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
麻雀
太阳还没升起,它们就站在屋 脊上,给家打个引号。
梦里,我和一只麻雀狭路相 逢。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试图把它们赶出家。它们太吵,寄宿在屋檐下,白吃白住,俨然客人的派头。多年的岁月,在我睁眼的瞬间,杳无音讯。只有那只麻雀还在,变成我,在时光里照光阴的镜子。
从什么时候,我成了家的客 人?如今,我和麻雀一样,把家过成寄宿。
父母还没起床,麻雀没有敲 门,就走进院落。那些粮食,是留给它们的。母亲说,你们都走了,院子不能空着,有麻雀,心里踏实点。我真的错了,麻雀偷的不是食,而是时光;母亲喂的也不是麻雀,而是往事。
天色亮了,麻雀开始喧哗。我 哑口无言,对这个家,我还没有麻雀忠贞。
鸡
它们最早走出院落,站在门 口,扇扇翅膀,晨曦便露珠般滚落下来。
唧唧喳喳,围着母亲,我们一 起长大,一起走失。日子是一天天的,人是一辈辈的,鸡是一茬茬的。在同一个院落,它们长出翅膀,安守家园;我长出梦想,背井离乡。
“咕,咕咕咕……”母亲端着粮 食,像唤孩子。鸡推搡着跑进院子,围住母亲,仰起头。多少年了,一切好像还是从前,只是母亲老了,我变了。
曾经,我也和它们一样,跑出 院门是为了回来。现在,我回来则是为了更远的远行。
出去,回来,时光渐行渐远。 我开始明白,梦想是一双翅膀,但我飞不过时光。
蝉
蝉是最聒噪的禅。当蝉鸣沸 腾,日已中天。
我目睹过蝉蜕变的过程。像玩 泥巴的孩子,灰头土脸爬出洞,爬上树,沐浴月光,啜饮清露,然后天使般钻出壳,飞上天。我也曾爬上树,试图蜕变,但每次醒来,都睡在母亲怀里。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是母亲的蝉,母亲是我终将离弃的壳。
母亲病了,医生说要用“蝉 蛹”下药。我灰头土脸地煎药,过滤。母亲喝得很慢,她要弥补的是这些年我远离的光阴,而我笨拙的孝顺,让她消化不良。
我不懂蝉,母亲不懂禅,不要 紧,现在刚正午,我在,她也在,我们都在。
炊烟
夕阳西下,炊烟把村庄举到天 空。炊烟是条最远的路,通向家,也通向天堂。
母亲做饭,父亲烧锅,院子里 满是饭香。鸡踢踏着走进来,啄几粒粮食,咯咯几声。麻雀从屋檐飞下,混在中间,和鸡抢嘴。我躺在疙瘩床上,循着炊烟,向上走,直到星光阑珊,恍若又站在城市路口。天黑了,我第一次在家里迷了路。
父亲叫我吃饭:差点忘了,你 在家。我是否走得太远?他们竟要把我忘了。
我不在时,他们不习惯我不在 的生活;现在我回来了,他们开始不习惯我在的生活。时光啊!是从哪个路口,你让我和父母分道扬镳了?
我眨眨眼,用力吸溜着鼻子。 两行眼泪像炊烟,在父母跟前东躲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