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媚娘很多年了。
很多很多年，多到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就比如你去参加同学聚会，每个人都告诉你一个不一样的回忆，但是你却偏偏记不起来。
去的地方多了，你会发现，没有那个你想见到的人，在哪里，都一样。
所有的人，也都是一样的面孔。
譬如现在，我面前就是一堆一样的面孔。
因为他们都背对着我，后脑勺都是一样的。
这事一个忙碌的季节。
农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裤管挽到膝盖，过踝五寸的水里，还有几尾稻鲤偶尔调皮的从农人两腿之间游过去，农人也是视若无睹，任由鱼儿嘚瑟。
据说这种鱼是在插秧之时农人放养的，这鱼专吃塘泥和稻花粉，待到稻米授粉完毕之时，农人便搅浑这一地清水，围追堵截那肥美的鱼儿。
用吧里的话说，叫养肥了再吃。

满目青山，遍地清泉，藏风纳气，果然是隐居的好地方。
一位自称是族长的人，代表全体村民对我的擅闯进行基本质问。
于是我现在就被绑在这一处广场上公审了。

一身道家装扮的族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道：“尊客何方人士，为何擅闯太平谷。”
我被捆着，只好抬头回道：“在下云游至此，见山川奇樾，气势磅礴，心生感慨，流连忘返，不巧胡乱间跌入一处峡谷，顺水流飘到此处，冒犯之处，见谅见谅。”
我刚一闭嘴，就听见下面刚刚还在田里插秧现在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来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声，只是都细若蚊蝇，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一个似乎是代表一样的人物上台来，对着族长耳语了几句，然后看了我一眼，看的我浑身发毛，毕竟他们真要煮了我，元芳是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救我的。
族长挥挥手让代表下去了，然后问道：“尊客贵姓？何方人士？”
我一看老家伙的态度好了，赶忙微笑说道：“在下姓游，名地灵，并州人士，自幼喜欢流连山水之间，老先生明察，在下并非恶人。”
族长抚须笑道：“游先生，误会了，不过既然游先生到了太平谷，就是太平谷的客人，就请在此盘桓几日，让我等尽尽地主之谊。”
我一愣，这是要囚禁我的节奏，这档口绝对不能说走，于是我满脸堆笑说道：“正有此意，便叨扰了，只是烦请先将我绳索解去，容我喝口水。”
族长一怔，忙招手道：“快将游先生松绑。”

睡意朦胧之间，听到隐约有人的说话声音，我心头一紧，竖起耳朵，就听到一个人说：“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里面的醒了听到怎么办？”
“不妨事，我给他菜里下了药很多，不到太阳三竿他醒不了。”是大毛在说话。
刚才说话的人又说：“族长，你觉得他是那姓曹的吗？万一真是无意闯进来的，我们岂不是要折损一年的粮食？”
又听见族长说：“有备无患，再说家家都有余粮，应该能撑住，苦一点，总要留住你们刘家的这根独苗啊。”
那个声音又说道：“族长，苦了你了。”
族长说：“陛下，先祖护驾不利，幸得苍天庇佑，让我先祖险计成功，否则，万死难辞其咎啊。”
那个声音颤抖道：“族长快快起来，我自幼便在这谷中长大，全赖你张家护我周全，我刘社在此立誓，他日若能复国，当尊族长为国师，入阁，享国父之礼。”
族长颤声道：“臣惶恐。”
我听着外面貌似疯癫的对话，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刘姓皇族，莫非是汉朝刘家的人？
那这张姓族长又是何人？当年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莫非其中还有隐情？
我隐约听到什么去布置之类的话，似乎我的到来让他们许久的田园生活不再舒适了。
屋门诈响，我赶忙假装沉沉睡去，对方仿佛松了一口气。

次日晨起，我假装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心想，辛亏我昨天没吃你的菜，只吃了点米饭，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这小小的太平谷竟然还藏着一位皇帝，还是大汉遗孤，只是这几百年过去了，甚至于江山几次易主，如今我都不知道是谁在帝位，这江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复又想起昨晚的复国之论，便没来由的想笑，看来这里的人民隐居多年，那位大汉遗孤也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与外界往来已然断绝，竟还想复国之类的抱负，实在是可笑。
只可惜昨晚只听到了声音，并不知道那位君王到底是谁，这么一位远大抱负的君王，当然还是要结交一下的。

