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和龙儿在襄阳城停留了半月有余，因着出门在外不比古墓，每日里也只是早晚打坐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便只是在城中或是近郊走走停停，随心而行。
　　自那日市集之后，龙儿似乎便喜欢牵着我的手走路。她心性单纯，我也并不排斥她对我亲近，倒也不曾说什么。到了后来她自己做了簪子赠与我，触及她指尖几道浅浅伤痕，心下温软，也就更由得她去。
　　襄阳城附近的山水村落倒也不少。这里的百姓比之一路所见，要更安定也更懂得珍惜。虽然与人相交不深，但看着所遇的男女老少淳朴又幸福的笑脸，这一路走走看看，也别有一番意趣
　　这一日，我和龙儿正在山上踏青。比起偶有人来往的村落，龙儿似乎要喜欢僻静的山林一些。在这些个并无旁人在的清静之地，她反而要自在轻松的多。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漠，但眉眼之间浅浅的笑意却也是真实淡然。
　　山间有婉转清脆的鸟鸣声，疏疏落落，偶尔有小小的身影停在不远处的枝头，再间或那细枝轻轻一颤，鸟儿便扑闪着翅膀，轻巧的飞远了去。
　　我的感官尚算敏锐。看着一只小小的鹤头山雀正停在不远处的树枝之上，一时兴起，用了轻功飞身而起，将那小小的身子松松拢在手里，落到了龙儿身前。
　　她微微侧着头，打量我手中小小的雀儿。大概还只是只幼雀，倒也不怎么惧怕人，漆黑的眼睛水润明亮，小脑袋灵活的左右转动着，偶尔用细嫩的喙轻轻啄几下我的手，并无痛感
　　龙儿逗弄了一会儿，沉静眼瞳里微微明亮，像是喜欢得紧。
　　我笑着看她有几分欢喜的样子。轻轻摸了摸雀儿的头，龙儿静下心来，细听了周围的动静，轻盈的身影便掠向不远处的树丛，再回来时，手中便也多了两只小小嫩嫩的雀儿
　　她浅浅笑着看我，目光里有淡淡的期待和得意，倒有几分孩子气邀功的意味
　　我瞧着她比平素要生动跳脱不少的神情，微微笑了，“若是喜欢，日后我们回了古墓，也多寻些雀鸟练功可好？”
　　她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路带着雀儿却是多有不便。朝着山上走了一段，我和龙儿便摊开手掌，任着那鸟儿轻快的飞远了。
　　龙儿的心情却是很好，脚步轻盈踏在山路上，也比平日里要轻快了不少
　　不多时到了水边。河水清澈冰凉，我和龙儿便在边上寻了块干净平坦的石头，坐下来略作歇息
　　龙儿静静坐在我身边，呼吸清浅，平日略显苍白的脸颊上也有着淡淡的红晕，倒难得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年的生气。她静默了片刻，轻轻说，“师姐，我很欢喜。”
　　我微微一笑。这孩子虽然清冷，但也直接。她这般依赖信任我，我心里却也觉得熨帖欣然
　　日后若是遇上杨过，他年少风华一往情深，倒也算配得起我这如雪倾城、单纯可爱的师妹了
　　我和龙儿在山上停留了小半日的光景，便悠悠闲闲的往山下信步而行。
　　路过一处险崖时，却看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清秀女子，正坐在那崖边轻轻哭泣
　　山间的风并不小。她的长发和裙角被风吹得飘起，瘦弱身影剧烈的颤抖着
　　我觉得有些不对。待悄悄靠近了，正瞧见她细瘦的手臂略一用力，整个人便要向山下翻坠而去
　　我略一皱眉，衣袂扬起，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一带，将她带离了崖边
　　那女子瘫坐在地上，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似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微微皱着眉，心里略有不耐。只是既然救了人上来，又不能把她丢下，只能跟龙儿站在一边，静静等她哭完。
　　那女子哭了半晌，终是慢慢的止住了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来，声音里有着淡淡的沙哑，“姑娘为何要救我？”
　　我淡淡道，“你年华正茂，又为何存了死志？”
　　她愣了愣，有些迟缓的看向地面，竟又落下泪来，“爹爹为我订了亲，可是……可是为什么不是刘大哥呢？”
　　我微微皱了皱眉。想来她这样的年纪，身上衣衫质地也算上乘，家境应当是不错的。寻死的理由，也果然只有这情之一字。
　　这样的情绪我不曾体会过，并不懂得如何劝慰。更何况她如此不顾家人轻贱性命，我虽谈不上厌恶她，但也是绝无好感的。一边的龙儿倒是有几分好奇的走近了些，轻轻问道，“你不能跟刘大哥定亲，为什么就要寻死？”
　　那女子一愣，哭道，“我……我喜欢刘大哥，我不想跟别人在一起！要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过一辈子，我宁愿，宁愿就这么一了百了……”
　　龙儿微微怔了怔，秀气的双眉微微拧起，却也不再理会那一脸哀色的女子。我看了一眼龙儿，见她目光沉静，倒似在思索些什么。
　　眼看着那女子又要啼哭，我有些不耐的将她从地上扶起，轻斥道，“哭又有何用？你家在何处？”
　　她一愣，下意识的报了住处。果然，是山脚下的一处村落。之前我同龙儿经过时曾有些印象，倒也算是高门大户，家境殷实。
　　那女子很快反应过来，挣开我的手哭闹道，“我不回去！爹爹根本就不会顾及我的感受，我不想回……”她睁大了眼睛，却是再说不出话来。
　　我收回点了穴道的手指，拎起她的衣领，对龙儿淡淡道，“下山罢。”
　　龙儿静静点了点头，目光倒是再也不曾放在这女子身上。一路上始终以一步之遥跟在我身后，不过须臾时间，便到了山下。
