没了，我的愤怒，我的痛苦，包括我自己，一切都消失了。
我飘了起来，在混沌的空间里，越飘越远……

时间似乎就要凝固了，粘稠的光阴里，我清清楚楚感觉到它刮过我的肌肤，打着圈儿远去了。
是在时间的洪流里逆水行舟吗？强烈的颠簸感让我头晕目眩，也着实打碎了封锁记忆的绸条，感知回归身体时，我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辆行驶的汽车里，车子摇摇晃晃，走得很慢。
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那是泥土被烈火烧焦的味道，在我遥远的记忆中，这种味道熏黑了我整个苍白的童年。
“我在哪？”眼睛虽被紧紧地蒙住，四肢使不出任何力气，但我知道自己的身旁一直都有人存在。
“醒了？”按上我额头的手掌粗糙温热，让我有种想把他撕碎的冲动。
“馨儿呢，你把她怎么样了？”可惜我浑身无力，怒吼还没出口便没了声音。

“小伙子，你别急着生气。那姑娘在哪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过去扶你，再回头时她已经不见了。”
“你觉得我信？”
“信不信由你，要不是老头子我及时救了你，或许你已经横尸荒野了。老头我做的一切自然有我的道理，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帮我找一样东西。”
“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关系到那女娃娃的生死，帮不帮你考虑一下吧。”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你的家乡。”
“李氏窑村”我的心脏猛然收缩，血液一股脑冲进脑袋，“你知道我是窑村人？”

中国历史上窑的数量是个天文数字，其中闻名于世的自然也数不胜数。但李氏窑村不同，村里没有达官显贵，自然傍不上官威，再加上地处偏僻，烧出的瓷器大多供村中自行使用，为数不多交易出去的产品也被商人们冠上了名窑的头衔，所以历史上的李氏窑瓷是不为世人所熟知的。
“我不但知道你是李氏窑村的人，还知道你有一双煞眼。”
“我没有煞眼，得煞眼的人都死了，我却活得好好的，你他妈的别满口胡言。”
“我问你，你以前就没感到过自己的眼睛不正常？”
“痛，刮风下雨会痛，精神亢奋时也痛，像火烧一般，透到骨子里的疼。”
“那么告诉我你的故事，你眼睛所经历的一切。”
“眼睛……我的眼睛……”往事一幕幕闪现在我眼前，血红的画面赤裸裸的迎面扑来，“不，我没故事，没有……我的眼睛也没有……”
“你有，听着，这不仅仅关系到馨儿的生死，还有你的那些朋友，他们此时也非常的危险。”
“你胡说，他们和窑村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会……”我颤抖着，在极度的恐惧里。
“这已经不仅仅只是窑村的事情，找到东西我会和你解释的，告诉我你在哪接触了煞气，你见到过煞镜？”
“我……，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喃喃自语。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这是我记忆里的一个窑村夜晚，一段从未对人提起的经历。
窑村的人都是平平凡凡的人类，但却有着很多匪夷所思的习俗。
比如，每家的卧房都放着一个瓷棺，以棺为床是祖祖辈辈从未改变过的。
窑村人信奉土神，我们认为是大地给了自己一切，瓷本由土为之，栖于土上便可夜夜汲取土的精华，死后便葬于身下棺内，待百年归尘更得土神照顾。
再比如，每家每户都有一团从未断过的炉火，每有新丁便取适量泥土放入圆形模具于火上煅烧，待此人归西之日，方从火上取下装入棺内，与之同葬。
所谓煞镜，便是这被千锤百炼出的圆瓷。据老者说，这圆瓷经过煅烧已如镜面般光亮，埋于地下可日夜吸收周之煞气，以保死者安息。久而久之，圆瓷便被煞气充盈谓之煞镜。
窥煞镜者，邪气入眼，七日内双瞳沁血而亡。

我被这一切吓呆了，眼睛的疼痛似乎已经不算什么。当大雨从空中泻下浇灭燃尸的时候，我看到腥红的雨幕里，妈妈怔怔的站在空地的拐角，脸上写满了伤心欲绝。
在那辆颠簸的车里面，我颤抖着把这一切讲完，然后就是长久的安静，久得足以让我平静下自己的心情。
“然后呢？”
“然后我离开了那个村子，和我的家人，搬到了城里。”
“我是说你那天晚上……”
“不知道，那晚我看了妈妈好久好久，直到自己昏迷在狂风暴雨里。醒来后眼睛看东西就正常了，除了偶尔的疼痛，我并没有死去。之后不久家里人就把我移到了城里，我就是在那时认识的馨儿。”
“你再也没有问过关于你的事情？”
“问过，没人会说。反正我还活着，没必要为这事去自寻烦恼，所以也没再去追问。”
“你……”
“丁老，前面没路了。”
老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司机却没给他机会。

“走，下车看看。”
车子被迫停了下来，老头叹口气将我眼前的遮挡物拿开，顺手把一副墨镜塞到我的手中。司机此时已经他打开车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大脑的清醒让我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微微睁开眼睛，才发现强烈的光亮刺的眼睛生疼。只好挣扎着坐起，把手中的墨镜架在了眼前。
车是一辆Jeep越野，看来似乎经常做远程行驶，车里的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肚子饿的难受，我一把抓起前方架子上的熏肉，毫不客气的吞咽起来。
透过前视玻璃，我看到老头和司机站在车前不到五米的地方，前面横着一条长长的土沟，沟沿很高，在车里的角度，我看不到沟对面的景象。

“我住的地方？”
“煞气属阳，人的双眼是全身唯一可以感光的部位，若不压制，你的瞳仁见光便会爆裂。所幸你的父母也懂得阴阳之术，你所住的宿舍阴气极重，若没猜错那栋楼房下面，定埋葬了数以万计的尸骨。所谓人亡离世，阴阳相隔。这里的阴并不是神话中的阎罗殿之说，而是人死气散，所留遗骨便易聚集隐晦之气，久而久之阴气盈而外释，从而影响到地面。这样你眼中的煞气便得以压制，当然在你精神亢奋或电闪雷鸣时，阳胜于阴，煞气外泄，就会感到眼睛如刀绞般疼痛。”
“这和蒋明有什么关系？”
老头说的没错，我住过的地方，即使三伏天气，屋内也是凉意飕飕。
“他的左眼，从小赵对我的描述来看，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确定他的左眼是一只冰眼。”
“冰眼？”
“据说冰眼是在婴儿刚刚出生第一天起，就要每日取深山冰泉滴于眼内，如此七七四十九天，若眼睛有幸未瞎，就会变得极其喜阴不惧煞气。曾有人用此方法解过煞毒，不过人体毕竟是血肉之躯，尤其是眼睛，最忌能量碰撞。阴阳稍有不合便会疾病百出，何况是这样的至阴至阳，后果自然是可想而知。冰眼自形成之日，须不断采集至阴之气进行滋养，否则会溃烂脱落，蒋明之所以搬进你们宿舍，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仅仅是采集至阴之气还不至于害人性命吧？”
“如果仅仅是这样当然不会，可是在冰眼吸收阴气之时，需要少许至刚之气相以协调，在那样的一栋楼房里，阳刚之气的来源只能是住在里面的学生。不光你的舍友，住在里面的所有人都会被他吸光，再不阻止恐怕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