大毛和小飞很及时的出现在我面前，并形影不离的陪我在谷内转悠了半天，并且不论我做什么都不拦着，于是我像极了一位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欢快的玩了一整天。
东边的树林里全是机关陷阱，不是用来打猎的，那是专业的军队才能拥有的。西边的山涧处有埋伏，躲在石洞里，看样子还是四通八达的溶洞，极难被发现。北边是一堆乱石，杂乱无章，像极了袁天罡书里记载的千星阵。
南边全是田地，唯一我看不到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也是山外入谷最好走的路。
想来这位族长也是一位通晓兵法和阵法的人。
他们在害怕我身后是否有人要闯进谷里，谋害他们的皇帝。
我想，过两天他们看到没有什么异变应该就会不那么紧张了。

族长一直没有见我，我也没有见到那个传说中的皇帝，只有大毛和小飞，每天和我一起翻一道道山，趟一条条水，听我讲山谷外面的世界。
如此平静的过完了三天。

变故总是发生在人们最为松懈的时候。
就比如我今天在两位导游的带领下再次逛完整个太平谷的时候，就发现本来防卫严密的三面都已经松懈下来，大部分村民都聚集在广场上面看着一地枯萎的禾苗门头紧皱。
我看得出来，所有的禾苗都被人拔高了一些，虽然没有拔起来，但是失去了大地的供养，已然焉嗒嗒的，了无生气。
大毛和小飞也开始叹气。
我就站在他们一群人的后面。
而那群人出现的就是如此突兀。

我闻着谷中飘散的淡淡香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味，但是我记得很清楚，很多年前我在一个宰相府做长工的时候闻到过，那天，宰相的孩子被掳走，但是满城官兵竟是连个可疑的人都没有找到。
即便是这太平谷的天险加上各种陷阱布控，寻常人是不会也不可能轻易走进来的。
但是袁天罡他们不是寻常人。
是的我能确定，那香味，就是梦蝶之遁的媒介。
至少和那媒介有关。

我听到千军万马从背后向我们重来的时候，我傻了。
所有人都傻了。
从未见过这种阵势，整齐排列的士兵，双手执刀，顶盔戴翎，一阵玄风吹来，整齐有序的向我们奔来。
我看着原本栽满禾苗而现在空荡荡的田地的时候瞬间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曾经颠覆四百年大汉的人。

我愤怒的推开院门，骂道：“袁天罡，你为何不早来一刻，马良他......”
一把匕首挟持住一个人，袁天罡听到我的话眉目暗淡下来，而被他劫持的人却仿佛没有任何心虚，朗声问道：“尔等何人，可是曹贼门下？”
站在一旁勉强用剑支撑住将要倒下的身体的族长叹了口气，说道：“陛下，他们当中没有曹贼。”
那位被称为陛下的人说道：“不是曹贼，也许是他后人，也许是他门下。”
族长颤抖着身子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袁天罡镇定了一下，转头看向两人，说道：“你是刘家的人？”
那人道：“朕乃献帝三十六代玄孙刘社，你等何人？”
袁天罡摇头道：“献帝三十六代玄孙，你不要在称孤道寡了，这世间，已经换了江山，自汉亡国，已经几度易主，再也没有大汉朝了。”
族长叹口气，跪下道：“陛下，臣无能，始终未能参透太平要术，臣罪该万死。”
看着两人终究不能再威胁到自己，袁天罡放下了挟持那人的匕首，说道：“已经六百年了，竟然还能巧遇大汉遗孤，真是稀奇。”又转身说道：“你刚才说太平要术，难道你是张家的人？黄巾道？”

