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象是爱生命本身远超过了爱艺术,才使艺术中用力的形迹全部解化了。中国的好文章,因此几乎全是简短而自在的散文。甚至连庄严伟大的政论、史册也都沾染了这种余韵风流。所以《尚书》可以一点也不象《政论》那么一本正经地做假,而《史记》写帝王将相,简直就象在写渔樵于江渚上的贩夫走卒。这里面有种彻悟了人之常情的平稳与安静,知道什么是政治,也知道什么是历史,知道了政治和历史都无非是人之常情,而不是远离了人的夸张的作态,也不是主义或道理的振振有辞。好象"女曰鸡鸣"中那相悦爱的男女,女的说:鸡叫了,男的却说:还早呢!两人一起来到户外,满天都是星光。因为情爱的喜悦空阔如同宇宙的生息,所以接下来可以变得这么平稳简单:"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好象是离开了自身来观看自身,所以喜悦可以那么不浮夸。这样的文章才是中国文学的本根,可以伟大到平凡,丰富到简单,艰辛深邃到这么平易,汉文明因此才有了它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