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哄他:“折子不急,但舅舅急着看去病快些长大呀,趁着舅舅还在,也能多教你些东西,舅舅的外甥可不能只会打仗……”
“舅舅!”霍去病眉毛竖起来吼着打断他,脸色都阴沉了,只觉得舅舅这话说的大是不祥。
卫青只盯着他不开口,霍去病委屈的蹭到他手边:“我知道这几天好多人都在说舅舅的闲话,他们说舅舅已是那‘良弓走狗’,陛下看重的是去病……可是舅舅,去病是您的呀,去病永远都护着舅舅,舅舅还在担心什么?谁要敢动舅舅,我第一个砍了他……”霍去病眼神闪了闪:“无论他是谁、是什么人……”
“胡说!咳……咳咳!……”卫青一下子被他气的直咳,这孩子,自己当他还不懂事,谁知他竟藏着些这样的想法……
卫青甩开他的手死死压在自己胃上, “舅舅?!”霍去病一惊,连忙也伸手去按着他的腹部,那皮肤内本该暖软的器官竟凉的仿佛是死物一般。
“舅舅!我去叫郎中来!”他吓了一跳,在霍去病的印象里,舅舅还是儿时高大温暖的样子,他尤其怕舅舅会生病、会变老、会……
“霍去病…咳咳…是我,是我没教好你,你如今说出这样的话,舅舅真是……合该以死谢罪!”卫青红了眼睛盯着他,霍去病直摇头:“不,舅舅……”
“不是舅舅教的,”霍去病也是轻轻哽咽着,跪了下去把头埋在卫青枕边:“舅舅可知,那天陛下曾单独找去病,说要让我一个人去河西,我问他为什么舅舅不一起去……那天我就把这话跟陛下说过……”
“什么!”卫青一惊,这还得了?刘彻素来疑心重他是知道的,去病竟在他面前说这种话,这、这简直是给他们舅甥俩自掘坟墓……可今天早上和陛下下棋时也没有看出来呀……
霍去病扶住他的背不让他急:“舅舅可知陛下说的什么?”
卫青皱眉盯着他。
霍去病勉强笑了笑,心里莫名的发酸:“陛下说‘废话,朕把你教这么大,不就是让你做这事儿的?’”
卫青看着他,一下子竟惊的呆愣住了。
陛下……利刃置于外则可慑敌,藏于内则易伤己……不宜再用之人,则当除;无可再封之人,则赐死……为君之道,又何需臣为您明说出来,这又是何苦,让去病挡在臣前面……
霍去病在他发愣的时候已经脱了外衣钻进了他被子里,小腿隔着裤子碰到卫青的脚,冰的他直皱眉,干脆一侧身把舅舅整个抱住,手掌按在他胃上轻轻揉着:“舅舅,好些吗?”
卫青这才回过神来,这臭小子身上跟暖炉似的,那发热的掌心把他的寒意也揉散了些。“舅舅,去病不会乱来的,您别生气了…您想睡还是想批折子?去病都听您的!”
那大眼睛亮亮的,还带着些刚刚被自己吓出了的泪珠子。这小子分明是什么都明白——卫青心里百感交集,孩子小时候,自己一直望着他有出息,如今他总算是成器了,却又怕他招了祸……当年在夜灯下刘彻也是这么把自己搂在怀里,摆着折子教自己来批,他是否也是这般的心情?