看到来人放了自己的皇帝，族长一怔，旋即叹气道：“贫道张拙，先祖正是黄巾道人张角。今日斗法大败，甘愿伏诛，只求先生不要为难陛下，贫道此生无力助陛下复国，只愿陛下安度此生。”一顿又道：“先生但有所问，无不应答，只求先生成全。”
袁天罡冷冷一笑，对族长的要求充耳不闻，却说道：“太平清领书果然有些门道，史书记载张角有大道，玄术通彻天地，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族长听到此言，面露微笑，说道：“正是，先祖道法通天，呼风唤雨，也是翻手之间。”
袁天罡微皱眉头道：“只是史书记载张角起兵造反，怎么会和这刘家遗孤隐居此地？”
族长似乎有叹不完的气，有摇头道：“这事，我们族志有记载，当年权臣皇甫嵩等人齐聚洛阳，意图谋国，先祖奉命在冀州集结先皇旧部，与一位叫曹孟德的人里应外合，阻止这场叛乱。谁知曹贼反水，竟将献帝所谋告与皇甫，献帝遭软禁，曹贼竟跑去与先祖说是先祖帐下除了叛逆。先祖闻听陛下被困，遂起兵勤王，以献帝所赐天公将军号令三军，携其弟张梁张宝，誓与逆贼已决生死。”
“曹贼阴险，数次将先祖的军队动向告知反军，先祖去路几番受阻。先祖思虑献帝尚在敌人手中，便谋划着潜入洛阳，救献帝出来。果不其然，最后一刻曹贼露出真面目，在背后伤了先祖，险些伤了献帝，危急关头，先祖用秘法逃出来，却听到曹贼反叛，竟是将全军将士姓名送与叛军，先祖闻听兵败，便只身一人将献帝带至此处。”
“后来天下大乱，据说曹贼借势而起，竟是称雄一方，所幸汉室遗民无人问津，先祖趁机将献帝家眷带至此处，后来又将自己家人带来，便侍奉汉室，待机复国。”
“后来先祖病重，坐化之时留下了那本太平清领书，书上第一页就写道：‘曹贼腹黑，入谷必杀。’”
讲到此处，我才听出原来当年汉末三国之乱竟是这般原因，后世都说张角反叛，原来竟是忠臣，看来这汉亡于黄巾，也是曹孟德得势之后所书。
果然，历史只是胜利者讲出来的故事。
其中真假，谈笑之间。

族长转向袁天罡道：“道兄刚才入谷所用，应该和当年先祖救献帝时所用一致，莫非道兄也是我太平道中人？”
袁天罡摇头说：“天下道者一家，不见得只有太平道会，今日破你这谷，只是为了一样东西，不想竟遇到这般奇事，那么我现在想要的就是另一样东西了。”
族长愣了一下，旋即从怀中取出一方事物，我定睛一看，竟是一方石印，难道......
族长说道：“这传国玉玺由我张家世代为陛下守护，先生既然知道此物，想来我也不必瞒了。”
转身像刘社一跪，拜俯在地，道：“臣无能，一死以报陛下。”
说话间，手中长剑就要刺入腹中，只听咯噔一声，长剑被袁天罡用匕首挑飞，铮的一声刺在了石磨中，余音不绝。
袁天罡淡淡一笑，说道：“你知道这玉玺是什么吗？”
族长疑惑的看着这个奇怪的人，摇了摇头。
袁天罡将玉玺握在左手，右手捏一个指决，只听见一声脆响，玉玺碎裂，便露出一枚金光小令，赫然便是我苦苦寻找的天地无极令。

又是这片广场，我看着刚刚还在可惜自家刚刚长好的禾苗的农人变成了遍地的尸体，剩下一部分人被袁天罡带来的人围在一个院子里，暂时不准出来。
族长正在和刘社交代什么。
“这次谢谢你。”
“你怎么处理他们？”
“只要张拙跟我走，我保证刘社可以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当然如果他出谷，我就不负责了。”
“我做一切只是为了媚娘，你不必谢我，如果以后......你还是可以来找我，当然你总是知道我在哪里。”
“虽然我们目的相同，但始终不同路，你又不愿将甲子天机盘给我，要不然我就自己进来了。”
“这谷外的阵法真这么厉害？我走进来也没看到什么啊？”
“那是上古神祗所创的河洛阵，传于伏羲大帝，要不是你有甲子天机盘，就算我用梦蝶之遁也进不来，因为，道家之术，也是源出河洛图。”
“集齐多少令牌了？”
“四个。”
“那我走了。”
“好吧。”
我便直直的向前走去，太阳挂在半山腰，偷偷的凝望着这世界的荒唐，还有我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