　　将这女子送到家中时，她家人正四处找寻忙乱做一团。见女儿被两个陌生女子送回，却是一脸狼狈不动不说，不由得惊惧莫名。
　　我看着那当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淡淡道，“这姑娘在山上欲跳崖寻死，被我和师妹顺手救下。她性子当真执拗的很，一心求死。我救得了她一次，却也救不了第二次。若不想到时追悔莫及，何不好好坐下来，听听你女儿的想法？”
　　那男人面上一红，讷讷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这，这聘礼都收下了……
　　我淡淡一笑，“是人财两失还是儿女幸福，自然是你的选择。这是你的家事，我一介外人，也只能言尽于此。”言罢，也不再理会那男人有些愣住的脸色，转身离去
　　龙儿静静的跟在我身后。等走出了一里开外，突然轻声说，“我以后就跟师姐在一起过一辈子，可好？”
　　我看了一眼她认真的神色，微微觉得好笑。
　　虽说出门这一趟龙儿懂事了不少，但这么看来，到底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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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许是我的面色疲惫了些。龙儿并不懂她的想法是如何有违伦常，倒是真的以为我身体不适，回了客栈，便帮着我打水洗漱，让我服了玉蜂浆，上床歇息。
　　我覆着被子靠坐在床头，沉默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念纷乱却不知从何说起才能打消她的念头，思虑许久，也只能轻轻叹息一声。
　　龙儿却是坐到了床沿，双眉微微蹙起，清冷眼瞳里担忧更甚，“师姐？”她细细打量着我的气色，又伸手覆住我的额头，认真的试着温度。
　　她的关心让我心下微微一暖。不管如何，这总归是我看着长大的单纯孩子啊
　　略略收整了心绪，我浅浅的勾了勾唇角，“无事。”手顿了顿，轻轻抚了抚龙儿束于身后的长发，“你还小，以后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似有不解。
　　我未等她开口，又道，“想来我们从小在一起，你有这样的误解，也不无可能。日后的路，龙儿还是一个人走吧。多看些人事，你自然就会知道，如今的心思不过是一时迷惑罢了。
　　“师姐不要龙儿了么？”她没有动，如墨眼瞳盯着我，却是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我心下有些混沌，面上还是微微一笑，“你是我师妹，师姐看着你从小长大，又如何会不要你。”稍顿了顿，又耐心道，“只是你还太小，师姐不想因为你一时的迷惑，耽误了你。
　　空气里一时安静下来。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我和龙儿都没有开口。
　　她静静的坐在我身前，低着头，烛光在她平素清冷的眼瞳下留下淡淡的剪影，面容有几分模糊
　　我心里微微有些心疼。正欲说些什么，她却慢慢俯身过来，靠在我的肩膀处
　　我顿了一顿，正欲推开她，却觉察出衣襟上淡淡的湿意，心下微微一颤，“龙儿？
　　她不曾起身，将脸靠在我的肩膀上，苍白指尖紧紧抓住衣襟，声音轻却坚定，“龙儿都听师姐的。我会走遍这大宋，然后在古墓等师姐。到时候，师姐别再不要我，好不好？
　　她温软的身体伏在我怀中，衣襟处有些温暖的潮湿。
　　这竟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掉眼泪。
　　我心里沉沉，似有细微又尖锐的痛感，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双手顿了半晌，终于还是轻轻放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将下巴抵在她柔顺的青丝上，轻轻的说，“好。”
　　只是话虽这样说，我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大概是情绪波动大了，龙儿在我怀里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我将她轻轻放到里侧，覆好被子。看着她淡漠又全然信赖的睡颜，心念复杂。龙儿生性单纯，虽然性子清冷了些，却并不懂得防备或拒绝旁人。我既希望她一个人能多看些世事，抛掉当前的心思，却又担心她遇到心怀叵测之人，受人欺负。
　　只是若我一直在她身边，怕是龙儿终究走不出眼下的误区。但要让我暗中跟随保护，以她的修为和对我的熟悉，迟早也会被发现。
　　思来想去，却也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第二日，我并不让龙儿跟随，自己一人到了郭靖和黄蓉在襄阳城内的住处
　　郭芙很是惊喜，围着我蹦跳着团团跑了好几圈，又紧紧牵着我的手，把我往厅里带
　　我笑着随她去，心思却多多少少并不曾放在这孩子身上。
　　“芙儿。”黄蓉嗔怪的叫了她一声。她心思细腻灵活，自然看出来我心中有事
　　郭芙有些委屈的被陈叔带到花园中玩耍。黄蓉笑着对我道，“莫愁姑娘见笑了。
　　我轻抿了口茶，淡淡笑了笑，“无妨，芙儿很是可爱。”
　　大概是想到刚刚那孩子撅着嘴委委屈屈的样子，黄蓉的目光柔和了些，笑道，“本该由我们上门拜访，倒是烦劳莫愁姑娘亲自前来。我瞧着姑娘似有愁绪，可是有何事？”
　　我顿了顿，道，“本不想劳烦黄帮主，只是师妹虽然修为不低，但却天真不谙世事，莫愁有心让她一人多加历练，又有些放心不下。黄帮主贵为丐帮之主，弟子遍布天下，莫愁不求其他，只希望贵帮弟子能多照看着些，别让龙儿被人瞒骗。”
