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叶到现在还打着这样的主意不肯承认自己的彻底失败。
但是假叶眼前的问题是艰巨严肃的，他不懂，为什么山鬼谣里里外外都一副破得不成样子的形状，但是对上那个结界，自己的语言和零力攻击，都没有效果。为什么，有什么他不理解的东西存在于这里？
山鬼谣在他手下装了十年的孙子，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不了解的。
难道是意志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山鬼谣，弋痕夕已经死了。你放出了三魂之汰，弋痕夕无论如何是杀不了三魂之汰的。”
“还有左师，山鬼谣你想过没有，左师那么恨你，如果你死了，你就要去面对左师的阴魂了，你不觉活着很好吗？零毒是我给你下的，我也可以给你解开。”
“虽然云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但是要是云丹知道她亲手杀掉你，你欠了云丹的，利用了她，你不觉得你欠云丹一个解释吗。”
弋痕夕走近中心一点金光的时候，就看到假叶一边攻击山鬼谣的金色结界，一边重复着可笑的言语。
但这些言语和山鬼谣用来动摇假叶的言语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
山鬼谣比假叶先意识到弋痕夕的侵入。但是弋痕夕肯定山鬼谣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没什么兴趣地转过脸去了。弋痕夕除了觉得山鬼谣一股很累，不想理你，你是谁的表情很熟悉，没觉得一点正常的山鬼谣这时候该有的反应出现在他脸上，行为中。
假叶等到弋痕夕走近了才发现。
“弋痕夕。”假叶惊了一跳。然后他眼中精光一闪，他意识到，弋痕夕出现在这里对他是一件好事。
留下弋痕夕，山鬼谣不会把弋痕夕一起灭掉的。
弋痕夕看到假叶冲自己露出欣喜的表情心中一片吞了虫子的恶心。他一边稍作防备，一边往山鬼谣近前走去。
山鬼谣顶着一张连不耐烦都不耐烦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移开目光，冲他的方向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
弋痕夕表情冷峻，山鬼谣则很放松。中间一道金色的结界。隔着结界，山鬼谣看见弋痕夕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结果是山鬼谣先开了口。
“回去，这是我和假叶之间的事情。”
弋痕夕什么都没有说，山鬼谣定定地看着弋痕夕,不耐烦的神情在时间中流去，真正的山鬼谣从山鬼谣的瞳孔里潜上来，好像要在眼中永远地映下弋痕夕的影子那么长。而弋痕夕却一点点败退下来，甚至几次承受不住对视带来的消耗。
弋痕夕伸出手去，紫色雾气和金色的结界狠狠刺在他指尖，将他和山鬼谣狠狠隔离开来。
他们只是隔着结界，相互凝视着，其实要说的都已经明白，只是他们都不愿意服从对方的决定。
片刻，山鬼谣展开微笑。

弋痕夕心里升起恐惧。他恐惧地想着，山鬼谣的微笑，原本不应该让人恐惧的。
可为什么期待了那么久，期待他能心无芥蒂地展开微笑，变成年少时的样子，再次回到同样一直还是那个少年的自己身边，结果却是现在的微笑。
“怎么做能帮你，我能做什么。告诉我，我能做什么，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能站在前面作战然后送死，我这么多年活着变成你没有变成的神坠守护者，不是为了再一次看你一个人离开。”弋痕夕猛然将手刺进了结界中，令人错愕地刺入结界之内，攥紧了山鬼谣胸前的皮革与布料，手指与肌肤接触的一刹那仍然有心悸的感觉，明明这里是没有实体的心境，可一瞬的迷惘之后，却是更加疼痛的绝望。
我不想被留下，不愿意你离开。我们曾经那么接近过，是你先伸出的手抓住我的，可你现在变成了一个卑鄙小人，如我将会成为永远失去一部分的可怜虫。
弋痕夕的心声在山鬼谣的心境中，没有说出的话以冲击波的形式放大，回响，变成实体联通无比贴近的心，一瞬之后，却被关断的结界阻绝。
而假叶不能感受到这冲击波在人心中的真实含义，他只是厌恶又喜欢，厌恶他不能理解的感情，喜欢这股冲击波的强大和即将带来对自己有利的变化。
然而，弋痕夕的心只会越来越沉下去。山鬼谣的神情恬淡。恬静得像在左师墓前安眠的午后。极端契合的快乐还没显现，就溶入了庞大的海，当自己守着他，看到他刚刚从青草地上睁开眼睛，看见身边的人和物，还未清明的眼神，已然别无所求。
山鬼谣不说话。
山鬼谣看着弋痕夕的眼睛，仍旧一言不发。
弋痕夕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增大。
这一刻他绝望了。山鬼谣不在乎。他分不出生存和死亡的区别，他不在于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当在乎他的另一个人失去他以后，无法消除的绝望。他要的，从来都只是在最爱的人身边得到的宁静，然后转身当没看见过，比如弋痕夕现在的绝望。