“嗤——放狗屁!这是哪个混账写的?!”霍去病翻着一卷竹简突然大声嚷嚷起来,卫青拦住不让他看名字,自己拿过来。
奏大将军青私纵亲戚闹市伤人……“这个叫什么王启的,何时成了舅舅的亲戚?我怎为听说过这个人?”霍去病还在旁边发火。
卫青回忆了一下卫家发达以来新近的家谱,也亏得是他记忆好:“王启……应该是你外公二表弟的四儿子。”卫青说来也有些无语,本来卫家父系的亲族是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但不少人都爱冲着他“冒姓”这点往死里戳,偏偏又是他最不想揭开的疤。
如今卫家各种各样的亲戚众多,他光是处理朝中事务都隐隐有精疲力竭之感,又怎么有精力再一一照顾管制他们。那些仗着自己的声名谋利闹事的他不是不知,只是根本没有立场去说而已。
卫家给了他亲人、给了他至少饱暖无虞的生活,还让他有了与刘彻那一个照面的机会……只是如今实在是……当朝第一外戚,有多少沾亲带故的借着他和三姐升了官、发了财,不是他卫青一个人低调处事就能解决的。
“卫子夫霸天下”啊……就这次的事而言,若是他置之不管,定又有人把这私纵亲属之罪闹大,那些笔杆子们扣大帽子的战斗力之强他是见识过的……若是按律惩戒了卫家亲戚,那些良家子们就会再把他私生子、冒姓的事拿出来一说再说了。
刘彻也提醒过他,大不了把郑家的人认过来养着,放在宅子里不去看就是了,也跟这多事儿的卫家隔着点儿……他一直拖着,一是他实在不愿意再去碰那些旧忆,那个男人给了他这一条命,但却也让他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几次差点被活活打死,至今噩梦里都常常是一个人在雪地里逃跑的场景,他是真的怕了……二是就算他认了郑家,他这个外戚的身份也是抹不掉的。若不是皇帝的小舅子,皇帝当初是为何提拔的你?难道要告诉天下人自己是龙床边的幸臣?
那个刻薄寡恩的皇帝腰斩了自己的表叔,吓死了自己的舅舅,陛下啊……如今卫青不除,外戚的势力只会有增无减,你又是何苦要这样护着臣……臣一个人又算的了什么呢?
刘彻晚上还是一众侍从浩浩荡荡去了王夫人处,春陀跟着后面小心提醒着:“陛下,今日是十五,皇后那儿……”
皇帝回眼瞟着他:“嘿嘿,春陀,收了皇后的小金块儿了?”
“老奴该死,老奴没有……”春陀连忙下拜,但看出皇帝却似乎未生气的样子,心里也并不惶恐,果真刘彻哼哼一声就走远了。
春陀这么多年来贴身伺候皇帝,那些隐秘的事他是最清楚不过的。眼见着陛下对大将军的感情真是深到骨子里去了,人到中年反而越发有从青涩傲娇向痴汉转变的趋势,在大将军那儿柔情和笑脸是从不吝啬的,收藏癖也越来越重……可为什么就不能对那个人的亲姐姐、一个为您生了四个孩子的女人多一点眷顾呢?
想到皇帝的收藏癖,春陀也简直是无话可说。大将军还是建章监的时候用过的木剑,大将军写给陛下的各种奏折,还有这两人偶尔在宫里“擦枪走火”后大将军换下来的衣物……简直不胜枚举。前段时间刚出太阳,陛下就叫自己来把风,偷偷把他的宝贝拿出来晒,还抱怨暗房里的位置不够快要放不下了……春陀也没办法,只好劝着,那些小物和衣裳不占位置,但那一卷卷的竹简您没必要全留着呀,大将军以后还会写给你更多的,捡喜欢的收着就好啦。
皇帝兀自纠结了半天,又把那些陈年的奏章一卷卷的展开,进行温故而知新的工作,最后才好不情愿的分出一些来让春陀拿去烧掉,其他的再在锦盒里装好藏起来。
以前那一句名满天下的“金屋藏娇”也就罢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您现在的收藏……您收了这些东西大将军知道吗?别说那些以为您厌弃了大将军的朝臣们要以头抢地,大将军本人都会无法直视您的吧!
椒房殿里烛泪凝红,金丝的凤凰在绫罗帐上交叠成双。“娘娘,陛下去王夫人那里了……”
卫皇后脸上还是精致的妆容,三十多岁的女人已褪去了当年楚楚动人的光华,却也是柔美妩媚。在这个后宫中以色侍君是不能长久的,但她却还不能接受自己的容貌有丝毫的老去。她的儿子还这么小,皇帝又有了别的儿子,她怎么能老、怎么敢老?
“娘娘,您早些歇息吧……”丫鬟还在旁小心的劝着,她们都是真心喜欢这个待人温柔的皇后,如今陛下即使在初一和十五也不来这里,她们心里也都替主子难过着,却怎么也不能只说出来。
“本宫知道,”卫皇后对她们微微笑了一下:“明日等下朝后,你们去请大将军来一趟吧……本宫想见见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