　　黄蓉笑了，“莫愁对龙姑娘真是多加照拂。无妨，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我即刻安排下去，莫愁姑娘放心便是。”
　　我微微一笑，对她郑重谢过。
　　其实我多少是知道黄蓉不会拒绝的。这于她不过举手之劳，又能还上欠我的人情。更重要的是，郭芙对我又很是喜欢，为了孩子，她也未必会拒绝我。
　　跟黄蓉说了会儿话，她此时正是夫妻和睦，女儿又天真可爱，眉眼间正是风华得意。同她交谈，倒也不怎么烦闷。又陪着郭芙玩了小半个时辰，心里多少还是记挂着被我留在客栈里的龙儿，便告辞了。
　　推开房门时，看到龙儿正看着窗外怔怔出神。白日里的光影照在她脸上，更衬得她肤色胜雪，面色清冷淡漠。
　　我心里微微一叹，轻声唤她，“龙儿。”
　　她回过头来看我，唇角浅浅弯起，笑意清浅，“师姐，你回来了。”
　　我微微笑了笑，道，“这襄阳城里，可还有想走的去处？”
　　她摇摇头，一双眼眸漆黑如墨，“龙儿明天便走了。师姐今日就再陪陪我，可好？
　　我愣了愣，也只能叹息一声，道了声好。
　　不管怎样，龙儿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妹。带着她去药铺买了不少随身之药，又在成衣铺子买了几件质地结实的衣物，一路上细细嘱咐着她该注意的事情。
　　龙儿顺从的听了，漆黑眼瞳静静看着我，道，“师姐，给龙儿买条发带可好？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路边小摊上的一条水蓝发带，看着倒也是别致清雅，微微一笑，“好。”
　　交付了银钱，我将发带放到龙儿手上。她很是珍视的在雪白手腕上绕了几圈，收入袖中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起来，龙儿让我用那发带为她束了发，脸上的表情却也如平素一般，看不出多少情绪。
　　不知为何，我心里竟有几分怜惜。仿佛还有不少话要叮嘱，却又说不出一句来。把龙儿送到了襄阳城门口，静默了少顷，也只是轻轻的说了句，“多加小心。”
　　她却是微微的笑了。清冷眼瞳在日光下明亮清澈，唇角微微挽起，轻声道，“师姐，我会在古墓等你。”
　　我心里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胸口有细微的痛感。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又看了看我，如墨眸色中有淡淡的不舍和决意。终是取了行囊，转身向驿道走去
　　我在原地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心头似有几分空落。
　　清晨的日光温暖淡然。那道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不曾回头
　　我看了看头顶明亮的天空和斑驳树荫，说不出心里沉重或是轻松。轻轻呼出一口气，向着那热闹繁华的襄阳城中走去。

第八章
　　黄昏时，林间起了风。晃动的树影打在窗上，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感觉。
　　我静静看着眼前木桌上的纹理，微微有些出神。
　　这木桌应是有了不少年头，边角被磨蚀得圆润黯淡，倒有几分古旧的温情
　　房间被洪凌波打扫得很是干净。用过晚膳，她便入了里屋打坐运功，待过一个时辰，再温习我给她的那本毒经。
　　她像是在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并不敢违逆我的意思。整日里练功和读记毒经，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孩子并不能很好适应，她却是十分用心。每隔几日我会考校她的进度，虽算不上一日千里，却也是难得。每每此时，她脸上才会露出一丝笑意。
　　这样也好。她的天分不错，又愿意用心，倒省去我许多时间。
　　只是这两日，我却并没有心思再去敦促她的进度。
　　屋里的烛光微微晃动着。我盯着那淡淡的影子，心下有几分烦乱。
　　一年以来，丐帮的消息每三日一次，从未有过间断。只是如今，龙儿的消息，已有七日不曾送传过来了。
　　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我的思绪一时纷乱。龙儿可是遇到了什么？这天下奇人甚多，人心又是最难揣测的东西，如今龙儿音信全无，难道……
　　“李姐姐？”少女温顺的声音传来。我微微一惊，才看到洪凌波正站在我身前，一脸担心的望着我。
　　我顿了顿，道，“无事。我明日要出门一趟，你便在这山里专心修行。若是半年内我不曾回来，你就自行下山罢。”
　　她微微一愣，面上闪过惧意，声音有几分艰涩，“我不能同去么？”
　　她如今不过刚刚入门，随行也只是拖累罢了。我看了一眼她纠结的手指，淡淡道，“此去行程不定，是否凶险也未能可知。你专心练功便是，其他无需多想。”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了。”
　　草草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盘缠，第二日天色刚亮，我便下了山去。
　　洪凌波要送我，被我拒绝后，倒也不敢再坚持，只站在木屋门口，静静的看我运起轻功下山
　　晨间的行人极少。我在山下驿站买了匹脚程不错的马，按照最后一次讯息里提及的地点，一路向大胜关而去。
　　纵然一路披星戴月，待我赶到那里，也已经是十二日之后。
　　一路上我与丐帮的联系并未断过。龙儿最后一次出现时，还未有异常。她这一路游历而来，与人的交集也是极少，独来独往，也不曾得罪过何人。那究竟是为何，如今却是音信全无
