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の梅
近卫光赶到贺茂明宅邸时，已近午夜。
本就不是在京城繁华之地，到了此时更是寂静无声。近卫光在最后的一道戾桥前遣返了自家的牛车与伴童，独自一人打了灯笼走到贺茂宅门之外。
越过爬满了藤木的矮墙，可以看到宅内已经熄去了灯火，只余两盏长明灯在廊下轻晃。近卫光心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马上转变成了欣慰。
“那家伙，总算懂得照顾自己了。”这么想着，近卫光提了提手中沉重的木匣，摄手摄脚地推开了眼前的木门。
门内，是一条连着外廊的弯曲石道。贺茂宅与那些贵族的宅邸相比并不宽敞，就连近卫光自己家中也比这大上许多，但完全遵从古式的宅子，布满了各种花草的庭院，却让这本不算大的宅邸显得格外地雅致舒适。
踏上石道，近卫光小心地关上木门，不发出一点声响。转身，却看到身着深绿狩衣的小小孩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石道之上，正向自己敛首致礼。
指了指宅子的方向，近卫光做了个禁音的手势。孩童会意，笑着点头，轻巧地跨过地上的积雪来到近卫光面前，把他手中的木匣接到自己手里。
拍拍孩童的肩膀，看着他无声地退到了阴影之中，近卫光才径自走上外廊。
才上了走廊，原本只是零星飘着的雪就大了起来。回首看去，只不过是刹那之间，来时落在石道积雪上的脚印就又被白雪薄薄盖了一层。这年末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近卫光早已有了厌倦。更何况，若不是那因积雪而难行的道路，他又怎会迟了这些时候，以致差点儿无法如期赴约。
只是这会儿那家伙怕是已经睡下了吧，终究还是错过了。
也不知道是希望那人醒着还是睡去，近卫光叹了口气，正想继续向前走，却被突然吹入廊内的雪花扰了视线。
皱了皱眉，近卫光不耐地伸手挥去了雪花。随着雪花的飘散，鼻间忽然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淡雅、清香。不像那些浓郁的花之香气，只是清清淡淡，若有若无，幽冷缥缈却又沁人脾肺，催人欲醉。
梅香。嗅着那股隐约的香气，近卫光不觉地在嘴角噙上了笑意。加快了脚下步伐，转过拐角，映入眼中的就是那占据了整个廊柱间如画一般的夜间雪梅。
据说贺茂宅院里的那棵梅花古树自数百年前便已生长在此，或许是带上了天地灵气，每每花开，香气比起其它梅花更是清幽怡人。点点的白瓣散布于古枝之上，或簇拥而团，或傲然独立，从远处看去，与其说是花，更像是挂了永不融化的白雪，倒映着月光，构成鲜明的黑白之对。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相辅相成，组成的是远离尘世的闲净。
近卫光很是喜欢这棵白梅。与贺茂明在寒冷的冬天倚着廊柱，观着梅花，或聊天或下棋，一直是近卫光闲暇生活的最大乐趣。如果能再加上一壶贺茂明亲手酿制的梅花酒，就算是多大的疲倦也都能一扫而光。
想到梅花酒，近卫光嘴边的笑意更浓了些。贺茂明不喜饮酒，也从不让他多饮。可数月之前，只因自己一时感慨，在书信上写了一句怀念京城的梅花酒，就在几日后收到了式神送来的十壶梅花酒，甚至还是带上了温酒的器具，也不想想在那还属于炎夏末尾的日子哪会有人想喝热过的酒呢。
真是的，明明有这么多，怎么自己在京城的时候就那么小气，偶尔才拿出来就算了，还每次只许喝一壶，想要多一点儿都没有。
看到那些梅花酒，近卫光向式神这样抱怨过。式神自是不会反驳，可他心中也是明白，这梅花酒制作不易，贺茂明年少成名，阴阳寮的工作又一向繁忙，会不计辛苦繁琐酿制这些，也只是因他喜欢而已。
那家伙，把这些给了我，岂不是又要累了自己重新酿造。
恐怕这句，才是近卫光真正想说的吧。有这样的友人，自己究竟是该欢喜还是叹息呢。
近卫光摇头，迈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双脚。却在一步之后，因着被雪中白梅吸引了注意力而忽略的场景又停了下来。
如雪白梅之下，白衣的少年坐在长廊尽头，微仰着头轻倚于廊柱之上。廊檐落下的阴影遮掩了他的脸，只余下重叠的白色衣袂与旁边的一壶一杯一碟，以及下了一半的棋局。
就如同以往的许多夜里一样，只等自己去填补另一边的空缺。
“贺茂……”真正地看到那个人，近卫光才发觉自己是多么地期待这一时刻。自被任命为出云守守卫离开平安京已有将近两年，路途遥远，通信也实为不易，况且两人都是忙碌之身，那次的梅花酒之后，竟没有再通过消息。
不过看样子，出发之前的那封信函倒是平安抵达了。
