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那个人说他叫奥利弗，是个学者，因为遇难碰巧被海水冲到这里。
少女这么冷冷地对他说明着，她说等到救援来之前奥利弗都会待在这个岛上。
连一边听着她这么说着，一边拿起了托盘里的食物啃咬咀嚼着，入嘴的面包屑已经带着阴冷的凉意，不过很快就被口腔的温热所包裹，勉勉强强算是能够下咽。果然太晚开始吃早餐是件错误的决定吗？虽然他是无所谓，但是让身体太难受也不是什么好事。
为了暂时遗忘食物的发凉，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那个遇难学者的话题上。“那个学者……奥利弗，你会把他安排在什么地方？这个国家已经毁灭了，除了这座高塔以外，没有可以居住的地方吧？”
少女动了动紧闭的双唇，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奥利弗现在住在高塔的最下方，我已经对他敬告说不要接近你这里，所以请不要对于能和他接触抱有什么期待。王子殿下，你是我一个人的，我爱你。’她的声音在少年的脑内缭绕回荡着。
连毫不在意地又咬了一口发凉的面包，然后移开了视线。不论是奥利弗那个人，还是她嘴里对他所诉说的爱意，自己都没有任何兴趣，这些不过是用来打发无聊余生的纤尘而已。其实死去还是活着对少年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只是一个顺从他人的道具，名为王子的道具。眼前的这名少女想要他活下来，他便活了下来而已。
连抬起头，将视线落在那双漂亮的澄蓝瞳孔之上。少女的眼睛沉淀着一滩死水，是深海的冷意将眼球包裹，藏匿于房间的阴影之中。
他忽然想起了最初和这名少女相遇的地方也是那片海滩，她全身赤裸地在海滩上，是少年将她带回了城堡。他还记得那一天，自己被父亲——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安排和别国公主结婚，那场婚礼的当晚，她把他的妻子杀害，此后灾难莫名其妙地降临了这个国家，国民与王族一个一个接着死去，最终成了今天高塔西面的那番惨象。
是这名少女毁了这座岛屿上的小小国家，虽然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但是在连的心中不知为何早已深刻地认同了这一点。这个国家——这座岛的末日之后，只剩下被囚禁的王子和囚禁王子的她，维持着看似永恒的微妙关系，进行着无趣又枯燥的对话。
但是那名遇难学者却打破了这种死寂尴尬的日常。奥利弗，他在嘴里呢喃着那名学者的名字。这是什么情绪？是好奇吗？这个身为道具的他——也会有好奇这种情绪？这说明即使自我的精神世界再怎么被扼杀，他是人类这种事实还是不会改变的吗？
不自觉地发出了微弱的轻笑。听觉神经捕捉到他这声轻笑的少女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伸出双手抓紧了铁栏把脸凑上前来，用那亡灵一般的眼睛直直瞪着他。
‘……好久都没有笑了呢，’那嘶哑的声音就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头颅，产生了钝痛的错觉，‘自从连被我囚禁起来之后，就没有再勉强自己对着我带着笑容的面具，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现在笑了呢？是因为奥利弗吗？你对他感兴趣？不允许的哦，如果奥利弗见到你的话，我会把他杀了的，放心吧，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只有你才可以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啊。’
她是个怪物。带着人类的皮囊，疯狂而又偏执的怪物。怪物将他囚禁了起来，日复一日重复着爱意的诅咒，似乎是打从心底里相信自己能给她她所渴求的事物。连不明白她到底在渴求什么，只是知道这一刻她心中强烈的欲望像是要掐死他一般，溺毙于深海里的窒息感直直逼上了他的喉咙，无法呼吸。
……面包真苦啊。少年默念着这样的话。
就像是混杂了荼叶一般，有种恶心的感觉。

