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rdeaux>>>>>>>>St-Emilion
火车不仅在空间中转换,也可以在时间中运行。
一张车票便开启了时间的门,这列没有座次,没有检票员的小火车,穿过欧洲冬日最寻常的晨雾,摇曳在几个世纪的辰光里。座椅全都旧了,却擦得干净发亮,木地板上踩出的是回荡在中世纪小说里的脚步声,笃笃笃,厚实沉闷,回响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列车缓缓前行,停靠途经的每一座小站,而站台的门紧闭着,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直到终点站St-Emilion,乘客才三三两两地拎着皮箱走下来,转眼便消失不见。
铁道另一端的候车室,像极了《菊次郎之夏》里那间沉默的小站,守着这片蔓延向远方村落的葡萄田,不远处是小镇居民安葬的墓地,疯长的葡萄藤将小镇环绕,雾霭中,时间开始变得极不明确。
冬日的牧场,若不是圈起的木制围栏,我定会错当成某片苏格兰荒原。只有安闲吃草的马匹,才能让你嗅见温暖季节里存留下来的田园风情,好像一阵风把虚掩着的木门吹开,就能看见坐在马厩里打盹的牧人。
老城随坡势起伏,尽是弯曲的石街窄巷,“陈旧”是不够用的形容词,年代写在斑驳的墙壁、屋顶上,木门一律被蛀坏,金属件则锈迹斑斑,仿佛这里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St-Emilion,最早是8世纪一名布列塔尼修行僧来此隐居时挖的洞穴,因此这座小城诞生的初衷就是为了“避世”,别看这些旧房子,全部是用结实的石灰岩层层修建,随时准备再矗立上个几百年。
酒窖和餐馆大多紧锁大门,旅馆打出冬季关闭的牌子,只有几家最大的酒厂和餐馆接待那些不分时节登门拜访的旅客,每个冬天这座小镇都沉睡在数世纪前的旧梦中。
所以在欧洲拍摄古典剧根本无需搭建场地,这样年代久远的古镇信手拈来,街道、建筑无需任何加工做旧就已沧桑满目,我怀疑这里的居民会不会在某个喝得微醺的午后忽然记不起小镇外已经是哪一个世纪。这就是欧洲,对时间的困惑始终缠绕着你。
也有旅客和我们一样认为不合时宜的造访会别有情趣,我们都是被时光机的故障送来的现代人,注定冲击不了当地人的文明,我们只有被同化的份。
除了夏天。这座小镇到了夏天被现代文明统治那么两个月,品酒师、背包客、酒鬼,谁都来这里,这里是波尔多地区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地,每一亩葡萄园都贵为世界遗产。还是在这些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里,派对上的音乐开到最响,狂欢的人一整夜也不睡。
可现在是冬天,你嗅不到一点狂欢、放纵的气息,小镇安安静静地就沉入黄昏,老房子里亮起橘色的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泄露不了一点秘密。我想象着推门而入后可能看见的场景,壁炉里烧得正旺的炉火,穿着层层叠叠蓬裙的妇人正在准备晚餐,白色围裙垂到膝边,她在每个桌子上铺绣花桌布、摆放烛台、发亮的银器、白色广口壶、带托盘的咖啡杯,一家人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等她端上热气腾腾的冬令汤和自制甜点……
亮在石街窄巷里的壁灯映照着老建筑幢幢的影子,一直把我们引到小镇的出口,早晨就在下的雾一天也没有散去,车站的门紧闭着,回去甚至不需要车票。最后一班车很准时地到达,安静地靠站,摇摇晃晃地把今天最后两名乘客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