　　那中年乞丐脸上带着愧色，“实在惭愧，前些日子丐帮弟子已将这城中翻了数遍，龙姑娘的客房未退，却一直未曾见到人。直到七日前，才听闻一个过往行商说曾在绝情谷附近见到一个年轻女子，听那人的描述，跟龙姑娘倒有几分相似。”
　　绝情谷？我心里一沉，道，“那绝情谷又是什么？”
　　那人叹口气，道，“绝情谷与世隔绝，是一处人间仙境。谷内住着绝情谷主公孙止和他的一众徒孙，皆不是易与之辈。谷中人从不轻易外出，外人亦不能入内。说来惭愧，我丐帮弟子曾试着混入其中打探消息，皆无功而返。”
　　我微微沉吟。我看过原著，自然知道那公孙止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龙儿冰雪倾城，被他看见起了龌龊心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此看来，龙儿竟是着了他的道
　　那公孙止自诩怜香惜玉，又自恃身份，强迫之事倒未必做得出来。只是他武学高深，谷中的情花又甚是厉害。如今龙儿的境遇我并不知晓，如何救出她来，也是问题。更何况，那公孙止既然敢犯到古墓头上，不废了他一身功夫，我李莫愁就枉为古墓弟子！
　　我深深吸了口气，按下心头的杀意，沉声道，“那绝情谷又在何处？”
　　那人道，“绝情谷离大胜关西北有百里之地，在深山之中。”他顿了顿，又道，“姑娘可是要孤身前去？那绝情谷甚是凶险，姑娘还是慎重为好。”
　　我微微一笑，冰凉指尖陷入掌心，眼瞳冰冷，“无妨。我自是有我的打算。
　　大胜关也算是边防要地，往来行商极多，这城中的药材也是齐全。我准备了避蛇虫的药物，又用了一天的时间，按照毒经上的记载配制了大量无色无味的独门软筋散。在当日晚上，便悄悄潜入了绝情谷。
　　那深山里流水潺潺，曲通径幽，倒也是个人间仙境般的地方。入谷的小径站着两个布衣男子，想必是绝情谷里负责看守的低级弟子。好在古墓的功夫以轻灵隐蔽见长，我隐藏了行迹，指尖银光一闪，淬过剧毒的银针破空而去，没入了那两人的颈间动脉。那两个身影闷哼一声，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这银针上所带之毒大概是神经性的毒素，一出手便是见血封喉，中针之人当即毙命，连一丝声响也不会有。我原先觉得太过歹毒，但如今用在这帮龌龊之人身上，倒也是物尽其用。一晚的时间不长，若想尽快入谷，毒针就是最方便的手段了。
　　将那两人尸身丢下附近山崖，我一路悄悄前行，避让过数个巡夜弟子，不曾让人发觉行踪。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眼见着灯火渐渐通明，数十间错落有致的石屋也进入视线。那最是拔地倚天气势不凡的，想必就是谷主公孙止的住处。
　　不知龙儿如今身在何处……我心念微微一晃，复又重新沉下心来。如今大敌当前，最忌的便是心有旁骛。
　　好在这谷中布局讲究山水写意，石屋也只是依山而建，零星点缀，之间的距离并不密集。我悄悄潜入其中一间屋子，一手扣住屋内沉睡之人的脉门，一手用银针抵在他咽喉之处，将他唤起。那人乍一睁眼，发觉自身受制于我，满脸惶恐正欲求饶，被我一指点住哑穴，沉声道，“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若有一字多余，想必后果，你也清楚。”
　　见那人忙不迭的点着头，我解了他的哑穴，低声道，“十多日前，谷中可是来了一个年轻美貌的龙姓女子？她如今可好？在何处？”
　　那人低声道，“龙……龙姑娘在十多日前被谷主带回，穴道被点，行动受了限制。谷主要强娶龙姑娘做夫人，龙姑娘不允，被软禁在东边的一处小屋之内，饮食中下了软筋散。龙姑娘强行闯了几次，反而误入了情花丛，身中情花之毒，发作时剧痛无比，一身武艺也无法施展。那之后，谷主就放宽了对龙姑娘的监视……”
　　龙儿……我心里痛极，声音里带了抑制不住的寒意，“那情花之毒的解药在何处？
　　那人微微犹豫了一下，颤声道，“此乃谷中机密，小人……小人实在不知。
　　我眼眸冰冷，一手握住他的脉门，一手取了腰间软剑，贴着他手腕皮肤，沿着经络一路滑下，轻柔道，“你的手筋，你是要还不要？”
　　那人脸色煞白，大滴的汗水沿着额头滑下，“我说！我说……”见我唇角笑意冰凉，他打了个寒战，道，“解、解药一直被谷主贴身收藏，旁人轻、轻易近不了身。”
　　“那小屋又在何处？”
　　“龙姑娘所住之处在，在东边的一条溪涧旁，环境清幽，自从龙姑娘中了毒，谷主就撤了大部分的看守弟子，不让人轻易打扰。”
　　在东边么……我微微沉吟，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如此，就多谢你告知了。
　　那人微微放松了下来，笑得极谄媚，“姑娘高抬贵手，小的必赴汤蹈火……”他的话语未竟，不可置信的表情便凝固在了脸上。
　　我面无表情的收回手来。那枚银针正正没入他的咽喉，针尖在黑暗里闪着暗色的光
　　龙儿。所有欺你负你的人，师姐必让他们以命来还！

第九章
　　一路绕过守卫，东边的溪涧之旁，真有一处独立的小石屋。只是那人的话，我并不敢全信，只能按下心里涟漪，屏息从窗口向内张望。
　　“窗外是何人？”清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那声音太过熟悉。我呼吸微微一窒，心头竟一片空白。房门被打开。满室烛光里，那单薄的雪白身影静静站在原处，漆黑眼瞳里眸光清冷淡漠，正向我看来。
　　一年未见，龙儿长高了不少。她的身形本就单薄，如今在烛光里，脸色苍白连一丝血色也无。青丝被束于脑后，一身白衣如雪，竟仿佛要随风仙去一般。