-04
海风的声音在深夜的空气里嘶磨着冷戾的惨叫。脑袋昏沉沉的，持续着钝痛的折磨。就像是某种体积巨大的事物被硬生生挤压成团状的物体，混沌不堪的感觉在大脑里被塞得满满的，压迫着各处的血管和神经，连不禁下意识地微微皱了下眉头。
“——醒了？”从房间的阴暗处里传来低沉的男声，那个声音与少女不一样，是带着温度的调侃语调，嘴边还夹杂着微弱的笑意，不用抬起头来就能想象到那个家伙一脸微笑地看着自己的模样。连揉了揉自己钝痛的太阳穴，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也没有朝着声源处看去，一想到那只耀眼的金色瞳孔在注视着自己，他不禁把身子往里缩了一缩。
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种粘腻的感觉，视线就像是无形的手把他的全身上下都抚摸了一遍，让人毛骨悚然的淫靡感。本来连以为自己可以对此感到无所谓，但是几个晚上下来他发觉即使是作为道具诞生的自己，也无法忍受这种粘腻的视线。
终于他还是看向了那个声源处。“不会被发现吗？”一脸悠闲模样坐在铁栏外笑着的学者逗弄着指尖上的金毛小鸟，然后眯起眼睛看向连，“虽然你说你会开锁，但是这样频繁的出入这里，迟早会被她发现的哦？被发现之后你就会被杀的，奥利弗。”少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心态对上他的右眼，那金色的虹膜之上映入了连的剪影，瘦弱的轮廓在阴冷的房间中渐欲模糊，如同快要消失一般。
听到连说的话，奥利弗越发愉快地扬起了嘴角：“你在担心我吗？谢谢王子殿下的关心。不过放心哦，我是不会这么容易死的，这一点请务必要相信我。”学者抬起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上身微微向前倾斜，不知道是真的想要对少年行礼还是在嘲讽他。
奥利弗手上的金毛小鸟因为这点动静扑腾了翅膀离开了他的指尖，然后停在了他的帽子上。那鸟儿也像主人一样用着它黝黑的瞳孔在阴影里盯着少年看。
喉咙里堆积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两道奇妙的粘腻视线都投在了他的身上，这种诡异的感觉快把连弄得窒息。如果说少女是冰冷无尽的深海的话，那么奥利弗就是刺眼到让人害怕的天空。不论是那个笑容还是那只眼睛，连都对此感到极度恐惧，甚至脱离了身为道具所能拥有的情绪的范围。
这个家伙为什么会找到这里呢？如果少女真的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的话，那么必定会隐瞒自己的存在，可是这个人就像是一开始知道连被囚禁在高塔顶端一般，在那一天晚上打开了锁，走了进来向自己搭话，此后深夜便频繁地出入这里。一开始连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随便给他讲了很多事，包括毁灭的国家和少女的故事，因此他也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关在这里的原因。
不过现在连有点后悔了，从粘腻的视线里他读取了很多可怖的东西。奥利弗在注视着他，不仅是在注视着自己的身体，还是灵魂也被看透，他在他的面前一览无遗，毫无可逃之处，也连想要逃脱的条件都没有。
他是实验动物，这个人是研究者。
这大概就是连与奥利弗之间的关系。

-06
那天晚上少女没有送晚餐进来。
连能确信在他给她想要的东西之前，少女是不会让他饿死的，所以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呢？自己即使饿死也没有关系，不过她这次的行为相比中午的举动更加反常，这次彻底违背了她的规律，让连不得不感到疑惑。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房间外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门就随之被推开了。颓然的摩擦声在空气里回荡着，犹如亡灵喑哑的旋律。少女从阴影里走了进来，手上还抓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把它在地面拖，走路的姿势看上去相当变扭，拖着的东西大概很重吧？那东西发散着酸酸甜甜的腥味，挤满了少年的鼻腔，把他记忆里午餐时浓郁的汤香给消褪的一干二净。
仔细一看少女的裙子换了一个花色，平常她都是穿着朴素的黑色洋装，此刻不知为何换上了有着艳丽的红色纹路的洋装，看上去诡靡而美丽。他凝视着拖着东西静静走进来的少女，深邃的澄蓝里沉淀着的死水消失了，变得虚无而透明，一瞬间连产生了她在微笑着的错觉。
他想他已经猜到少女今天比平常还要奇怪的原因了。
‘没有人可以妨碍我了呢，连。’她露出呆滞的微笑缓缓向着少年走近，‘那个人死了哦，奥利弗被我杀死了，所以深夜你也不用再被他夺去时间了啊，连早就被他烦透了对不对？那个家伙真是超级烦人的啊，整天挂着灿烂的微笑，真是让人作呕呢！’冰冷的声音进一步侵蚀着他的大脑，声音越发歇斯底里起来。
当月光透过那个小窗口照亮了半个房间的时候，连终于看清了少女手中拖着的那个东西的真面目——预料之中，那是奥利弗的尸体。死去的奥利弗呈现着被匕首捅死的惨象，好看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了轮廓，金色的发丝也在地面上散乱。他的腹部大量出血，渐染了少女漆黑的洋装，变作为点缀裙摆的花纹。
少女拖着他的右脚，走到铁栏前停下，然后像是扔垃圾一般把奥利弗的右脚给甩开。尸体被她肆意摆弄着瘫在地面，一动也不动。那家伙明明说过自己不会这么容易死的，结果还是死了呢。连瞥了一眼奥利弗的尸体，随即收回目光。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少女的身上，怪物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她双手抓紧铁栏把脸贴上去，嘴角维持着呆滞的弧度。‘我爱你，我爱你，所以快点给我吧，连，只有你能给我那个东西啊，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好吵。他的大脑产生了钝痛。
好吵啊。连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听到他的问句，怪物瞬间停止了她歇斯底里的声音，阴冷的房间又回归了死寂。就在连感到奇怪，想要出声打破死寂的时候，少女，眯起了眼睛扬起嘴角，头一次对着他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是令连恐惧不已的，充满执念的纯白笑容。
‘我想要的是——’
“她想要的是——”
‘不灭、的……唔呃！？’
“不灭的灵魂。”
那一霎那，少女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碾压到了墙壁上。
他听见了海风，还有巨响。