山鬼谣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了大错。若是开阵强制将弋痕夕弹出去，假叶肯定会跟上。那么一切都白费了。
三人间静默了一段时间。
“既然他来了，干什么要送他走呢？”假叶走到弋痕夕和山鬼谣之间。
弋痕夕离假叶远远的，不掩饰的厌恶。
“弋痕夕，你想要救他，就去他的记忆里。”假叶说着，凭空打开了一扇紫色的大门。门缝里传来了恐怖的气息。
弋痕夕不说话。他在打量着门里的东西，似乎真的有走进去的意思。
山鬼谣猛地面目狰狞，和刚才安宁的样子前后转变，剧烈得让看见的人以为这是一出戏曲，故事进行到这里进行了一场颠覆的转换，角色换脸一样带上了恐怖的面具，从安全可靠的好人变成欲行不轨的恶人。
弋痕夕看到山鬼谣这个样子，脑袋瞬间就亮了。这症状和云丹千钧他们是一样的，压抑不住愤怒等负面情绪，变得放肆没有自制，然后就会做出可怕的事情。
山鬼谣也被假叶影响了。想来就是这样，虽然山鬼谣策划了一次漂亮的歼灭，并且最终将假叶困住将死。但山鬼谣的性格出现了被附身者一样的偏差，照云丹千钧辰月的例子，应该出现易怒、暴力、无怜悯，山鬼谣身上出现的不是这些反应，而是疲劳，厌倦，向往宁静。这是多奇葩的反应？
弋痕夕居然仿佛是抓住救命稻草。
山鬼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证明山鬼谣还是有正常人被附身的反应的。而山鬼谣总体的表现，则可以理解为山鬼谣在被附身的时候还要完成计划，所以连本性带人性都一起压抑了。综上所述，现在的山鬼谣就是个带病工作的病人，归根结底还是病人。病人说的话一句都别理。现在抓辗迟他妈来都比山鬼谣理得清状况。
“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假叶凑近弋痕夕。“我的零藏就在那里，你若是找到了，我就让你杀了我，七魄之首的假叶大人。”

没人理会假叶临死前的自吹自擂。山鬼谣一心只有杀了假叶，在汰如山鬼谣计划一般被消灭之后，弋痕夕就当假叶已经死了。不过，假叶是什么意思？他不可能帮助自己的，难道对零来说也存在“零”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因为只要你在那里，我就能活久一点。山鬼谣找不到我的零藏，已经开始无差别攻击了，他准备将自己的所有记忆都毁掉。”假叶嘿嘿笑，完全没有隐藏的意思。“而你进去的话，山鬼谣怎么也得顾忌着不能把你给一起粉碎了。”
这时候骂假叶老奸巨猾也没有用。至少假叶给了自己一定的信息，而山鬼谣这混蛋是一个字都不肯透露的。不过感谢假叶就不用了。本来自己进来就是要杀死假叶救回山鬼谣的。
假叶笑眯眯。弋痕夕觉得假叶笑得愚蠢。为了活下去的可能性，不惜将彻底毁灭自己的途径介绍给自己，他到底有多坚信自己不会死？即使到了几次差点被山鬼谣击杀的现在。不过在眼前，假叶毫不犹豫地用可能必死交换必死。这大概就是山鬼谣总是会冒出来的特殊情况下的“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可以交换”的思考方式？弋痕夕看看山鬼谣，就这一点，山鬼谣确实很像假叶。
假叶也在打量弋痕夕。他现在很开心，弋痕夕肯定会留下来的。他不需要伪装，因为弋痕夕就算知道他只是为了自救，是为了让他拖住山鬼谣的后腿，也一定会按照他说的做。

