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或许是最后一个暑假了，毕竟毕业后我绝对不会去当老师，否则像我这种没有耐心的女人不知道要少活多少年。而最后的一个星期，我居然也没怎么猖狂，每次想写故事的时候偏偏论文的思路先挤上来，无奈只好先拿纸记下来。于是思路记完了，灵感也早跑没了，心里又回到那种空落落的状态。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以后的路——对于写作，没有时间，亦没有精力，空有一闪而过的灵感，挠得心痒痒，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把人愣愣地撂在那里。
于是在午后我发呆的时间里，桌上的熊童子也一边无聊地打着盹，而序已经在我的电脑里把我到目前为止写的所有故事，全部看了一遍，然后响当当地弹了下我的脑门。
“啥，啥时候来的？”
“来好一会儿了。”
“咋一点声音没有？”我皱眉努力回想着。
“没声音？”他从桌子底下露出他的鞋，跺了跺脚，发出兜兜兜的声响，证明完全是我的问题，随即又嘿嘿一笑，“看你发呆本来想叫你，结果在电脑里找到点东西，这个…看东西自然是没有声响的了。”
我迅速瞟了眼电脑，瞬间感觉脸可能都绿了。
“干嘛？我说错了么？合着你看东西的时候还跟吃东西的时候一样吧唧吧唧的啊？”
我只能用难堪二字来形容自己，笔记本里积攒了很多初中时代的文——那时候的自己还喜欢把那些称作为小说，却尽是些不堪回首的情节及令人作呕的语句，一直带着些保存历史遗迹的心情而始终没有把它们删掉，果然，丢人现眼了吧。如果是万子，秦月，桃桃等人看到，自我吐槽一番也就过去了，不曾太过在意，可偏偏被序看到，一直以来保持的良好形象这下估计也崩塌得所剩无几。羞？愤？算了这些都不是我的风格。毕竟这样就生气也太像林黛玉了点。毕竟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掩面傻笑起来。
“那啥，那些看得特不舒服且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的东西，是初中写的啊，跟现在的我没有关系啊。”
他倒也好笑，“没有关系？说的不是你写的一样。”
“…彼我，非此我。”
序索性在桌上坐下，随手捡了本书翻着，“这个…虽说我今儿个也算长见识了，”说着又抬眼狡黠一笑，“但之前你跟我要以前的文章去看时我不也没拒绝么，不是我觉得它们多好，有时晚上想起那些东西，睡不着也是有的，只是成为现在的我，也不是花一两天功夫就可以办到的，”他又摆出那副神情，那副一定要说服我的神情，“懂我意思么，没有以前的东西，就不会有现在的东西。所以我并不介意，让你看到一个完整的我。所以…”
“行行行我不介意——不介意那个傻得要死的我被你发现了。”…也不介意那样的自己将作为我的一部分一直存在着。就像此刻的风可以随便邀请我的头发原地跳舞，可就是带不走它们。
“嗯，我也这么觉得，那真是，蠢得好好玩啊。”在笑上面，他向来挺有节制，这次倒是笑了很久，正当我准备向他扔鞋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听说你明天就走了？”
“嗯，万子跟你说的？”
“就一个星期，省它作甚？”
“写论文。”
“这么快？要不要这么急？”
“还不着急？律师资格证本来今年我可以去考的，因为要来这就拖到明年去了，论文再不写，明年哪来时间备考？况且，你写完了？”我抬眼看他，不由分说地戳他痛处，即使我明知道答案。
“当然没有。”他却也淡定地看我。
“一个中文系的把高级口译员都给过了，然后延迟一年毕业，你还真不怕人怀疑你智商。”
序皱眉想了会儿，“这跟我过了高级口译考试有什么关系？而且确实啊，论文没写完就没写完嘛。”
“怎么会写不完呢？”
“你就没有写不出来东西的时候？面对个屏幕发一个下午的呆，然后一百字都写不到。”
“…即使是一堆废话，也照样可以毕业的。”看着他深呼一口气，以及准备好跟我理论一下午的微笑，我赶忙道：“是是是，明知道是废话怎么还能写下来呢，就算为了应付为了毕业也不能这样干的，这是原则问题，人一辈子有几个大学毕业论文啊，要都写废话，那读这四年书都读哪去了？”
序还是忍不住笑了，“那你自个儿呢？论文题是什么？”
“…法治与人治。”
本以为他会很嫌弃地摆摆手，或者摆出他的专业损人微笑，却不想他只是耸了耸眉毛，一般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时他才会这样。或许我还不够了解他，至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了解，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沉醉在中外各类文学中的浪漫主义文人，却不曾知道对于政治哲学，其实他也并不反感。
