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昏迷中的吴邪觉得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的天空仿佛燃烧着熊熊的烈火,明艳的金橘色汹涌地染红了每片云朵,将整片蓝色的苍穹都映照成了惨烈的红色。没有高楼大厦的天地间一片广阔,麦田在风声刷拉拉地晃动,虫鸣时不时地从田里响起,像是在哼唱着歌。
不远处的小路上,两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男孩儿并肩走着,两人全身上下都是湿淋淋的,脚印里满是水渍。看起来壮实一些的那个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泪痕,鼻涕泡还会随着呼吸偶然冒出来然后啪的一下裂了,他身边那个瘦小的男孩儿一脸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虽然身体微微发着抖,可是手却紧紧牵着他,一直没有松开。
在梦境里的吴邪看着那两个小人儿在夕阳下的背影,恍然间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是在张起灵到了孤儿院大半年之后的某一天,因为玻璃珠建立起了友情的两人,在吴邪一次又一次地为张起灵出头之后变得更加要好。虽然张起灵对吴邪也总是一副闷闷的样子,还被吴邪起了闷油瓶这个外号,可其实他倒是挺喜欢吴邪这样叫自己的。
至少,这是个名字。
那是八月里的一天,天气闷热得不像话。孤儿院里的大榕树上知了叫得快要闹翻了天,中午被要求午睡的孩子们东倒西歪的在小床上睡着觉,唯独吴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在那个年代里,电风扇依然属于难得的家用电器。孤儿院这种只能靠着政府发善心的地方自然是不会有,吴邪用蒲扇不停地扇着风,却只觉得越扇越热。这么热的天,要是能下河去游泳该多痛快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吴邪轻手轻脚地爬了张起灵的小床。
并没有睡着的张起灵在感觉到床晃动了两下后便睁开了眼睛,没想到却正对上吴邪放大了好几倍的脸。看见张起灵醒了,吴邪依然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的眼睛,恨不得把脸整个贴上去。
“怎么了?”张起灵,不对,那个时候他还是闷油瓶,扭开了头小声问着吴邪。
“你眼睫毛好长啊闷油瓶!”吴邪说着伸手摸了摸闷油瓶的眼皮,“我刚才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诶!”
并没有接受过正统小学教育的两人似乎对这些都还不明白,闷油瓶听了也有点好奇似的,抬起头凑到吴邪眼前看了看,“你的眼里也有我。”
“哈哈哈,好玩儿好玩儿,就跟玻璃珠一样。”稍微笑得有点大声,吴邪赶紧捂住了嘴巴。要是被阿姨们发现他没有好好午睡,肯定又要挨骂了。“不过闷油瓶你的眼睛比玻璃珠好看多了。”
闷油瓶往边上躺了躺,吴邪也毫不客气地就在闷油瓶的床上躺了下来。其实从去年冬天开始,两个孩子每晚都是这样挤在一个被窝里,成为了彼此在寒冬腊月里最温暖的倚靠。只不过天气暖和了之后就不行了,倒不是吴邪和闷油瓶觉得太热,而是太容易被查夜的阿姨发现。
“闷油瓶,你热不热?”躺下来的吴邪还是没办法睡着,压低声音说道,“我好热啊,好想下河去游泳。”
拿起床头的蒲扇给吴邪扇着风,闷油瓶并没有答话。
“我们去河里游泳好不好?夏天都快过完了一次还没下河过,我都快热死了。”吴邪哭丧着脸说道。
“阿姨说过,不可以下河。”小小年纪的闷油瓶向来是院里最守规矩的那个,可惜跟着吴邪玩儿的时间长了,明显有被带坏的趋势。
“阿姨还说过不能俩人一个被窝呢。”嘟着嘴的吴邪一脸不高兴,“你就说陪不陪我去吧?”
闷油瓶犹豫了半晌,迟疑的问道,“怎么出去?”