山鬼谣要消灭他，只有将藏有自己零藏的记忆片段以及全部与其相关的片段消灭。因为山鬼谣再神，在他的大部分都不在他控制的情况下，他不能同时进行封住他和寻找他零藏的这种精细的作业，所以他只能以毁灭自己的心境以及全部记忆的代价，用无差别攻击来毁灭他的零藏和他现在的分身。
进来之前，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山鬼谣宁愿用一命换一命的打法也不愿意让他占据身体，关键是他没有算出山鬼谣还有这样的能力。就算只剩下一点点生存的可能，假叶自己也不会做同归于尽的事情，他总是要留下青山的事情，赶着去死的只要有他的手下就行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弋痕夕跑到了山鬼谣的记忆中，山鬼谣自毁记忆的行为就会束手束脚。自己就会有机可乘。再进一步持续僵持，山鬼谣抵御自己完全控制的结界会随着山鬼谣的减弱而减弱，记忆没了迟早会变成白痴的，一个接近白痴的人还能维持结界，说不定那时候他连弋痕夕都不记得，将弋痕夕也干掉。一石二鸟，不三鸟。
所以，去吧，弋痕夕。
救我，帮我得到山鬼谣。
“出去，弋痕夕，别留在这里。”山鬼谣凶狠地盯着弋痕夕，声音粗野嘶哑。
弋痕夕看着困在阵中的山鬼谣，还有微笑着的假叶。
他的神色渐渐恢复了冷静。
他走近结界。几乎是温柔地说：“相信我，山鬼谣。我不会让假叶称心如意，我也不会让你死。”
“你什么都不知道，像你这种无能的家伙能做出什么保证？你想要我死无所归吗？”山鬼谣咬着牙说出这样的话，撕扯的精神，此时的山鬼谣眼睛大睁着，充着血，凶悍而，末路。
看着山鬼谣百年难得一见的神情。弋痕夕反而笑了，好像自己的恐惧被移栽给了山鬼谣。但是山鬼谣的动容，摧毁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弋痕夕能够理解，山鬼谣是用生命在对抗零，破阵统领曾说过在炁脉中是山鬼谣作为侠岚的献身精神解开了他的封印。山鬼谣数次的同归于尽行为也说明了他脑袋里想的全是和零对抗，彻底消灭他们。因此仅仅知道这些，并没有缩小多少范围。本来人的记忆，就算硬按照主题分为了数个部分，但是每个部分也是无穷无尽的。如果他想的没错，假叶就不可能将零藏放在久远的记忆里，因为那些记忆是最先被破坏的。那么假叶就会把记忆放在山鬼谣重要的记忆里。重要的记忆应该就是弋痕夕能看见的最重要的眼前的这些。
第二，弋痕夕不觉得假叶的零藏会轻易地被辨认出来。说到底，山鬼谣给弋痕夕看的记忆中的零藏，与其说是一个具体的东西，不如说是一个概念，零藏应该是什么感觉的，弋痕夕并没有见过真正的零藏。现在很有可能零藏的样子没有变化，但是弋痕夕从前走过都不会意识到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不过他敢来这里找，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不能像山鬼谣明察秋毫，见识说不定也远不及山鬼谣，看东西的角度和切入点可能更加达不到。但是弋痕夕有他自己培养出来的感觉，这些感觉一样是在战斗中产生的，并且和山鬼谣的缜密思维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是面对着零战斗着的。没道理一样的老师教出来的内容天差地别，差的只是学生的理解和运用的程度。而且这是山鬼谣的记忆，就算他资质不如山鬼谣，但是现学现卖也是一样的。山鬼谣是站在他这边的。