　　我心下极是心疼，喉咙却像是被哽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师姐？”龙儿微微一怔，眼瞳里满是不可置信。她迈出几步，手指轻轻触上我的脸，眼底才有了几分真实的欢喜，“师姐！”
　　我下意识的接住她单薄的身子。她如今已跟我一般高，手臂环着我的颈项，极是眷念欢喜的模样。
　　我定了定神，轻声道，“先进屋里。”
　　她点点头，关上房门，细白的手指紧紧缠住我的，清亮的视线不曾移开一刻
　　我心里安定许多，拉着她在桌边坐下，轻声道，“你放心，师姐这次来，定会设法救你出去。一会儿你跟着我，寻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切勿被人看见。天亮时这谷中会有一番变故，你如今武功施展不开，到时见机行事……”
　　龙儿怔怔的盯着我，漆黑的眼瞳里渐渐浮起一层水雾，似是欢喜又似是痛苦。我有些迟缓的觉得不大对，才发觉她垂于身侧的手已经紧紧握成拳，鲜红的液体从指尖滴落下来，在灯光下晕开浅浅的痕迹。
　　我心下大惊，龙儿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师姐，龙儿没事，只是心里觉得好欢喜……
　　情花！龙儿她对我，不是我以为的依赖错觉，竟是真的有情……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用力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清心！古墓心法讲究的最是摒除杂念，你可忘了？”
　　她摇摇头，定定的盯着我的眼睛，眉眼间的痛苦丝毫没有减少，“龙儿都有一年多，没有看到师姐了，龙儿舍不得不去想……”
　　我心里大痛。李莫愁不过一个凉薄之人，又如何能得你如此倾心相待？见她面色愈加惨白，看着我的目光却不曾移开一瞬，我抿了抿唇角，心中终是有了决意，一手托起她的下巴，慢慢吻了上去
　　龙儿的呼吸乱了一瞬。她的嘴唇微凉，唇齿间有淡淡的血腥味。
　　不过浅浅的贴合，一触即分。我伸手用力拥她入怀，轻声道，“师姐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可好？”
　　她的身体微微颤了颤，将脸埋在我的肩膀处，双手用力环住我的后背，点了点头
　　我心里柔软，唇角微微带了笑意，柔声道，“我们以后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如今最重要的，便是救你出去。你且收敛心神，待我拿到了解药，我们就回古墓，再也不出来，如何？
　　她点了点头，呼吸急促而痛楚。我支撑着她无力的身体，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龙儿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痛楚之色渐渐消去。
　　我扶着她站起身来。龙儿轻轻挣开我的相扶，轻声道，“师姐，龙儿可以了。
　　我心下犹自未定，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看她的神色。龙儿浅浅笑了笑，“师姐，龙儿会等你。
　　我点点头，怕她分心，不敢再与她多说。龙儿如今的功夫只能自保，我将事先配制的软筋散的解药取出让她服下，只叮嘱了让她再等待半个时辰，待我分开解决了谷中一众人等，再悄悄去山后的一处石窟内藏身。
　　龙儿乖巧的点点头，又轻声道，“师姐，万事小心。”
　　我冲她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夜色之中。
　　确认了龙儿的安危，我心头的顾虑便少去了一层。一路隐蔽而行，见到的巡夜弟子皆被我用毒一针封喉。绝情谷地势险要，倒是方便我将尸身丢到崖下。如此分开解决，死去的便有了数十人
　　夜间谷中的风并不小。时间无多，我服下解药，将软筋散撒到上风之处。细微的粉末被风吹散了开去，将数十座石屋无声无息拢在了其中。
　　等了小半个时辰，找了几个人确认药效完全发挥，我便潜入了公孙止的住处之中
　　因着外面平和一派，既无争斗声响又无血腥味，公孙止倒是睡得安稳。我收敛气息，将软筋散加大了剂量，从他寝室的窗外送了进去。
　　待他气息愈加绵长安稳，我身形一动，一手点了他的穴道，软剑也直直放到了他的颈项之处
　　公孙止骇然而醒，正欲起身时，却发现身形被制，一点点功力也无法施展。我手中软剑在他颈项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淡淡道，“要命的话，就乖乖听话。”
　　他目光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痛恨与邪戾。我淡淡一笑，“你如今穴道被点，一身功力也无法施展，脉门又在我手，就不必花费心思想后招了。”
　　他面色数变，咬牙道，“你待如何？”
　　我将手中软剑向他颈项处压了压，“情花的解药在哪儿？”
　　他愣了愣，反而平添了不少底气一般，“情花的解药只有我知道在哪儿，你若是肯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我微微一哂，“你道我是三岁小儿那般容易哄骗不成？不过，你不说倒也无妨。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让我想想，我是断了你的手筋脚筋，还是破了你的气海大穴，还是……”我微微一笑，在他耳边轻柔道，“在你的额角下颚各划一刀，把你道貌岸然的脸皮生生撕下来？
　　他浑身一颤，恶狠狠地盯着我。我好整以暇的望着他，唇角笑意冰冷，“别想使什么花样。你死了自然一了百了，留下你风光无限的绝情谷，可就要换主了……你说，我把绝情谷送与丐帮当大本营，你觉得如何？”