“溜出去呗,跟我来你就知道啦。”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吴邪对还在床上没动的闷油瓶挥挥手,“快点。”
叹了口气跟着吴邪溜出房间,正午的孤儿院里很安静,暑热带来的倦意下,绝大部分人都沉浸在香甜的午睡中。当然,还是有两个不安分的家伙,偷偷摸摸地绕到了孤儿院的后院里。
“怎么走?”站在那拉着铁丝网的高墙下,闷油瓶疑惑地问着。
“嘿嘿嘿,看这里。”吴邪拽着闷油瓶往前走了几步,迎面的臭气熏得两人都是连连皱眉。
“嗯?”这是孤儿院的垃圾池,虽然今天的垃圾已经运走,可还是有不少残余吸引着嗡嗡的绿头苍蝇,没头没脑的绕着两人乱飞。
“跟我来。”憋着气的吴邪说话都变得瓮声瓮气,弯下腰的他走到垃圾池附近,随手捡了根木棍拨拉开那里挡着的杂草和垃圾,只见一个小小的狗洞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皱了皱眉头,闷油瓶看着吴邪对自己招招手后,就身子一弯从那狗洞里挤了出去。不一会儿,人就已经全都出去了。
“闷油瓶快点。”隔着墙的吴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还在犹豫的闷油瓶招呼着。
又叹了口气,闷油瓶迅速地钻了过去。
“你好快啊,果然瘦一点就是方便。”边说边用棍子拨拉着墙内的杂草把洞盖住,吴邪仔细地审视了两遍之后,终于扔掉了那木棍。“好啦,咱们走吧!”
“你经常从这里出去?”闷油瓶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不太高兴,因为孤儿院是明文规定不允许孩子偷溜出去的。
“我也是去年才发现的,太热了才会溜出去下河。”吴邪也知道偷溜出去的惩罚是非常惨重的,吐了吐舌头说道,“我们快去快回,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置可否地跟着熟门熟路的吴邪走在田埂上,闷油瓶是这大半来年来第一次看到孤儿院外面的景象。阳光强烈的快要让人睁不开眼睛,迎面吹来的风里也满是热气。但终归是在露天的地方不像孤儿院那么闭塞,闷油瓶走着走着,不由得也心情好了起来。
“看,就是前面那条河!”吴邪伸手指着不远处的粼粼波光,兴奋地拽着闷油瓶就往前跑。两个孩子的衣服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两只饱胀的气球在风里飘荡。
河并不算大,两岸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几米,清澈的水流徐徐地冲刷着河底的那些小石子,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偶尔还能看到小蝌蚪小螃蟹从沙石中穿行而过,说不定河中间还有鱼。
“哈哈哈想死我了!”吴邪说着就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兴冲冲地往河里跑。岸边站着的闷油瓶虽然也能看出来挺开心的样子,却只是找了块看起来干净的地方坐着,并没有下水的意思。
“闷油瓶你不下来么?这里可凉快了!”水性极好的吴邪一个猛子从河里探出头,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朝闷油瓶叫道,“快来啊!”
“不用了。”摇摇头,闷油瓶看着吴邪那光溜溜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来都来了就下来嘛!”河中间的水稍微有些深,但靠近岸边的地方还是很浅。吴邪游了两下就已经能站了起来,一边淌着水一边走向闷油瓶,冷不丁地撩起一捧水就往他身上泼。
躲闪不及的闷油瓶就这么被淋了个半个身子,凉丝丝的河水在身上顿时就消去了不少的热意,在被小风一吹,整个人都说不出的畅快自在起来。弯下腰回泼着吴邪,闷油瓶可没打算老实受降。
“看我的厉害哈哈哈!”吴邪嬉笑着躲开闷油瓶的攻击,反手又是一捧水。毕竟自己在水里闷油瓶在岸上,闷油瓶哪里是吴邪的对手,不一会儿就浑身透湿变成了落汤鸡。
可就算这样,闷油瓶依旧没有下河跟吴邪一起玩的意思。只是脱了上衣和裤子晾在岸边,穿着条小裤衩继续坐在岸上。
虽然不肯死心可吴邪又不能真的把闷油瓶脱下去,只好闷闷地转过身又扎回了河里继续游泳。亮晶晶的水面上被吴邪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吴邪像是条灵巧的鱼在河水里上下起伏,一会儿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