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睡不着，把放在枕边的一颗梨子握在手里，便闻到了那丝丝甜香。瞬间闪入脑海的，竟是大姑家那颗粗壮的老梨树。它曾鲜甜了我童年的记忆。
记得那时年纪很小，却也能轻易的爬到树上去，坐在它的粗粗的枝桠上惬意的晃动着双腿，把脑袋藏在它茂盛的洋溢着淡淡树木清香的枝叶间，便有斑驳的光影洒在脸上。记忆中的那几年，我都是从春天梨树开放满树雪白的梨花时就开始有了小小的期盼，有空就会跑去大姑家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开的一团团一簇簇热热闹闹的梨花儿。小小的人儿，看着风雨后满地洁白的花瓣，竟有着隐隐的惆怅，天知道当时那个目不识丁的丫头怎么会有那样的心思。梨子从蚕豆粒般大小慢慢长大，由青涩的绿渐渐变为油亮亮的黄绿色，随着梨子一天天长大，也渐渐由酸涩变得香甜。那一个个硕大的汁甜肉厚的青青梨子，引的我口水直流，引的蝶儿蜂儿成群起舞，引的喜鹊唧唧喳喳的落在最高的枝头上啄食一阵便心满意足的飞走。不知道是在哪一年，那颗梨树忽然就被砍掉了。在那以后，我失去了一个儿时的玩伴，那个精灵古怪的女孩子，我们再没有那样天真无邪的嬉戏过。我后来明白，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人生的道路不同，后来见面，只是相顾无言，却默默的有着对彼此深深的祝福，
关于家乡，关于大姑，那棵梨树，那个儿时的玩伴。我的记忆曾空缺了那么一大段。貌似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我都知道，可就是有那么一大段空白的记忆让我失落。
大姑已缠绵病榻好多年，神智渐渐不清，已认不得许多人。她脑子清醒的时候，能认识身边至亲的人。有次父亲去看她，唤她，大姐，大姐— —她抬起头来看一眼，满脸的不高兴，说，哪来的个黑脸汉子，赶紧走，赶紧走— —这让父亲心酸了很久。
节后归家我去看她，她正窝在那里睡觉，瘦瘦小小的一团。表哥轻轻的唤她，娘，你看谁来看你了。她晃晃悠悠的抬起头，睁开眼睛看我，我喊她，大姑— —，她咧嘴一笑，曾经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只剩下几颗。柔柔的唤着我的乳名说，你回来了？只这一句，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睡。我坐在她身边，拉拉她的手，她似乎很害怕，低着头，猛然把手抽了回去。她是真的老了。
那天从大姑家出来。顺路去看看了村前的那条河。站在河边，满河厚厚的雪。抬眼望望南巍山，心中千丝万缕，目光所及，哪里都是一片银装素裹。远远的有几个孩子在河里玩，不知是否有冰。我没有下去，已经不是那个爱下河摸鱼滑冰的少年了。知道人生失望的地方有很多。回首处，雪后的村庄，斑驳的积雪，一排排的屋舍，炊烟袅袅。
街边有晒太阳的人，我缓缓走过，身后有人说，这是谁家姑娘— —
我的耳边响起儿子声声稚嫩的读书声，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催，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二月）
六月，我再次归家。带着小妹妹去看了大姑。喊她，她依旧不识人。由于脑神经被压迫，她的一只眼睛已经无法完全睁开，脚也肿的厉害。只能吃流食。我正打算走时，她忽然喊了一声我的乳名，并叫我坐。我既欣喜又酸楚。慢慢的跟她说话，虽然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不时的抬头看我，并不说话，我走时，跟她说下次回来了一定还来看她，她看着我，叫我的名字，含糊不清的说，走，走，忙— —
七月初，我在外接到表哥的电话，大姑走了。那一刻，我不由的失声痛哭。
祭奠大姑的那天，哀乐声声，满目素衣。看着大姑的棺椁静静的躺在那里，放大了的照片放在棺前，我没有流泪。只知道那些苦难都结束了。
家乡旧例，来吊唁的亲友可以饮酒。我们兄妹几个端起酒杯诸多感慨与叹息，竟不知多少杯酒水落入了肚。
回去的路上，挽着哥哥的手与母亲说话，忽看见谁家小院的桃树枝桠伸到了墙外，杏子般大小的桃儿挂满枝头，立于墙边不肯走，伸手欲摘，够不着，哥哥跳起来摘下个桃子放在我手里 。母亲讲到大姑卧床时身上溃烂却一声不喊疼，很坚强。母亲看着心疼，问她是不是疼的厉害，她只摇头说不疼，并说这些年多亏表哥照顾的她好。我忽然明白，原来她都懂得，我以为跟她说话她已经不懂了，原来她都知道，她喊着我的乳名，让我坐，她记忆里有我；知道我回家的时间短促，让我走，并说忙——忙—— 。狠狠的咬一口桃子，和着喉咙里咸涩的味道一起咽了下去。
大姑，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