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她举起右手，将一截粉笔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果然，这就是那个谜一样的女孩，她穿着粉色T恤，白色的百褶裙，美丽动人。
小曼抬腿跨过我的双腿，双手向后拉着栏杆，身体前倾做出飞翔的动作。她的头发垂下来，发丝末梢扫过我的脸，痒痒的，像是在撩拨一颗火热的心。太阳早已落下地平线，霞光染在她的头发上，映出醉人的光晕，我不禁痴了。
她就这样，低着头，认真看着我。过了好一会，突然又笑了。
“你知不知道，刚发现天台没锁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一个独处的好地方，却被你捷足先登了。”
“这个地方会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的。”
“不会的！只有孤独的人才会来这里的。”
是吗？也许吧。
但是，小曼，你知道吗？
一般太过凑巧的事情背后一定有精密的安排，可我们大多数用注定这个词来解释了。
当时的你根本不会去思考这些的。

等到了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两个月了，学校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老样子，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似乎都冲不进这里。
唯一的变化就是行道两旁的柳树比以前更加茂盛了。
女生公寓楼刚被粉刷装修过，两边的脚手架还未被拆掉，看起来焕然一新。
但是往里面一走，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香水和厕所味道的特殊气味。我皱了皱眉，里面还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烂的味道。
“哎！那个同学，你干什么啊？女生宿舍不允许男生进入。”
“ 阿姨，我是刚今年大四毕业的学生，我想找327的李小曼。”
老太太听完，猛地抬起头，摘掉眼镜使劲地看我。然后十分诧异的问我。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她死了。"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心还是像被锤子敲击一样疼痛。
心中一片凄凉，我有一股想放生大哭的感觉，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件最最宝贵的东西，我听到了自己的心破碎的声音。
我的头沉沉的，汗水顺着额头向下流，突然一阵眩晕，不顾女生的一片尖叫，我冲进厕所，不停地呕吐。
老太太从传达室走出来，拍了拍我的后背，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小伙子，你怎么了？”
我吐掉嘴里残留的胃液以及一些食物的残渣，抬手示意她停止。
“过来的时候有些晕车，现在好多了。”
几个女生像看怪物一样，目送我出来。
“阿姨，我能去看看她的宿舍吗？”
“这个...好吧，其实那孩子也怪可怜的，听说是个孤儿，死了也没人过来收拾她的东西，只有几个民警匆匆忙忙地来过一次。”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差点忍不住涌出。
老太太给我打开房门，一边说着：
“马上就要调整宿舍了，这些东西恐怕都要扔了。”
“可以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吗？”
老太太看我一眼，手指了指靠门的上铺，拔了钥匙下楼。
“你看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带走吧，人死了总要留点念想的。”
整间宿舍就剩下小曼一个人的床铺了，不知道是她的舍友毕业离校了，还是她本身就一直是一个人住的。
我站在床头，手轻轻地从枕头一直拂到床单。上面还折叠着几件她常穿的衣服，床上面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这一刻，我的情感再也抑制不住，怕哭出声，我用牙咬着她的衣服，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已经有了灰尘的被子让我有些窒息。
嗅着小曼衣服上残留着的味道，泪水狂涌，我的泪慢慢把被面浸湿。
……..