“加油。尽量把这题目的废话含量降到最低。”序挠挠头发，“真是的…被你一说我忽然也想去写论文了…”。
“难得。”
“对了，”序朝我打了个响指，“万子他们听说你要走了今晚给你弄了一派对。”
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看着眼前的人，心里面却也复杂起来。等明天上了火车，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或者说，没有什么理由。去年这个时候便想到这个，于是就打定主意今年我还要来，可这是最后一个暑假了。
心里想着这些，一时也就没回他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天花板又在吱吱呀呀地呻吟了，外面的木梯也是。
“那啥，”序又挠头发，“你也别有太多什么离愁别绪之类的，不适合咱，虽说都差不多毕业了，但以后要聚什么的，也没问题。我最烦什么‘莫愁前路无知己’，有些人，还就是‘过了这村没这店’，错过的话以后也别想再找着类似的了。然后你要想再待一个星期呢，也就大家一起散，不用你一人孤零零走，要还是明天上午的火车，今晚就别喝太高，明儿一早，我送你去南站。”
不是没有冲动的，站起身去吻他，起码也抱一个——这样的冲动，不是没有的。只是想想也就罢了，纵使火山喷发，也是在心里一个人享受的壮观，然后承认它的荒谬。眼前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已经晃过去，下意识地吻住他。
——剩下我，坐在这里，抿一口淡茶，清声道：“知道了。”或许我没那么想提前回去，潜意识里也是觉得没太大必要的，论文或也只是借口，只是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若隐若无间牵扯着我，哼着催眠曲一般的调子：走吧。走吧。
至于上一次醉这么彻底是什么时候，我还真不记得了，当然也可能从来没有过。啤酒也就算了，鬼晓得他们从哪弄来那么多烧酒，还是苹果味的，真是挑战人的自制力。所以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喝了不知道多少，吐了也不知道多少，怎么回到房间的也不得而知，只是挨上枕头的那一刻，已是云雾缭绕的脑子里浮现出序酩酊大醉晃走在人群中的情状，以及刚才或是刚刚才万子在耳边的一句低语，仿佛一滴冰冷的雪水淌进耳窝深处。
“云象走了。车祸。就今天下午。”
或许是最后一个暑假了，毕竟毕业后我绝对不会去当老师，否则像我这种没有耐心的女人不知道要少活多少年。而最后的一个星期，我居然也没怎么猖狂，每次想写故事的时候偏偏论文的思路先挤上来，无奈只好先拿纸记下来。于是思路记完了，灵感也早跑没了，心里又回到那种空落落的状态。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以后的路——对于写作，没有时间，亦没有精力，空有一闪而过的灵感，挠得心痒痒，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把人愣愣地撂在那里。
于是在午后我发呆的时间里，桌上的熊童子也一边无聊地打着盹，而序已经在我的电脑里把我到目前为止写的所有故事，全部看了一遍，然后响当当地弹了下我的脑门。
“啥，啥时候来的？”
“来好一会儿了。”
“咋一点声音没有？”我皱眉努力回想着。
“没声音？”他从桌子底下露出他的鞋，跺了跺脚，发出兜兜兜的声响，证明完全是我的问题，随即又嘿嘿一笑，“看你发呆本来想叫你，结果在电脑里找到点东西，这个…看东西自然是没有声响的了。”
我迅速瞟了眼电脑，瞬间感觉脸可能都绿了。
“干嘛？我说错了么？合着你看东西的时候还跟吃东西的时候一样吧唧吧唧的啊？”
我只能用难堪二字来形容自己，笔记本里积攒了很多初中时代的文——那时候的自己还喜欢把那些称作为小说，却尽是些不堪回首的情节及令人作呕的语句，一直带着些保存历史遗迹的心情而始终没有把它们删掉，果然，丢人现眼了吧。如果是万子，秦月，桃桃等人看到，自我吐槽一番也就过去了，不曾太过在意，可偏偏被序看到，一直以来保持的良好形象这下估计也崩塌得所剩无几。羞？愤？算了这些都不是我的风格。毕竟这样就生气也太像林黛玉了点。毕竟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掩面傻笑起来。
“那啥，那些看得特不舒服且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的东西，是初中写的啊，跟现在的我没有关系啊。”
他倒也好笑，“没有关系？说的不是你写的一样。”
“…彼我，非此我。”
序索性在桌上坐下，随手捡了本书翻着，“这个…虽说我今儿个也算长见识了，”说着又抬眼狡黠一笑，“但之前你跟我要以前的文章去看时我不也没拒绝么，不是我觉得它们多好，有时晚上想起那些东西，睡不着也是有的，只是成为现在的我，也不是花一两天功夫就可以办到的，”他又摆出那副神情，那副一定要说服我的神情，“懂我意思么，没有以前的东西，就不会有现在的东西。所以我并不介意，让你看到一个完整的我。所以…”