　　公孙止的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过了半晌，才艰难地说，“我给你解药就是……
　　我微微一笑，手中软剑依然抵着他的颈项，不曾放松。这狐狸老奸巨猾，他说的话给出的药，却也未必可信。
　　公孙止闭了闭眼睛，苦笑道，“在这房里从床边向西数的第三块地砖，翻开便是了。”声音里满是挫败和不甘，低不可闻。
　　突然房门被人打开。一道身影从背后冲上来，没几分力道的刀锋当头而下。那人脚步虚浮无力，我微微侧身避开，一手握住来人持刀的手臂一用力，那刀便掉到了地上。
　　那少女跌坐于地，双眼通红，哀求道，“求求你，别杀我爹爹……”
　　公孙绿萼？我瞧着她尚显得稚嫩的姣好容颜，微微一笑。这女孩的话，可比她老爹要可信多了。我淡淡道，“你把情花的解药给我，我便留他一命，如何？”
　　公孙绿萼忙不迭的点头。她抹了一把泪，翻开两步开外的一块地砖，取了一个白色瓷瓶出来。看那方位，跟公孙止所说的并无不同。
　　公孙绿萼神色坦荡，面上除了对公孙止的关切之色，并无其他一丝情绪在里面。我心里信了几分，接过解药，淡淡道，“你且在这房中等着。若这解药果然有用，我便送你爹回来。
　　一手提了公孙止的领子，便要离去。
　　公孙绿萼顿了顿，欲言又止。我看了她一眼，道，“我说话算话。若这解药果然是真的，我便留他一条性命。”
　　言罢，也不再去理会公孙绿萼的反应，用了轻功向山上而去。
　　龙儿正在石窟里等待。听见声响，她几步迎了上来，“师姐，可有受伤？
　　她漆黑眼瞳里的关切清晰可见，我微微一笑，“无妨。我将公孙止带了来，这是解药，你且服下。”
　　龙儿点了点头，并不去询问这解药从何而来，就着山泉水，直接服食而下
　　她的信赖让我心里微微一暖。一直默不作声的公孙止神色复杂地看着龙儿，又看了看我，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
　　我并不多做理会。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龙儿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意，伸手过来牵住我的手，“师姐，龙儿不痛了。”
　　我心中大石总算落定，微微弯起唇角， “这样就好。”
　　公孙止闷声道，“我解了龙姑娘的毒，你也该遵守约定，将我送回了吧。
　　我淡淡一笑，“自然。我留你一条命便是。”在双指上注入内力，我在他气海穴上重重一点，公孙止惨叫一声，一身内力散去无形。
　　不去理会他的诅咒谩骂，我一手拎起他，一手牵起龙儿，“轻功可还能用？
　　她点点头，唇角微微牵起，笑容清浅，“我跟着师姐。”从头至尾，龙儿连一丝眼光也不曾投注到公孙止身上。
　　我笑了笑，带上公孙止向谷中行去。在路过情花丛时，我脚步稍缓，心下有几分感慨，“这花害人不浅，倒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龙儿认真的点点头，“我身上有带火折子。”
……
　　看着情花被大火渐渐吞噬，公孙止目龇欲裂，粗喘了几口气，还是很识相的闭了嘴
　　处理完情花，我和龙儿将公孙止丢到公孙绿萼面前。她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终是俯身道，“姑娘原来是为了龙姑娘而来。爹爹抢了龙姑娘来，是他有错在先。绿萼多谢姑娘不杀之恩。
　　我稍缓和了语气，淡淡道，“绝情谷为恶不少，我本想一把火烧了干净。如今既然答应了你，谷中人手也已折损了小半，我便留他一条性命。”顿了顿，又道，“先前公孙止被我废去武功，一时失态，竟说出些陈年秘事。你娘十多年前被你爹打落山崖，这么多年来，也未见其尸首。你若是顾念你娘，不妨去后山禁地找找。”
　　公孙绿萼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蜷缩在地的公孙止，又看了看我淡漠的神色，咬了咬牙，向着后山方向飞奔而去。
　　等裘千尺重出江湖，以她睚眦必报的个性，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公孙止。
　　我微微一笑，不再去理会那神色呆滞的伪君子，伸手牵过龙儿微凉的手，淡淡道，“走罢。
　　至此之后，这公孙止是死是活，便再无我的事情。

第十章
　　自那日绝情谷中我和龙儿相携离去，已是两月光景。
　　经此变故，龙儿身上的情花之毒虽解，但身子总归大不如前。我在城中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处小院落，安置下来为龙儿调理。
　　自襄阳一别，一年的光阴已在不知不觉间流逝而去。我看着龙儿自稚嫩婴孩长成如今的倾城样貌，这十多年来，她从不曾离开过我一天。此番重聚，龙儿对我却是更依赖了
　　我和龙儿居住的院落虽小，但也算齐整干净。龙儿帮着我一起购置被褥，收拾住房，又买了一只红泥小炉，为她熬制调理身体的药。
　　第一晚我与她同床而眠，夜半时龙儿忽然惊醒过来，虽然不曾发出过一丝声响，但漆黑眼瞳里却满是无助和眷念，单薄背脊微微颤抖，如同秋天风里欲落的黄叶。
　　我向来浅眠，此番重逢，心神也总有大半放在龙儿身上。此时也只能伸手拢过她的身子，将她的脸埋在肩膀处，在黑暗里轻轻抚摸她的背脊，低声唤她的名字。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龙儿才微微缓过神来，双手抵在我身前，呼吸清浅，重新合上眼睛
　　我轻轻抚摸着她如墨的长发，呼吸里是龙儿身上熟悉的清浅气息，心里却有丝丝缕缕的痛感，再无睡意。
　　时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过去。晨光慢慢透过窗棂时，龙儿仍在熟睡。