处理完这些，
我又拿透明的细绳将我的左腿和她的右腿绑一起，拿细绳在她另一只腿的膝盖关节处缠住，用我揽着她腰的左手提着，将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
在天刚黑，路灯没开那时，人的视线是最弱的时候。
在外人看来，我们就像亲密无间的情侣一样，簇拥在一起漫步。
但是，我却像一个傀儡师一样，手里提着细线，控制着我手里的木偶，保持着僵硬直立行走的姿态前进。
在学校的南院，是一片老校区的遗址。十分低破败，从痕迹可以看出，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建筑。
我一直认为，这所校园死气沉沉的原因就在这里，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败的味道，也正是从这里发出的。
在这片区域，有一个破旧的花园，但是已经看不到花了，只剩下荒草，在这里野蛮生长。
我记得，花园里的小山丘上，有一个防空洞。
那个防空洞据说当初本来是抗美援朝时为了防备美军空袭建造的。但在十几年后那场突如其来的红色浩劫中，被改建成了一个临时的囚禁室。
再后来那里成了堆放破旧桌椅和损坏的实验器材的地方，墙壁上满是青苔与露水，洞里有着潮湿腐败的味道，看不到深处的黑暗中总会传来奇怪的声响，防空洞里后砌了许多砖墙，将整个山洞一间间隔开。
每到下雨的时候，这里就会浸泡在雨水中，就连那些最坚硬的松木桌子也被泡的肿胀，漆皮脱落。
到这里，我解开细绳，把徐菲抱进防空洞里。
嗨，我来看你了。
半年多了，一切还都没有变。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气味，甚至连洞口边的积水都没变过。
虽然要拐来过去，但是对我来说，熟悉不过了。进入一间砖墙内，我找到了插在墙壁上的蜡烛，还可以使用。
烛光幽幽地照亮了四周。在照不到地方，隐约着有几道幽绿的光芒闪烁。
我把徐菲轻轻放在中间的松木桌上，桌面被铁皮包裹，不过早已经锈迹不堪，那层致密的氧化膜，就像一层鲜艳的真菌，密密麻麻的生长在上面。
桌子底下扔着好多根骨头，由于潮湿的原因，看上去还很鲜红，像是刚从人体上剔下来。旁边有好多动物的粪便。
走到左边桌角一步远的地方，拨开土。
先是看见一缕头发，随后是头盖骨，自后看见腐烂的面孔。
他曾经那张得意自大的脸，现在却有成万上亿只细菌，在我们看不见的细胞里钻来钻去。
还有一个老鼠洞钻到了这里，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它啃食了一大块皮肉，作为自己的战利品。
最终留下永远都无法修饰的烂肉和血窟窿。
难忍空气里弥漫的腐臭味道，我赶紧又把它埋起来了。
淡黄色的烛光照在徐菲的身体上。我的手指轻轻划过赵颖的尸体，她的皮肤很光滑，充满弹性与光泽，只是随着我的手指划过，她的皮肤结上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就像一具完美洁白的大理石雕像，静静躺在那里。我的手在她的乳房上停留了好久，虽然有点不忍心，可往往只有断臂的维纳斯才能震撼人心。
杀人，也许是一种救赎，虐杀，也许是一种艺术。

那根蜡烛不知道是被风吹灭了，还是因为已经燃烧完了，四周黑漆漆的。
只有一些咀嚼撕咬的声音，悉悉索索地响起。
听着这些声音，我竟有些后怕，若是没有徐菲的尸体，这些家伙会不会趁我熟睡，一窝蜂地涌上来，啃咬蚕食我。
突然想到有人给我说过的一个故事，每次睡觉起来的时候，他家的猫总是蹲在不远处，一直看着自己。
后来他把那只猫打死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那只猫其实在观察我死没死，要是我很久没有醒过来的话，它可能就会吃了我的肉。
想到这，我也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跑到洞口的积水那里去清洗自己的身体。虽然已经很小心了，尽量避开徐菲的血管，可是我的身上还是沾了不少她的血。
顺着洞口，我看了看天空，星辰隐匿，没有一点亮光。
地上的湿气已经起来了，可能要下雨了。
我回到那间砖墙处，老鼠们还在美餐，我要开始考虑处理这具尸体了。
蜡烛只是被风吹灭了，再次点着，浑浊的烛光下，我看清楚了地上的尸体。
它已经被老鼠啃食得不成样子了。
躯干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四肢和头颅这几处难以下嘴的硬骨头了。
脸颊被咬掉大半，露出鲜红的锁骨。嘴边的肌肉纤维被咬断好多，下颌已经无法闭合，露出森森的白牙。眼框里只是一个深深的大洞。
它们刻意绕过了耳朵和鼻子的这些比较难咬的部分。
这些连水泥大厦都可以咬穿的家伙怎么可能咬不动呢？
显然它们只是挑剔罢了。
唯一理解不了的是，它们还刻意绕过了那两只乳房。
我拿起一根木棍，准备赶走它们，就像护食的老虎一样，它们立即将背隆起，磨牙擦嘴地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不过它们应该是吃饱了，没有对峙多久，就转身跑进了四周的黑暗之中。
开始有些烦躁，我把她那颗被啃得血肉模糊的头割下来，如果不是那团被血粘成一片的头发，恐怕没人能分辨出这是一颗头颅。
在距离桌角一步远的地方，我又挖了一个坑，像一年前一样，我把她那面目全非的头、手脚，都埋进去了，然后狠狠地踩实。至于剩下的东西，这些老鼠会比我更急着抹除掉的。