“别那么吓人么。我对无用的手下一向是没什么同情心的。不过你就不一样了，毕竟你还搞来了一颗神坠是不是。虽然第二次才成功。”
山鬼谣低下头去。
“左师的事情别太伤感了。以后要你对付过去的同门的时候，还多的是呢。”假叶的声音慢慢回荡在这个山洞里。
这时候弋痕夕的心与其说是疼，不如说是愤怒。
假叶肯定是故意的。山鬼谣这时候一定已经把老师给……但是山鬼谣，他承受得住的。不管是弑师还是其他同门。山鬼谣扛得住的，弋痕夕只是恨不得冲上去抱一抱山鬼谣，告诉他，不要紧，师父没怪过你，我也没有，那些憎恨你的同门，死前还在盯着你的同伴们，如果他们知道也肯定会这样说。不要紧，因为我相信你。
弋痕夕的手穿过了山鬼谣的身体，山鬼谣的眼神一分分变冷。
之后山鬼谣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弋痕夕没有多少时间，没有找到有可能的零藏的线索，只能带着粘稠的不舍离开这一段记忆。记忆是相互连接的，所以弋痕夕感觉到了两个“门”，弋痕夕没有浪费时间，走右边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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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记忆，这是一段激烈的记忆，一进来就看到山鬼谣被人狠揍。
弋痕夕吃了一惊，但是他看到揍人的那个的时候，他更加吃惊了。这是破阵统领。
但是，破阵统领为什么要对山鬼谣做出这种事情。而且，破阵统领是在用他从来不曾看见过、意识到的凶狠动作揍山鬼谣。这种情况下，山鬼谣毫无还手之力。就好像那个时候被山鬼谣单方面殴打的子言。
不对。

山鬼谣的脸上，只有一条黑色的绷带，也没有伤痕，记忆是往前走的，也就是说，这是山鬼谣叛逃时候的记忆。
是的。弋痕夕在山鬼谣的身上发现了熟悉的气息，比现在这个山鬼谣给他更怀念的气息，是十年前的那个山鬼谣，有一点点凶狠，更多生动的表情，冷漠也仅仅止步于稳重。
如果是十年前的弋痕夕，恐怕见到破阵统领狠揍山鬼谣就脑袋发懵了。所幸不是。弋痕夕看了一会山鬼谣被统领单方面地打击，边战边逃，敏锐地发现，事情不像表面上那样。
山鬼谣和破阵统领有眼神上的交流，但是很快就会被破阵统领的凌厉攻击或者山鬼谣的主动逃避所打断。
很快，这场当方面的殴打就出现了第三者的围观群众。
弋痕夕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一出了，破阵统领和假叶是在联手欺骗假叶。
但假叶一直默不作声地看山鬼谣被打。没有出来救人的意思。
山鬼谣的身上已经开始出血。血液刺红了弋痕夕的双眼，他心绪浮动，恨不得出手制止破阵统领。
事情产生变化，在于山鬼谣丝毫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
弋痕夕的心紧紧揪起来。破阵统领一点都没留手。侠岚之间，侠岚和零之间的战斗，一般是不见血的，用元炁能够更快置对方于死地。而破阵统领折断了山鬼谣的手，山鬼谣的头上破了一个很大的伤口，不断地冒着血。这样的山鬼谣看起来惨极了。
但是弋痕夕看着山鬼谣的眼睛，里面没有惧怕，也没有仇恨，除了应景的锐利，只有一点点，再多一点点的空白，好像被抽掉了一部分情感。
弋痕夕站得远远的，他想，山鬼谣那时候如果不抑制住自己，假叶必定会看出破绽。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山鬼谣开始改变的。
破阵统领站在山鬼谣面前，失望地从动弹不得的山鬼谣身上取走了一颗神坠。
假叶在这时候攻了出去。
统领露出惊讶神色，还是滴水不漏地将神坠护在怀里，然后朝天炸开一朵蓝色的烟花，假叶一看破阵这是要呼叫援兵，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带大批人手出来。破阵老儿不好对付，被人围起来就麻烦了。切。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紫色烟雾过后，破阵统领背着手看地上只留下血迹。
视角突然切换了一下，说是切换不如说是变得奇怪。有种怪异的不安定感。
弋痕夕看见已经没有山鬼谣的场景中，周围为过来一圈人，左师老师，钟葵老师，还有当时的几位镇殿使。都是在这十年中陆续牺牲由他们这一辈接替的前辈们。