-07
少女受到撞击瘫坐在了墙边，衣服上又染上了艳丽的花纹，这次是她自己的鲜血。她向着前方投去目光，霎时睁大了双眼，澄蓝的瞳孔中没有冰冷和歇斯底里，惊异恐惧的波澜掩盖了所有痕迹，霸占了她的眼球。少年想自己现在的神情应该和她非常接近吧。
站在少女面前的——站在我眼前的是——
名为奥利弗的金发少年。
连注视着眼前的奥利弗，他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一点血迹和划痕都没有残留，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他的尸体，恐怕难以相信他曾经死了一次了吧？他到底是什么人？不，在那之前——他真的，是人类吗？连褪却了惊讶的表情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无所谓，不论是奥利弗是谁，如何复活的，对这个自己——这个道具来说都无所谓。
少女的双唇不停地一张一合着，从口腔里吐露出温热的气息。‘你……你…………啊啊啊…………你……’她的声音回响在连的脑海里，但是这次明显不是对自己说话，‘你不是被我……’娇小瘦弱的身躯颤抖着抬起手无力地指了指本应死亡的奥利弗，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人类一般，没有了怪物的可怖，只有活生生的怯懦和恐惧。
“——被你杀了？”啊啊，又是那种轻笑的声音。奥利弗的尾句带着调侃的高昂语调，眯起眼睛凝视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少女，似乎在看一场相当滑稽的荒诞剧，耀眼的金色瞳孔里满是嘲讽的笑意。
完全抹杀了自己曾经死掉这个事实的少年用着冷酷的视线对着少女露出微笑。“不好意思哦，‘你杀了我’这件事只是我制造出来的幻觉而已，实际上我还活着的哦。”他有意无意地抬起手摆弄着覆盖左眼的绷带，“说起来……我想你应该已经对我的真实身份有所察觉了吧？真是恭喜呢，你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愚蠢啊，人鱼小姐。”
他面带微笑抬起双手发出了响亮的掌声，清脆的声音撞击到了墙面，在这个阴冷的房间里回荡着。连望着这样的场景，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人、鱼？”
“哎，王子殿下你还不知道？她是人鱼哦，别看她现在有着人类的双脚，其实是她找我这个巫师——施魔法让她变成人类的模样的啊，声音就是代价，你看她现在只能那样和你对话了不是吗？啊啊，顺便一提，是她把你的王国毁灭的啊。因为你结婚的那天刚好魔法时效到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她就会变成泡沫，所以我给了她三个选项：变成泡沫，杀掉王子变回人鱼，还有就是——杀掉王子的妻子维持人类的模样，代价是王国的毁灭。”
奥利弗用着粘腻的视线对着连眯起眼睛扬起愉快的微笑，他看上去越发开心的模样和一旁的少女——人鱼绝望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原来如此，真是一场可笑又可悲的喜剧呢，少年在心里这么感叹道。那么……人鱼为什么想要变成人类呢？
“最后是她选择了第三个选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了哦。啊，你看上去还有些困惑？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变成人类吗？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哦，她——人鱼想要得到不灭的灵魂，为此必须得到人类的爱，这就是你会被囚禁起来的真正原因哦。她完全是因为想要灵魂才想要你爱她的，在她对你说着爱语的时候，你感受到她的爱了吗？从来没有吧？”
我爱你。
那是例行公事一般诅咒的爱语。
冰冷，萎靡，没有情绪。
连望着人鱼狼狈的模样，她每天对他说的那句话，确实从来都是冷冷冰冰的语调，无法感受到人类的情绪。也只有在说着自己可以给她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才会露出略微激动的一面。满身是血的人鱼不知何时对上了连的眼睛，澄蓝的瞳孔中再度沉淀了死意的海水，她微微动了动双唇，声音非常微弱地在他的脑中响起。
‘我爱、你……连……’
声音越来越微弱，逐渐变成了风声，然后他再也听不见人鱼的声音了。
奥利弗维持着微笑瞥了一眼人鱼张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模样，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连。“你还想要待在这里吗？王子殿下——连。”他的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铁栏上的锁和少年的脚镣都打开，坠落在了地面，“现在的你是自由的了，人鱼再也无法囚禁你——要跟我走吗？连，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他久久凝视着奥利弗伸到眼前的手，然后自己走出了铁栏外。

-08
少年想起了很久以前——也不算太久的事情。
有一次他对人鱼说：
“你为什么要一直对我说爱着我呢？”
‘因为祖母大人说只要一直对着一个人说这句话的话，就可以得到那个人的爱。’
面无表情的人鱼以冰冷的语调回答着他的话。
“那么为什么对象是我呢？”
人鱼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因为我爱你。’
连转头看了一眼不断一张一合着自己嘴巴朝自己伸出手，像条缺水的鱼的，那个他再也听不到声音的人鱼，回过头朝着这个阴冷房间的门走去。永别了，浓郁的铁锈味。永别了，海风的声音。永别了，囚禁着他的怪物。
铃。他轻声在嘴边呢喃了这个名字，然后踏出了房门。
那是荼毒的人鱼的名字。
-End

顺便一提还有插图by@麻醉覺醒 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