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有一天傍晚魏晨来到镜子前,看自己的脸。
苍白得渗人。无一丝血色。
深陷的眼眶泛出青紫色,眼袋层层堆叠,鼻根上爬着细小的青筋。
他想怪不得楼下小店的女孩看他时脸上会有那样惊异的神色。
——这一段日子魏晨三四天出一趟门。去小店买泡面和吐司。还有水。
坐禅一般。
魏晨看着看着突然就不记得自己以前的样子了。
苏醒常说:晨晨你长的真好看,谁也比不上。可镜子里这张脸,连自己都恐惧。
于是他想看看自己以前的照片,看看苏醒所说的“真好看”是怎么个好法。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却悲哀地发现,没有照片。从来很少朋友,也很少出门。
魏晨开始想一个问题:他前面23年的生命如果剥离了苏醒,还剩下什么。
又想起游乐场那个老妪几乎带毒的眼神。就是那样的眼神,几乎剥夺所有亲近阳光的权利。
不常去电影院。不常去饭店吃饭。不常在大街上牵手而行。
不常出这个房间。
魏晨想自己的能量已经越来越微弱。能否再给予他所需要的光和热。
也许这样单薄的生命已经成为一种负累。继续下去所得将不是快乐,而是喘不过气的责任。
苏醒你会倦的,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这样的我。
而我自己,也快不耻这样的自己。失去自己,失去灵魂。
像一个背后灵依附在你肩膀上,汲取你的温度,啃食你的骨肉。
爱,又如何?爱迟早会消逝。伤害,却是留一辈子的。
魏晨觉得心里固守的一些东西,开始松动了。
依然每天一面风筝。仔仔细细。从苏醒结婚的那天起。
画完以后将其小心地糊到竹质的风筝架上。然后挂在墙上。静静地看一会。
渐渐地墙上的风筝多起来,风一吹满墙的须带翻飞,啪啪作响。场面挺壮观的。
魏晨觉得这些风筝很好。数一数他们的数量,就可以知道苏醒离开的天数。
苏醒说:晨晨,等我。
我很听你的话。瞧,我已经等了20只风筝。可还会有多少只风筝?
魏晨想象有一天墙上满到挂不下,只能将风筝堆放在地上。一只只叠上去,越来越高。
直到最后填满整个房间,自己被淹没在风筝的海洋里。
想到这里魏晨觉得很好笑。突然很想找苏醒来分享这个笑话。
可是苏醒只在20多天前说了一句“晨晨,等我”,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个时候,风筝很近。而苏醒很远。
画第23面风筝的时候,魏晨很用心。
今年我23岁,刚过完23岁的生日,苏醒结婚已经23天,现在我在画第23面风筝。
魏晨在风筝上画一个没有人懂的图案。用对比最强烈的色彩。
他对着风筝说:如果今天还等不到苏醒来,我们就放弃,好不好?
画着画着却睡着了。在梦里,苏醒累得没有力气看他。
他说晨晨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他说晨晨咱们前方还有路吗?
醒来时出了一头的冷汗。轻轻喘气。第一次,魏晨认真打量这个房间。
满室满墙的风筝。上上下下占据房间泛黄脱皮的墙壁,布满整个房间。每一个图案都不同,没有人读得懂它们。诡异的斑斓图案在这样的光线下冒出惨烈的浓烟,像烈火焚烧过后弥散的彩色灰烬。
悲壮颓败至极。但也绚烂至极。
就像现在,他和苏醒的爱情。
与其,让这份爱慢慢磨灭在时光的销蚀中,
何不让一切在最美丽的时候结束。
至少,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天黑了。魏晨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那念头灵光闪现般,辅一出现便死死盘踞在他大脑的沟沟渠渠中,像钉了钉子一样。
他有些许的兴奋。应该是这20多天来从来没有过的兴奋。
他的脸上甚至带着微笑了。轻微得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望着墙上的风筝想:你们啊,被收藏在这屋里,画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最后还是要发霉腐烂,被遗忘的。
惟有在空中脱了线的束缚,随风飘离到看不到的地方,才能给主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最后的瞬间,没有线的风筝在空中自由飞舞,下一秒就坠落的决绝姿态,该有多美啊!
真是太美了。
楼梯有动静。钥匙孔轻转。门开。灯亮。
磁性低沉依旧的嗓音:“晨晨。”
魏晨抬起头,望向那人。
笑。
你终于来了。
可是为什么不早一天来?
早一个时辰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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