“统领，山鬼谣呢？神坠呢？”
“山鬼谣勾结假叶，夺走了神坠。”破阵慢慢说。
“山鬼谣这家伙，居然真的和假叶勾结。左师，你的好徒弟。”
左师老师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算了，谁都料不到会变成这样的。”
弋痕夕被这幅变故弄得头脑打结，破阵统领不是已经夺回了神坠，为什么要对大家说山鬼谣抢走了神坠？
对了，这么多年来，他所知道的都是山鬼谣在抢走神坠之后投靠了假叶，对其中的实情却只知甚少，为什么山鬼谣明明被破阵统领拿回了神坠，却……
破阵统领和左师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特别明显的一个画面。
画面停止了。变得黑暗。
弋痕夕心里明白了什么，山鬼谣离开之后他看到的就不是山鬼谣直接看到的记忆，而是感知到的画面。
这些事情，前后的转变，至少破阵统领和左师大人和山鬼谣都是有事先预习的。而其他人，这个其他人应该包括了所有后来相信了山鬼谣叛变的在场的镇殿使，还有假叶。
这肯定是一个计谋，但是，为什么？
记忆到这里中断，不知道还要黑多久，没有零藏的信息。但弋痕夕心里却升起了对山鬼谣的过去探究的心情。这些事情没有人和他提过，山鬼谣没有，破阵统领也没有。
前面出现了数个记忆出口，弋痕夕看了一会儿，选择了其中一个感应最强的。

“山鬼谣，你该不会是想让他们知道怎么破解你的手段吧。”
“……假叶，我的手段还远远没有拿出来，你看到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只要我不想，被我盯上的侠岚，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就像，左师那样？”假叶笑着说。
“就像左师那样。”山鬼谣木着一张脸，弋痕夕正面看着山鬼谣向他走来。
假叶用手指撩着头发，笑得捉摸不清。
记忆到这里走到头，弋痕夕看着出现的两个出口。
弋痕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猜对了，他走进了一段记忆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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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是桃源镇的黑夜。
弋痕夕心情沉重，胸腔压抑。
他没猜错，着一段记忆，应该是山鬼谣杀死左师的时候山鬼谣记录下来的。
山鬼谣杀死左师老师，并且将左师老师销毁得只剩下一块侠岚碟。弋痕夕已经没有看山鬼谣的记忆的兴奋感，他抗拒而紧张。这是山鬼谣记忆里最恐怖的一段记忆，绝不会错。要是他，这一段记忆也肯定是最不愿再回忆起来的。
弋痕夕硬着头皮，跟着山鬼谣的脚步往里走。
夜中的长街，惊雷撕开了浓浓水雾，雨雾像帘幕，走向前一步，就向两边撤开一些好让真相上演。
这时候的桃源镇就像不久前被假叶控制住的桃源镇，所有再平常不过的鸡鸣狗吠都沉寂了，静夜只有雨滴砸在土地上的闷声，以及砸在屋檐瓦砾上的脆响。
弋痕夕跟着山鬼谣一路走到阵中间，那么巧就在大宅不远的桥边。
左师老师没有出现，假叶也没有，山鬼谣一个人的独角戏，演的沉静而压抑。山鬼谣已经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了，弋痕夕觉得，这里就是左师老师殒命的地方。
弋痕夕已经无所谓真相，也不会有其他真相，他只是不能后退，好像那时的师傅和山鬼谣，事情就这么发生。
弋痕夕看到山鬼谣披着斗篷，弋痕夕仔细观察，这时候的山鬼谣面容平静，弋痕夕相信这是因为他早有计划的缘故。只是有一些奇怪，因为这时候的山鬼谣给他的感觉，像是裸着身子只披了一件斗篷，因为斗篷的开襟处露出了皮肤，而下身除了脚上穿了一双草鞋，也没有穿裤子的迹象。这样弋痕夕在紧张与抗拒之余还不得不分神这个与其说有意义不如说好笑、在意的问题。

