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译:当时只知道这个戏很好。也觉得史今这个人物是几个主要演员当中唯一一个不同的人物,因为他不贯穿整部戏,没到中间就已经消失了。其实原剧本有史今在火车的洗浴室里哭,还有他后来在农村的家里,抱着孩子幸福地站着。所以我觉得还不算是太残酷的一种命运。但后来拍起来之后,康导都砍掉了,而且已经拍摄了的,就是史今和连长。伍六一三人坐在猎豹车里,送史今退伍的戏。导演在后期制作时,做通了我的思想工作,同意把它拿掉。他说,这样会有一种突然的截断史今命运的感觉,会有一种残酷的美。我觉得这是挺高的一招。但当时我很不理解。
张西:您当时没有想到那个层面?
张译:所以,我老觉得康导有点像我的一个精神导师。他说的很多话,我都是在两三年以后才能理解到。包括在拍摄时,许三多压着史今的箱子,史今蹲在床边那场戏。康导再三叮嘱我,一滴眼泪都不要掉。我做不到,这是演员的分寸问题,我做不到那个分寸。而且我也觉得情到此处,为什么不让他释放出来?可是现在回头看,我觉得全篇恰恰是这场戏我最遗憾。如果当时我不哭,这场戏就高级了。而且“高级”这个词在现场,康导已经跟我说了两三遍,他说我们要高级起来,我却听不进去。后来我说导演你再让我来一遍,我尽量不哭,你让我试一试。他都心疼我了,他说这种戏是很伤人心的,不要再拍了。我不同意,他说那行,再来一遍吧。当时我还是抑制不住掉了两滴。导演说你既然哭了,那就索性大哭。现在回头想想,完全是不高级。每个人要经过各种各样不同程度的离别,也许有人大哭,也有人是强忍着装出一幅笑颜,然后哄着周围的人尽量开怀,自己最后躲到没人的地方哭。史今在那种环境下应该是这样一种心态,这种人就会更高一款,但我没做到。
张西:您用自己的表演诠释史今时,觉得与原剧本这间的差距大吗?
张译:我记得在2006年3月1号晚上,我和康导在火车车厢之间的吸烟处聊天,我向他请教一个问题,我说从剧本上看,每个人物都有性格上的缺点,比方说伍六一脾气爆,有时看不起自己这个老乡;高城永远不珍视弱者;成才更有他的缺点。那么史今的缺点在哪里?我上学时,老师老说,要把好人往坏里演,坏人往好里演,这样他才是一个人物。而史今在文本上太过完美呀。康导当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只说,每个人都有缺点这是肯定的,你是演员,我相信你能找到。他反过来把这道难题留给我去参禅。现在回头想想,我这个禅依然参得不够透彻,以至于现在仍然有部分观众还在说史今是一个完美的形象。
我认为这个戏我做得不够丰满。我尽最大能力做的,只是能够触及史今的表面的一种弥补的努力,就是我尽量给他找一些比如说也有一点脾气的特质。比方说文本当中没有的那个,我后来加上。头疼其实不算缺点,但是我希望他有一些小动作,比方说成才跳槽要去红三连时,我泼他的那杯酒。
张西:那一泼非常必要,透出了史今的阳刚之气。
张译:因为当时在现场是即兴的,摄影师不知道我会干什么,所以镜头没在我身上,可能很多人看不太清楚那个人是谁。我觉得那一点我自己做得还算满意。
然后就是我和许三多擦坦克车,前面的戏是他把被子上泼水了,他在坦克车前说班长你很像我哥,然后史今一下子生气得都磕巴了,就把抹布扔到水桶里走了。这也是我自己加的,另外就是加上了东北方言。因为方言对塑造人物很有好处。如果让史今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字正腔圆的,不太像部队的班长。我不定期过了很多基层连队,战士们说的话都是南腔北调的,特别是北方部队,以东北话见长,所以我就选译这个方言。
张西:给史今加的这些小动作,康导是什么态度?
张译:我觉得康导有一个哲学思想挺好的,就是他不会提前把每一个表演细节都在他脑子里面形成一个定势。他顶多会从他能把握的,比方说分镜头。比方说要拍什么,这场戏主要讲的什么故事,要突出哪个人物哪句台词,它的氛围是什么样子。他顶多是这样做。他对演员呢,他说第一不能控制,第二不应该去控制。他说他相信电视剧是一个集体的智慧的结晶,绝对不是导演或摄影或者烟光哪一个部门单独完成的事情。那么每生个帝王员把他框死了,反而这个戏就完慢了。要让演员去发挥,肯定会有超乎你想像的结局。所以当我准备使用东北方言时,康导说,拍起来时再给我看吧,我现在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自从我用东北方言演史今,他一直没说过不好。泼酒这场戏,我完全没跟他协商,就是拍到那个地方时,我忽然觉得很生气,我想干一件事情,酒就泼出去了。泼完之后,我把杯子一扔,就听到叮叮当当的回响,随我离开画面了。整个现场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康导喊了一声“好!”。他那个“好”是拉长了声音的。然后这个胖老头就跑出来鼓掌。他是那种见到演员即兴发挥就特别兴奋的人。
作者: ziwei紫薇格格 2008-5-27 20:46 回复此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