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搞新闻的朋友刚从灾区回来,他blog里的真实的北川现场
在高速公路上走走停停,星夜兼程。刚刚回到家,才下车那一阵还仿佛闻到周围有尸臭的味道,提起包包走过长都假日的西餐厅和李姐面馆,看到熟悉的景物,才慢慢有点清醒。
昨天似乎是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其实仔细算算只在北川呆了6个小时,但是留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太多老。
首先去的是北川中学灾难现场,上百个消防队员、民兵和救援队以及三五台重型吊车一直不停地作业,到处弥漫尸体腐烂的味道,已经过去96小时了,还有至少好几百个学生埋在下面。最不忍心看的是那些家长,有一栋5层教学楼底下2层完全坍塌,上面3层还立着,下面的学生全部埋在里面。几个家长在周围久久不愿散去,有一个家长在浙江打工,已经4年没有回乡见过儿子,这次赶回来,却是在坍塌废墟的夹缝里看到的最后一面,“头在外面,身子都被压住了,想拖都拖不回去”。还有个母亲呆在楼外,给我说她儿子昨天还在里面,她进去看了,还活着只是弄不出来。这个楼至今没有开展挖掘救援,原因就是随时面临二次坍塌的危险,必须要等专业的救援队进去。但是,周围的人说有几个家长自己进去了。
在主教学楼的废墟上,我身边的一对家长是今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前几天路完全不同),走了十多个小时山路才刚刚赶到出事现场,打听女儿的消息。两个人看样子已经是心急如焚,男的还一个劲儿给女的说,“不要慌,慌也不起作用,反而给人家添麻烦”,太朴实老。女的则是逢到一个热心人就打探消息,如果人家多问两句脸上立马就浮现出一丝希望,连忙把女儿的相册和手机上贴的大头照拿给别人认。最后在场的都没有消息,我帮他们找了一个志愿者送到绵阳去了,告诉他们先去各医院再去长虹的活动中心(北川中学所有幸存的学生全在那里)。
从北川中学步行半小时进到县城,一路上全是人和车,各种各样的番号和制服,天南地北的口音。站在可以看见全貌的山上,县城是一片疮痍,满眼都是废墟。
走到一处民房的废墟旁,一些志愿者正在不停地挖掘,据说刚才用生命探测仪探过,下面还有生还者。这时另外一座废墟上有人在喊,说他的双亲还埋在下面,是死是活总要看看,于是旁边一群本来歇着的人立刻又围了过去,我和老龚也过去了,全是志愿者,有北京的、上海的、唐山的、绵阳的、内江的,还有我们重庆的。那个受害者看到还有唐山专门赶来的,连忙道谢,唐山那个说,“都是应该的,我们地震的时候,你们不是也一样的帮我们么”。根据受害者提示,十几个人围着一块6、7平米的地方用手和铁锹挖了将近一小时,最后把床板和地板都挖出了,就是不见人。还得在其它地方挖。
我在想就是这样一座砖瓦平房都需要十多个人挖上好几小时的话,那许多几层楼高的钢筋混凝土废墟怎么办。后来进到里面县城更深处,看到大多数废墟确实根本就没有进行过挖掘救援。一则受周围环境所限,大型吊装机械根本开不到这些垮塌的楼旁边;二则即使能开进来也没有这么重型机械;三则光靠人用手挖根本没有那么多人力,而且就算费时挖出来也基本上是徒劳。听重庆消防的说,对于这些楼都是用生命探测仪探一下,发现有生者就立马开挖,如果没有探出的话就直接忽略了。只能救那些容易救的,至于其它遇难者,确实太惨了。
北川县城有条一边临河一边临山的商业街,看样子曾经十分热闹,十多米宽的马路和两旁的人行道,地震来时瞬间被无数山上滚落的巨石所掩盖。路上的人和车幸免于难的人估计很少,现在为了救援临时又开出一条路来,但走在中间,看到两旁都是被砸得面目全非的车辆以及石头缝里偶尔露出的半条腿或半只手,任何人都能够想见这里曾经遭遇过怎样惨烈的劫难。
天色黑下来,人们都在撤离这座死城,但还是有些人留下来。他们都是被埋者的亲友。有一个人从邻县赶过来,和两个同伴拿着很简陋的工具向我们挥别。他的二哥还埋在某座废墟的下面。走回来的路上碰到不少这样逆行的人,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叫人断肠的故事。
回到车上已经是晚上9点多,临走的时候一个穿着很洋气的妇女找我们要口罩,说是她丈夫和女儿还埋在里面,她要下去看看,语气很是平静了。我们把口罩给她,她就钻进一辆很好的车里往县城去了。这么晚了啊。
车刚走了一段路,又有几个人搭车。上来后聊天,是来找女儿的,他女儿24岁刚毕业到北川工作。他们白天去医院、进县城,晚上出来,这样已经守了3天。但是杳无音讯,女儿所在的那栋楼的废墟并没有展开过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