干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想象中的雨并没有落下来。天气中弥漫着薄雾。
我洗掉身上的血污，穿好衣服。把徐菲的衣服、两只肾脏，还有那对被老鼠们嫌弃掉的乳房一起装进包里。
很小心地从防空洞里出来，现在再回头看一眼防空洞，里面黑森森的，就如通向地狱一样。
我记得学校里还有一辆被我遗弃的电动车，本来毕业的时候是打算卖掉的，没想到临近毕业时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最终还是被遗忘在了车棚里。
没想到它还在！
在车棚的一处角落里，我发现了自己的电动车。除了链子锁稍微有些生锈，其他都没什么问题。
这座城市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自西向东，从地狱到天堂。
自东向西，从天堂到地狱。
可是地狱哪里都一样，他人即地狱！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增多。
我出去的时候，正是环卫工人下班的时候，他们蹬着自己的三轮车，里面则是一堆他们刚刚从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角角落落里搜刮出来的财富。
那些曾被我们舍弃的东西。
他们有时也会回过头来问我:
“饮料瓶还要吗？”

经过一片垃圾场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
那些捡垃圾的男女老少，就像爬行动物一样，拿着铁钩子，在垃圾山上爬来爬去。他们起得比鸡还早。蓬头垢面，手里拿着铁钩子，腋下夹着有补丁的空袋子，在这里乱翻一气。
这里还有几只寻腻早餐的野狗，在垃圾场里嗅来嗅去。
垃圾车一到，所有人就一窝蜂涌上去，就如明星见面会一样。
他们在翻找着这座城市遗弃的东西。
可他们也是被这座城市遗弃的东西。
趁着这会，我把徐菲的衣服都扔进了垃圾场里。
那几只野狗好像闻到了什么，摇着尾巴，向我追来。
它们一直跟着我进了丛林深处。
我刚停下来，它们就围上来，像是讨好一样，摇着尾巴，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的身上似乎有好闻的味道，几只狗饶有兴趣的闻来闻去。
它们围着我团团转，却一声不叫。
我回手从背后的包里拿出一块肉，几只狗立即蹿跳到我身上，我把两块肉赶紧扔掉，几只狗兴奋地大咬，居然被它们撕咬出几块东西。
用鼻子闻了闻，狗儿们对这没有兴趣。
我想我知道，老鼠嫌弃的原因了，居然是两块硅胶。
那两块被老鼠嫌弃的乳房，就这样，被几只狗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下咽了。
可是它们还围着我，舌头舔着鼻子，意犹未尽。
我拿起一只树枝朝它们打去，那几只狗低吠了几声，讪讪地跑开。
我把电动车停到了郊区的一座山脚下。
不知道为什么，空气中的薄雾在这里消失了，弥漫着被阳光晒死的霉菌的味道。
紧紧抱着李小曼的骨灰盒，我突然有一种灵魂回归的感觉。
这一刻，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再没有悲伤也没有激动。
我能感受到，她就被我紧紧拥抱在怀里。
就如躺在那片深邃的星空之下。
这一刻，我感到了救赎。
抱着她的骨灰盒，踏过积水，跨过小桥，走上山坡。
我跪在山巅，将她埋葬在阳光下。
从今以后，千千万万年，从东方升起的第一线阳光，都将照在她的坟墓上。
　　阳光是永恒的，就像是爱情一样。
“你就把我葬在你喜欢的地方。”
小曼，在这里你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而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你了。
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孤独了。
远处的城市在迷雾和烟尘的掩映下，似幻似真，显示着一种巨大的未知。
嘴巴张了张，却最终没有呕吐出来东西。
脑袋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我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来。
脑海中，无数画面闪烁，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
源于一种本能的抗拒，我拼命地想要把这些东西绞碎。
可是越想这样，头愈发疼痛，就像要碎裂一般。
我像疯了一样，从山上跑下来。
在山脚下的小溪里，洗了洗满脸的汗水，我看到了自己那张惨白的脸，不过，终于缓过来了。
可是我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的电动车被偷走了。
估计也找不回来了，索性懒得去找。
我走了一段路程，拦了一辆车回到公寓。

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