　　熹微的光线照在她的手上，苍白细瘦几近透明。她睡眠向来不长，此番却是累得狠了
　　我轻轻起身关上房门，去厨房生了火，为她熬药。
　　天光渐渐明亮了起来。微风拂过，窗外枝头有婉转的鸟鸣声。
　　我似有所觉，回头看到龙儿单薄的身影正倚在门口，如墨眼瞳静静望着我，唇角笑意清浅
　　我向她微微一笑，“可睡醒了？”
　　她点点头，眼瞳里犹有着淡淡的迷蒙之意，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了，将脸靠在我的肩膀处，看着炉中跳跃的火光微微出神。
　　我心下柔软，也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坐了片刻。可以听到炉内水沸腾的声响，中药的苦香味道便慢慢飘散开来
　　我添了两次水，直到煮成一碗的量，才熄了炉子里的火。
　　待药汁凉了一会儿，龙儿将苦药喝下，才渐渐清醒过来一般，轻声唤我，“师姐……
　　我侧过脸看她，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似有不安，“以后你别不要我……师姐不在，龙儿睡不着。”
　　所以才会在我起床后，即使睡意犹在，也要寻过来到我身边吗……我心下一软，伸手抚摸她犹带几分苍白的脸，柔声道，“在绝情谷那晚，师姐不是说了么？以后，不会再不要你了。
　　她抬头看我，眼瞳里渐渐有了欢喜的光芒。
　　我微微一笑，心下有几分纵容和宠溺，“待你的身子好了，我再了结一件事，我们就回古墓，再不出世，可好？”
　　她点点头，倒也不问那件事为何，只伸手拉住我的袖子，眼底满是信赖与欢喜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一肩青丝，温声道，“天光尚早，龙儿再去睡一会儿，可好？
　　即使此刻已走了困，龙儿却并不会违逆我的意思。静静点了点头，拉着我的手却并不放开
　　我心头微微一叹，一手扶了她的肩，带她到卧房躺下，盖了一层薄被。
　　她轻轻眨了眨眼眸，长长睫毛扑朔如蝶，视线却不曾从我脸上移开。
　　我为她掖好被角，从袖中取出黄木小梳，温言道，“阖眼，师姐为你梳发。
　　她便听话的侧了身子，将头枕于我腿上，静静的闭上了眼。
　　清晨一室流光。我的手指穿过她漆黑顺滑的发，宛如穿过山间最清澈的溪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唇角挽起平和细微的弧度。细白手指无意识的蜷起，勾住了我的一角衣衫
　　我在这晨光中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喧嚣的枝头。
　　我陪龙儿休养了近半年。
　　过了秋分，凉意渐浓。
　　院中的几株桂花正是盛时，细密的花朵开满枝头，微凉香气顺着秋风的余韵，将满室染得清香淡雅。
　　只是这景致再好，亦终归比不上古墓中的清净安宁。
　　一日，天气晴好。
　　我将木门关好，回过身，看到龙儿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正在桂花树下，抬头看那枝头的小小花朵。
　　我伸手轻轻拈去落在她发间的一片黄叶，温声道，“可是不舍？”
　　龙儿回头看我，漆黑眼瞳在日光下沉静如墨。她轻轻摇了摇头，认真道，“龙儿跟师姐在一起就好。”
　　山明水净，秋色正好。
　　我与龙儿一路向古墓而行。
　　我与洪凌波约定的半年之期，早已过去。
　　我带着龙儿去到那处山林，正是傍晚。
　　夕阳下，有淡淡的寒烟从林间升起。
　　我看到洪凌波时，她一身素净布衣，正在屋外专心喂食几只鸡鸭。
　　她看到我，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随后便欢喜的迎了上来，“李姐姐。
　　身侧的龙儿握紧了我的手，唇角微微抿起。
　　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看了看已梳起了妇人的发髻的洪凌波，带了几分惊讶道，“你成亲了？”
　　洪凌波低头笑了笑，脸上带了几分红晕，“姐姐走后不久，这屋子的主人听说山贼已除，便回来了。阿远同我一样，也是孤身一人。他本是这山上的猎户，见我可怜，便仍将房子留给我住，自己又建了一处木屋。他，他时常照拂于我，两个月前，我们便成了亲……”
　　我见她的眉眼间已无忧愁，只余下沉静安然，心里也有几分安慰，道，“如此甚好。半年之期已过，你一切都好，我也算是放心了。我同师妹将回师门，你便好好过日子吧。
　　洪凌波看了看我身边的龙儿，神色流露出些不舍，“李姐姐何不多住些时日？
　　我正欲推辞，却听到龙儿清冷的声音道，“师姐与我都有去处，为何要住你的房子？
　　真是傻孩子。我看了看龙儿微微鼓起的脸颊，摇头失笑，向洪凌波告辞而去。

第十一章
　　我与龙儿不在的时候，孙婆婆将古墓打理得纤尘不染。此番见我们平安回转，种种欣慰不提，待我跟龙儿祭拜了师傅，为我们准备好了衣食，便仍旧回到古墓外居住。
　　一晃又是一个月。终南山上的枯木渐渐萌出几点新绿，林间的积雪亦开始消融
　　我与龙儿依旧每日练功。待沐浴完，她仍旧会靠在我膝头，让我为她梳理一肩的青丝
　　古墓之中，自成一方天地。没有尘世喧嚣，亦没有旁人打扰。龙儿依旧是安静淡漠的性子，但她的眉眼之间，却渐渐有了山下不曾有过的轻松与满足。
　　这一日傍晚，我沐浴完，坐在寒玉床上梳理长发。龙儿一身雪白衣衫，从门口轻轻的走近了
　　她身上带着一身冰雪的清冽寒气，我微微蹙了眉，牵过她冰凉的双手捂在手中，“可是出去了？”
　　龙儿轻轻点头，眼中似有踌躇之色。犹豫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手环
　　那是新长出的几丛嫩枝。嫩绿的新叶，编成小小的简单手环，其间甚至还有一朵无比娇嫩的浅黄花蕾。
