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朵梅花迎着薄雪在枝头盈盈绽放时,念端第一次听见那个人的名字。
“那是谁?”彼时念端还是少女,在落满新雪的窗前半跪下,给卧榻的师傅端上一碗从梅花枝头扫落积雪煮开的热水。
“一个跟你无关的人。”她还记得师傅回答她的话,“成为强者后,天下人只叫他,鬼谷子。”
当一个成为强者后,他便没了名字,天下只记得冠与他的名号,而姓字,要么越捧越高,要么就像崖边风云一样,渐渐飘渺遗忘。
十九岁的念端倚在盛放的梅树下凝思,身后白雪皑皑,身前白云茫茫。
掌心血涌成串,滴滴溅落如红珊瑚珠。
强者的定理是,躲得过明刀暗箭,却一直没法避免碰撞摩擦这样的小伤。
年轻的鬼谷继承人擦了擦手心,撕下一条布裹住伤口止血,故友在一旁逮到机会喋喋不休,无非是这么厉害了还会受伤云云,他懒得回嘴,在一棵老树下出掌,把一棵一人抱的树从中劈开,堵住了那张烦人的嘴。
“不过说起来,你看越在顶端的滋味,便莫不如此了,要么永不倒下,要么永不受伤,没有可以并肩的人,亦没有可以陪伴的人。”
顿了顿又道,“我看你也是这般了,受伤了也没个人关怀,有血自己舔。”
说完又是一顿,想了想,复又道,“听说原来的鬼手医圣快咽气了,留个徒弟传承了衣钵济世,还是个女儿家,年纪也不大,鬼手那老家伙一生脾气古怪,也就这一桩事做的对。”
医者?他对这个词的印象很模糊,想了半天,只在脑海里拼凑出一个煎药把脉的画面,白色的衣袂微微动着,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素手若兰花,而女子的面容,只有一片模糊。
那个画面定格了许多年。
二十五岁时,念端代替了师傅,走上济世救人的老路。
鬼谷子的名号在这一年依然叫得很响,念端在下山采药时,沿途经过侠客浪子歇脚的小店屋檐时,偶尔能听见这个称谓。
鬼谷子,鬼谷子。
一个名号,从此掩盖了这个人原本的姓氏,她从街头巷尾的传闻间,把那些飘忽不定的字句收集起来,一点点拼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她听说王诩的纵横捭阖之术如何精奇,通天彻地,历代传人,将天下势拿捏在翻手覆立间。
她挽袖将洗好的草药抱在竹筛上晾干,然后趁着间隙继续拼补这个影子。
就像盛开在燥热夏夜间的昙花,须臾即逝。
他半生将鬼谷继续发扬,亦是半生萧瑟。
山上的岁月是亘古不变的单调长久,朝阳夕阳在眼中毫无变化地,一次次落下,再升起。
故友一年来得比一年晚,喝一杯水酒的小聚间隙,会跟他说起那个医者的零碎小事,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记得如此清楚,精湛医术,古怪脾气……脑海里的画面依然是模糊的,他一直没再那个画面上添砖加瓦,描绘出清晰的画,就像他一直看着,但没有采下的石缝里迎风扎根发芽的一从淡紫小花。
念端很讨厌杀戮与鲜血。
医者的宿命是救人,但医者何尝希望天下有无穷的需要救的人呢。
她时常做梦,茫茫的空白里,那个人影立在很遥远的地方,提着一把剑,遥遥伫立,她在想,他在等她么?但她一动,人影就开始走远,怎么追都追不上了。
她忽然憎恨起来,或许无端无由,或许是因在乱世里强大得颠覆时局的他。
但为什么要恨你呢——念端却想不明白。
兵器都是伤人的东西。
三十岁的念端牵起端木蓉的手,在人群里越走越远。
当那个总是沉默的少年站在身前时,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纵使时间如何缓慢沉闷而过,鬓边霜点,夹白的胡须,依旧能传递这样的信息。
“来吧。”他朝那个少年说。
鬼谷的风大了起来。吹着少年的衣摆。
这依旧是个乱世,而且更乱了些。
后来。后来的事,也就那样了。
念端死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铜炉里袅袅花香将小屋熏得如春天般沉醉,念端看着窗外的天,眼底的光华流转,呼吸却渐渐停了下去。
再后来,纵剑睥睨天下,那个鬼谷却空了。
两两不识,再两相遗忘,而世间风云仍在涌动。
落叶翩翩,在名为秦的时代里,肆意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