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近卫光重新走向白衣少年。也不知道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还是为了其它什么，一边走还一边在嘴里念叨着“刚才夸你懂得照顾自己，怎么又……”，却在走近时瞬间住了口。
没有说完的句子就着夜风吹散，雪地反射的微光打在贺茂明双眼闭合的脸上。不过短短两年，本就是清秀的脸上已没有了过往的那丝稚气，依旧白皙的面容却是更加地好看了。许是听到声响，少年眉头稍稍蹙了蹙，但很快就又舒展了开来。
看着眼前恬静的睡颜，再看看那明显过于单薄的狩衣，近卫光犹豫了片刻，最后也只能除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盘腿坐在棋盘另一边，拿起地上的酒壶，自己斟上一杯。熟悉的梅花酒香混合着白梅的清香一起飘入鼻中，带走了所有的倦意。恍惚间，似乎分别两年的时光并不存在，他也不是刚从出云赶回，而是如过往一样，来继续昨日未完的棋。
“嗯……近卫……？”低低的声音传来，惊醒了近卫光。转过头，正撞上了贺茂明刚刚睁开的眼眸。那一向清亮的眸子中还带着一丝刚醒的迷糊，怔怔地看着近卫光许久，才展露出淡淡的笑容。
“梅花酒，可还好？”
“嗯，和以前的一样好喝。”虽然不知道他问的是现下的这一壶还是送去出云的十壶，但答案是唯一的。
“你喜欢就好。”贺茂明笑着坐直了身体，才发现身上盖着近卫光的外套。取下外套正想递给近卫光，眼光却扫到了衣角上的点点污渍。“你刚才到京城？怎么不先回家。”
“我回去见过父母了。”放下酒杯接过外套，近卫光瞧了一眼，又把它披在了贺茂明身上，“倒是你，困了就回房睡觉，坐这儿吹风做什么？”
“我本想打完这一局谱，没想到……”贺茂明敛了敛眼，风确实有些冷，对近卫光披上来的外套，他也就没有推搪。“其实你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可以想像，近卫光必是回家见过父母后，连衣服都不换就过来了。虽然接到的信上约的是这个日子，但路程难料，会晚一日两日他也是有预料的。
何必如此劳累呢，贺茂明叹息。只是，他又怎么会说，在睁眼时看到近卫光那一刻，自己心中所感受到的那一份安心与喜悦。
“明日来照顾你这个受风寒的病人吗？”近卫光失笑。明明就等了一整晚，还要言不由衷，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坐回到廊上，把式神小童送来的暖炉向贺茂明推过去一些，近卫光又拿起酒杯，把杯中剩下的梅花酒一饮而尽。
“再说了，要是我明日来，这梅花酒恐怕就没有了。”
“哦，原来是这样。”贺茂明煞有其事地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是我有失考虑了，没有把酒送去府上，让近卫大人劳累奔波。”
“贺茂！”
“呵呵。”贺茂明轻笑，拿起酒壶旁的碟子递到近卫光面前，“是我的错，不知以此赎罪近卫大人还满意吗？”
半透明的青瓷碟上，晶莹剔透的羊羹微微颤着。羊羹中，夹杂的是片片的白瓣。
看着贺茂明衷心的笑颜，近卫光也没法生气了，只能拿起其中一块，“贺茂，我既应了你今日来，自然是要守约的。”
“我知道。只是……”
“只是，今日是你的生辰。”近卫光打断他的话，“当初说好的，只要我在京城就会陪你过。你该不会想让我背信诺言吧？”
贺茂明愣了愣，显然没有料到近卫光会如此说，眼睛慢慢瞪大，“近卫，你……”
“你难道忘了？”近卫光无奈地看着贺茂明掩不住惊讶的脸，“不会吧，我才两年没在……”
“不。”许久，贺茂明终于收起了惊讶的神情，只余下清澈的眼眸还透着感动，“我没忘。”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要陪他过节过生辰，又如何会忘记。
“没忘就好。不过也没关系，就算你忘了，我也会替你记着的。”说完，被贺茂明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近卫光扭头，把手里的羊羹扔进了嘴中，“啊，你往里面加了什么？太好吃了。”
“白梅花瓣，和梅花酒一样的。”贺茂明说着，把整个碟子放到近卫光面前，“你喜欢就多吃一点。”
不知不觉，已连绵下了一天的雪完全停了。没有了阻碍的月光倾洒下来，为盛开的白梅笼上了淡淡的光纱。
看着眼前左手拿梅花酒，右手拿梅花羊羹的近卫光一脸幸福地感叹“果然还是京城好啊”，又抬头看看刚刚升上中天的皎洁明月，贺茂明也不由地重新有了笑意。
“近卫，谢谢你。”
—雪の梅·Fin—
2014.12.14

什么样的节奏才是最摇摆？——我的签名一般人看不懂。

很有爱的风格

好喜欢这种淡淡的文风，难得又见近卫和贺茂，雪中白梅太优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