　　只是如今乍暖还寒，山间的寒气消散得又慢，漫山仍是经冬的枯枝。龙儿是在山林里寻了多久，才能找到这些嫩绿可爱的枝条？
　　龙儿微微的笑了笑，将那手环小心翼翼的戴上我的腕间，轻声说道，“我听说，山下的人定情，总是要有定情信物的。可是，龙儿又不知该送师姐什么物什好……”
　　她仔细看了看我手腕上的手环，倾城如玉的脸上，被摇曳烛光映上几分温暖的光晕，唇角微微抿起，似有几分紧张。
　　我心底温软，细细摩挲着那鲜嫩枝叶，笑道，“很好看，师姐很喜欢
　　我微微一笑，牵了她的手，道，“你这一身寒气，我备了水，先去沐浴罢。沐浴完了，师姐为你梳发。”
　　龙儿便顺从的点点头，去了浴间。
　　我在烛火边，看着那明亮跳动的光微微有些出神，心里温暖。
　　待龙儿带着一身温润水气坐到铜镜前，我便取了细棉布，为她细细的擦干湿发
　　她的目光一直从铜镜中看着我。唇角带着清浅弧度，仿佛愉悦而幸福。
　　而这专注目光，竟让我觉得，有几分……莫名的无措与慌乱。
　　片刻之后，我为她梳顺了一头青丝，将黄木小梳置于镜前，轻声道，“好了。
　　“师姐……”龙儿站起身，却伸手执住了我的手腕。
　　我心里微微一顿，似有所觉，又似乎只是一片空白。
　　龙儿牵着我，走向寒玉床边。
　　她的指尖仍是微凉。身影单薄，白衣如雪，如水青丝倾泻在背后，竟似有一种动魄的鲜明。
　　此间距离不过丈许。待我回过神来，已被龙儿轻轻的按在床边坐下。
　　而她站在我身前，眼瞳中清澈明亮彷如星辰。
　　她的呼吸轻浅，随着轻轻俯下身的动作，带着微凉香气的气息便落在了我的唇边。她仔细地看着我的神情，似乎是在寻找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细白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缓缓落到了我的眉间
　　她的指腹带着淡淡暖意，和玉峰浆的清香。我却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微微一颤，不自觉的放轻了呼吸。
　　眉眼，睫毛，脸颊，嘴唇，她的手指一寸寸缓缓游移，漆黑如墨的眼瞳中，带着一分清冷，三分清澈，七分的情意与十分专注，静静的注视着我。
　　跳跃的烛火在静谧空气里爆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声音落在耳畔，却如同一声惊雷。我怔了一瞬，只记得看到龙儿眼瞳中一闪而过的一丝温柔
　　“师姐……”轻不可闻的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她更加靠近，轻轻扶住了我的脑后，另一只手却寻到了我放在身侧的，不自觉握在一起的手指，一点一点，缓缓掰开，直至十指交缠
　　“莫愁……”她轻唤我，唇齿开阖间，气息如兰。
　　烛影重重。她睫毛的影子落在了我眼里。我有些迟缓的眨了眨眼睛。随着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边的空气里，龙儿微凉的嘴唇轻覆了上来。
　　唇齿相依。
　　她纤细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肩
　　唇角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似满足，似茫然。
　　我看着龙儿扑朔如蝶的长长睫毛，双手迟疑着，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顿了一顿，微微用力，将她压到身下。
　　青丝如墨染，彼此交缠，仿佛铺了满床的流光。
　　她的清澈眼瞳中，却如同落入了漫天星辰。明亮，清冷，却又传递着分明的情意
　　呼吸交错间，她的衣衫微微有些散乱。精致锁骨，莹白肌肤，晕染双颊，眼瞳中带着迷蒙的水光与……若有若无的媚意。
　　她的双手慢慢扶上我的腰间，手指轻轻一动，解开了那处的衣带。
　　“莫愁……”她软软的唤我，空灵干净的声音里带着纯净的，不加掩饰的期许与坚定，“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的手指轻缓的在我身上游走。仿佛带着微微凉意，又仿佛有着夏季阳光的热度。虽不得章法，却让我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寒玉床的寒气，应当是凉的。而龙儿细白的双手，却让我的身体渐渐有了热意，像是一直熨帖到了心里，让我忍不住想要叹息。
　　我的脑中似有些恍惚。
　　烛光。衣衫。柔软青丝。简朴木簪。微微勾起的唇角。沉静无澜的眉眼。那玉雪可爱的小小孩童。身下少女清丽如玉的倾城容颜。
　　冗长的回忆，短暂的片段。连贯的，跳跃的。从牙牙学语的婴孩，到如今纯净简单的少女
　　是完完整整的，属于我，只属于我的龙儿。
　　脑中仿佛有什么屏障轰然消散。而那屏障之后，温柔的情感却缓慢而坚定的扩散开来
　　“龙儿……”我轻轻俯下身，吻了吻她柔软的嘴唇，认真的，在她耳边道，“我们这一辈子，再也不分开。”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后双手更紧的抱住了我，声音竟微微有些哭意，“师姐，我好欢喜……
　　“傻孩子……”我勾唇叹息，覆上她的双眼，将她未竟的话语堵在唇齿之间
　　那烛火燃到了尽头，终是灭了。
　　一室黑暗里，寒玉床边，雪白衣衫与青色长裙缓缓落下。
　　情起，缘生。
　　相伴这许多年，静好岁月，终究给了我们一个结局。

带上最爱的两版小龙女

——————————————此楼完结————————————————

赞爆了！

写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