他走到山鬼谣的背后，幽幽地说：“哪里来的小孩子，救了你一命，你可得感谢他。”
山鬼谣不回答，弋痕夕想，如果是他自己，他肯定是在压抑着自己不能回身去打假叶的脸。
“不过这女孩子实在多余，让我杀了她吧。”
假叶刚抬起手，左师老师就从阵势中弹出一道元炁，逼开假叶，将女孩拉入了阵势里。
“哼，自身难保，还要多管闲事。”假叶这压根你说着，却毫不犹豫地用零力接着还没闭合的缝隙侵蚀了左师最后的阵势。刚才还发着保护的光辉的结界现在变成了紫灰色。左师老师被困在零阵中，成为牢笼中等待宰杀的猎物。再没有转寰的余地了。
“去吧。杀了他，你不是要证明你的忠诚吗？”假叶在山鬼谣背后鼓动着。他要看山鬼谣亲手杀了左师，这样他才能对山鬼谣施舍最低级的信任。让他留在昧谷。
山鬼谣沉默了半天。弋痕夕才发现山鬼谣正在和左师说话。这个应该就是山鬼谣和破阵统领交谈时用的发方法，可当着假叶的面，假叶居然听不见，可见山鬼谣居然在那个时候已经可以直接在心灵上修建通道了。
他将手放在山鬼谣的胸口。险险听见了左师老师和山鬼谣最后的对话。
山鬼谣自嘲而低迷的语调再没了以往的英气风发，只剩下甩不开的阴贽。他说“我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叛境侠岚。”
左师老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不，你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侠岚。”
但山鬼谣的笑声参杂在告别里，连伤心都无力。“能做你的学生，是我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左师老师的声音无比温柔。“能做你的老师，我也很骄傲。”
“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是。”
每人三句，最后的对白，将一生的师徒情深话尽。

“山鬼谣，别忘了你是个侠岚。”左师老师提起最后一口气吼出来。
“不再是了。”大雨洗刷着山鬼谣抬起的脸，打进眼眶里，汇入眼泪，穿过冰冷僵持的脸颊，无声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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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好这孩子。”弋痕夕听见左师老师最后对山鬼谣说的一句话，也是老师在人间传达的最后一个意思。
之后，是在夜空里炸裂的金光。弋痕夕低着头，没有看下去。
记忆到这里到了尽头。弋痕夕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满心的沉痛挥之不去。
他只能这样想，这并不是谁的错，只是事情刚刚好发展成这样，但为什么，偏偏会在山鬼谣和左师身上，难道有人期望变成这样吗？
面前出现了两个出口。弋痕夕觉得双脚沉重，他几乎忘了他是为什么来的，他对再看下去迟疑而抗拒。面前却只有那两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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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段记忆，是在阴暗的山东内，弋痕夕判断，这是昧谷。奇怪的是，山鬼谣被剥光了衣服用零力锁在墙壁上，山鬼谣的状况很不好，弋痕夕接近后仔细打量，山鬼谣的伤口看起来还有一点熟悉。他回忆起来，这是破阵统领制造的伤口，头上的血口已经结痂，但是血渍都还没抹去，也就是说，现在是山鬼谣和破阵统领演了一出戏后，但为什么山鬼谣受着伤，还被锁在昧谷，他的衣服呢？
假叶走了出来。山鬼谣疲惫得懒于睁眼。

鬼爪一时无话。山鬼谣不理他，假叶也没法话。
突然，那侠岚拼命用指甲抓向山鬼谣的方向，他没躲，鲜血立刻从手背处流出。
“山鬼谣，你这个叛境侠岚，我……啊”
一声惨叫，弋痕夕的心颤了又颤，鬼爪抓着一根骨头断裂的人骨插进女侠岚的背部，直接捅穿到腹部。血大片大片地涌出来，还有小股的溢出嘴角。
“别弄死了，还有用呢。”假叶嫌弃地说。
鬼爪嘿嘿地笑着，抚摸着女侠岚裸露出的肋骨。
“对了，去确认她的弟弟。山鬼谣，她和他弟弟叫什么名字？”
手背上流着血，却一直无动于衷的山鬼谣吐出两个名字：“杨柳，杨柏。”
女侠岚的喉间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也许是血液涌入喉管的声音。一双爆裂着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山鬼谣。
“杨柳，杨柏，嗯，如果真的有这个弟弟，那就放过他吧。”假叶施恩般地笑着。“如果没这个人，山鬼谣，这事就得搁在你身上了。鬼爪，我们走。”
鬼爪拖着女侠岚的一只脚，像拎着一个装血的破布袋子，血迹一路蔓延出去，而那个女侠岚的眼珠也像要掉出来一样死死勾住山鬼谣。
山鬼谣和那双将死的眼睛对视着，直到她消失在山洞的转角。
山鬼谣没有管脸上的伤口，血也很快就不流了。
大概是过了一天半，弋痕夕没法判断时间，山鬼谣保持一个姿势不动的时间也很多，但山洞外面传来的光暗变化在时间快速前进时显得格外明显突兀，无法判定。弋痕夕是根据山鬼谣脸上的伤口愈合的程度来判断的，这是另一个日夜。而在段时间中，山鬼谣和墨夷竟然什么东西都没吃，山鬼谣甚至没有挪地方，没有排泄等基本生理行为。他就一动不动地坐着，有时会盯着地上一小丛花看着。那可能是昧谷里唯一自然而低等的生灵。
倒是墨夷出去了一次，山鬼谣没跟着。
有人进来了，进来的人不是墨夷，是斑狼和鬼爪。