“行行行我不介意——不介意那个傻得要死的我被你发现了。”…也不介意那样的自己将作为我的一部分一直存在着。就像此刻的风可以随便邀请我的头发原地跳舞，可就是带不走它们。
“嗯，我也这么觉得，那真是，蠢得好好玩啊。”在笑上面，他向来挺有节制，这次倒是笑了很久，正当我准备向他扔鞋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听说你明天就走了？”
“嗯，万子跟你说的？”
“就一个星期，省它作甚？”
“写论文。”
“这么快？要不要这么急？”
“还不着急？律师资格证本来今年我可以去考的，因为要来这就拖到明年去了，论文再不写，明年哪来时间备考？况且，你写完了？”我抬眼看他，不由分说地戳他痛处，即使我明知道答案。
“当然没有。”他却也淡定地看我。
“一个中文系的把高级口译员都给过了，然后延迟一年毕业，你还真不怕人怀疑你智商。”
序皱眉想了会儿，“这跟我过了高级口译考试有什么关系？而且确实啊，论文没写完就没写完嘛。”
“怎么会写不完呢？”
“你就没有写不出来东西的时候？面对个屏幕发一个下午的呆，然后一百字都写不到。”
“…即使是一堆废话，也照样可以毕业的。”看着他深呼一口气，以及准备好跟我理论一下午的微笑，我赶忙道：“是是是，明知道是废话怎么还能写下来呢，就算为了应付为了毕业也不能这样干的，这是原则问题，人一辈子有几个大学毕业论文啊，要都写废话，那读这四年书都读哪去了？”
序还是忍不住笑了，“那你自个儿呢？论文题是什么？”
“…法治与人治。”
本以为他会很嫌弃地摆摆手，或者摆出他的专业损人微笑，却不想他只是耸了耸眉毛，一般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时他才会这样。或许我还不够了解他，至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了解，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沉醉在中外各类文学中的浪漫主义文人，却不曾知道对于政治哲学，其实他也并不反感。
“加油。尽量把这题目的废话含量降到最低。”序挠挠头发，“真是的…被你一说我忽然也想去写论文了…”。
“难得。”
“对了，”序朝我打了个响指，“万子他们听说你要走了今晚给你弄了一派对。”
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看着眼前的人，心里面却也复杂起来。等明天上了火车，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或者说，没有什么理由。去年这个时候便想到这个，于是就打定主意今年我还要来，可这是最后一个暑假了。
心里想着这些，一时也就没回他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天花板又在吱吱呀呀地呻吟了，外面的木梯也是。
“那啥，”序又挠头发，“你也别有太多什么离愁别绪之类的，不适合咱，虽说都差不多毕业了，但以后要聚什么的，也没问题。我最烦什么‘莫愁前路无知己’，有些人，还就是‘过了这村没这店’，错过的话以后也别想再找着类似的了。然后你要想再待一个星期呢，也就大家一起散，不用你一人孤零零走，要还是明天上午的火车，今晚就别喝太高，明儿一早，我送你去南站。”
不是没有冲动的，站起身去吻他，起码也抱一个——这样的冲动，不是没有的。只是想想也就罢了，纵使火山喷发，也是在心里一个人享受的壮观，然后承认它的荒谬。眼前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已经晃过去，下意识地吻住他。
——剩下我，坐在这里，抿一口淡茶，清声道：“知道了。”或许我没那么想提前回去，潜意识里也是觉得没太大必要的，论文或也只是借口，只是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若隐若无间牵扯着我，哼着催眠曲一般的调子：走吧。走吧。
至于上一次醉这么彻底是什么时候，我还真不记得了，当然也可能从来没有过。啤酒也就算了，鬼晓得他们从哪弄来那么多烧酒，还是苹果味的，真是挑战人的自制力。所以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喝了不知道多少，吐了也不知道多少，怎么回到房间的也不得而知，只是挨上枕头的那一刻，已是云雾缭绕的脑子里浮现出序酩酊大醉晃走在人群中的情状，以及刚才或是刚刚才万子在耳边的一句低语，仿佛一滴冰冷的雪水淌进耳窝深处。
“云象走了。车祸。就今天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