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之花鸟游鱼(上)
“救国会。”
萧启山说完这三个字便默不作声了,救国会是从北边兴起来的学生救国组织。原是一些爱国学生喊喊口号就作罢的事情,不想这帮学生救国野心勃勃,在底下建立起了交通站,分了数十只小队南下,其中一小撮势力来到了上海,倒是跟着黑白两道都搅合出了几个水花。
要靠着这些个年轻人救国?
萧启山在纸上用笔写出了潦草的救国会三个字,字迹旁边留下来的墨水团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却随即又打了个叉。
不成气候。
这是最后的定论。
“你瞅瞅你,平时字也懒得写,倒是现在比比划划一上午,把这墨水都写到衣服上去了。”在外头热了一头汗的景然进屋先拿起毛巾,胡乱蹭一脸,扭头看见了袖口晕了大团墨水的萧启山,伶牙俐齿的冲人扑过去。
“外头那么热你还往外窜,晒成个黑脸猴子。”萧启山放下笔,把纸一推,往椅背上一靠。开始仔细观察这个俊俏的黑脸猴子。
这个黑脸猴子倒是没生气,拿着毛巾走过去直接给人擦袖口上的墨水,萧启山“哟”了一声刚准备问怎么今天这么好脾气时,景然便拿刚刚擦了墨水的毛巾糊了萧启山一脸道:“黑脸猴子。”
这么一闹,逗得皱了一上午眉头的萧启山哈哈大笑。抬手指着景然点来点去,笑的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哎呦哎呦。
景然懒得理他,头一伸就看到了纸上救国会三个字。萧启山装模作样的伸手去挡存心要逗他:“老爷们儿的事看什么看。”
“呸。”景然居高临下的啐了他一脸“不就是救国会么,前两天还去园子里闹了呢,满口胡话把客人都给吓跑了,萧师长你还管不管了。”
景然这句话是半开玩笑半嗔怪的,其实几个学生到园子里闹闹没什么,他也知道萧启山根本不想管学生的事儿。
“你还别说,这事,这次我不管也得管了……”
蝉声盖过了屋内似有似无的交谈,远远近近,也同时听见了上海滩所有的声音。
“那些金子你说能去哪?”
“鬼他妈才知道。”
问的人是周拜山,答的人是张西河。
缘由是薛家放在赤帮码头的三库金条没了,一夜过去无影无踪。像是被老天爷摸黑伸手拿了去一般。薛家老爷虽说与周拜山有干父子之名,亲父子也要明算账,便把蓝御以做客为由扣在薛公馆,嘴上不说,但是意思却已经露出来了。
你若是吞了我的金子,我便砍了你的人。
可问题的关键是,这次真不是周拜山吞了金子啊!
周拜山急的像一条油锅里的活鱼,成天在屋里蹿来蹿去,旁人被捉了去就捉了去了,可留下的偏偏是钱御,这可是要了周拜山的老心肝。
“老不死的,敢拿钱御压我。”蹿来蹿去的周拜山累的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坐在椅子上,把动作又转换成话语准备破口大骂。
“秦胜呢?!还不回来?!”周拜山眉毛一拧,又夹枪带炮的准备把火星子烧到别人身上。
“你他妈一天不够你说的。”张西河转手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冲周拜山扔过去“秦胜不是去查了么,你就不能耐心点,沉不住气你去砍了你爹。”
“呸,那个老不死的仗着我叫他两声爹他就蹬鼻子上脸了他。”周拜山气急败坏的被张西河一挤兑,更是越发气的丧心病狂。恨不得去薛府上到一百下到一岁喘气的都捅个两刀泄愤。但是他不行,不是不行是不敢。赤帮若是没了商会的支持就是一个空壳,即便是还有赤帮这个名字,也会立马出来个黄帮绿帮白菜帮取而代之。
商会后面是薛家,而薛家的后面则是法国人。
可想而知,这批金子真正的主人和利益纠葛,远远没有周拜山骂两句这么简单。
景然从萧公馆出来的时候,路上像个蒸笼,太阳还是明晃晃的。夏季的白天总是长一些,纵然下午过了一大半,在路上还是丝毫看不出天色将晚。这个时候日头最毒,景然一般不会趁这个时候回戏院,毕竟他不想真的晒成个黑脸猴子。
他自有他的打算。
他坐在车里时像是揣着一个惊天大秘密一般,口干舌燥,鼻息喘火,恨不得要把窗外面的风景生生看的飞快,一两眼就到自己的园子。下了车更是健步如飞,直直小跑到后院大屋里,对着平时顶伶俐的温衡道:“你去把同济堂的包大夫接来,就说我中了暑气上吐下泻,快去!”
温衡没见过这样火急火燎的老板,只得哎哎的应着退了几步,转身就往外跑。看着温衡跑着出去接人景然还不放心,直愣愣的在屋里站了半晌,最后索性拿了凳子直接坐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比温衡先到的,是周拜山心心念念的秦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