鬼爪阴阴地说：“七星镇里确实有一个杨柏，但是你没告诉假叶大人，那个人也是个侠岚。”
鬼爪一下把一只断手扔在山鬼谣眼前。山鬼谣只是瞥了一眼。弋痕夕的心情已经太过压抑和沉重，他没有细看那只手。只是手心中的侠岚卦印非常明显。
斑狼逼近过来。
山鬼谣看着他们气势汹汹的脸。无言地转过头去。不准备搭理这些人。
斑狼气急败坏地上前一步，一爪子挥在山鬼谣脸上。
黑色的绷带被撕裂成两条，从眉心到右眼眼睑，一条深深的伤痕，血液一下子冒出来，流进山鬼谣一直盯着被斑狼踩碎的一小块花田的眼睛里。
鲜血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山鬼谣，你老是不知所谓地绑着条带子，现在总算有点用了，是不是。”鬼爪老迈的声音阴阴嘲笑道。
山鬼谣则一直看着那片花田，静静地，弋痕夕却感觉地出他已处在爆发的边缘。
山鬼谣已经抹杀了他大部分的情感，只是为了住在这里，但是为了这片花田，弋痕夕能感觉到山鬼谣压抑已久的滔天怒焰。
斑狼往前走，却往后倒去，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给了山鬼谣一抓的锋利爪子就向自己的心口掏去。
鬼爪察觉出是山鬼谣干的好事，忙不迭向山鬼谣攻击。却在半路上给斑狼拦住，毫不留情地攻击。
“斑狼，你在干什么？”鬼爪大叫。
“我不知道，一定是他，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就在他们两个打得快分胜负两败俱伤的时候，假叶走了进来，两股零力捆住两人，假叶笑眯眯地说。“怎么有兴趣在这里闹起来了？外面可是有一颗珍贵的神坠。你们谁要是给我伤了神坠，就都别想回去。”

他才刚下定决心干活，看看他都浪费了什么时间，原本只是隐隐的轰隆声，现在目所能及的石门多少都有点裂缝。而远处的那些已经看不见了，也就是说，山鬼谣的这些记忆，已经丢失了，而眼前这些仅剩的石门被全部销毁之后，山鬼谣就会变成没有过往没的白痴。
“够了。”弋痕夕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找到一个看起来还算安好的大门，进去。
之后的几次记忆都是记忆山鬼谣在一些大事件中的记忆，弋痕夕很欣赏山鬼谣的行为策略，但现在都不是时候。
零藏呢，他现在满脑子想得都是零藏的事情。
没有一点痕迹，弋痕夕从他消沉中掠过的记忆中找不到一点零藏会在那里的痕迹。
好吧，现在再按部就班的分析已经没有用了。如果是山鬼谣他会怎么想。
就这么想着，弋痕夕居然停止了慌张，也来不及去想山鬼谣那些已经找不回来的记忆。
如果是山鬼谣，他会按照零的想法做事。因为这样是最有效的。
说起来按照零的方法，零的办法他不懂。但是如果是假叶，说起来假叶，那家伙邪恶，阴险，不愿意承认失败还小心眼，记仇。
对了，现在是假叶躲猫猫藏东西，他会藏在哪里？
这是山鬼谣的心境，是藏在完全不认识的地方，还是藏在一个有意义的地方。
——假叶选后者。仿佛是山鬼谣在他背后说的。
很好。
那么这个有意义的地方是什么意义。
——一个能够让假叶觉得他战胜了我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假叶最不甘心的地方。说着，山鬼谣的声音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