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袭来，本来就承袭了太阳的温暖，再加上这一连串的出其不意，的确让他感受到一丝燥热。他一个人僵直地站在那里，她好像并没有等他，或者等着他领路，而是默不作声地走上了台阶。他有些站在那里发愣，为什么她显得如此熟悉呢，并没有丝毫的陌生感？而即使是利威尔和韩吉，也礼貌地为她让开了道路，她就那样好像旁若无人有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这大约是在他意料之中，大约又是在他意料之外吧。他有些觉得莫名的失落。他只是自顾自地站在那里，她走得好快。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是的，她的背影好像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消失在那扇门之后。他忽然间觉得有些着急，是的，刚才的燥热感一下子提升了许多。他下意识地松开了一颗衬衣上的扣子，同时赶忙跑上前去，路过利威尔和韩吉的那一瞬间，从左侧，右侧；不仅仅是两侧，好像还有身后，还有面前，好像都听到了一声不易察觉的笑声。
“阿尼，等等。”他好像是失声喊了出来。急切的声音还没有传到自己的鼓膜，那周遭的笑声就越发清晰了。是的，果然他们都在笑他。他并没有在意太多，而是径直踏进门去。光线相对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阿尼只是站在他面前，静静地注视着他。她平静地看着自己，默不作声。她有些低着头，是不高兴了吗？他暗自思忖，刚才还觉得有些出汗的后背，好像是一下就由于房屋的庇荫而觉得有些凉快。不过，刚才的那股燥热并不是那么快就能退却的。
她站在那里，虽然是背光，但是，她看得很清楚，对面的这个人脸上有一丝绯红，呼吸也有些加速。她好像是在等着他，好像又不是。不知为何，在踏进门的一瞬间，她便停了下来，她站定的那一瞬间，好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叫。她也有些疑惑，是因为他的呼叫而停下来的吗？
果然还是应该再说几句话的吧。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明明之前就准备好要说什么的，是的在回来的车上，在去程的车上，在他的设想中，他预演了很多次的说辞。只是他们这帮人打断了自己的思路，而且这样的状况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是因为这个吗，好像又不是，他不知道，反正就是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抬眼看了一眼阿尼，不出所料她也正是在看着他。那淡蓝色的双眸好像并不完全只是责备的目光，或者说，他觉得好像也是在准备看他的笑话吗，真是意外，难道他们是一伙的？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其实更多的内容只是如同她此刻脸上的神情一样，如同冰封下的真相一样，那一刻的他并不知道。
“好了，好了，你们先上楼去休息一下，等下饭做好了叫你们下来。让，你到时候记得去接三笠过来。”利威尔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拍着阿尔敏的肩膀说。

终于，好像是解脱了一般，他换下靴子，大致扫了一眼餐厅，萨沙和康尼正在那里忙活，让也走进了房间。他不由分说，拉着阿尼的衣袖，跑上了楼去。身后，又是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
楼梯上，他越走越快，走上了二楼，他头也不回地将阿尼拉进了一间房间。就像是在扔一件行李，他将阿尼扯进了房间，然后关上门。顺着阿尔敏拽自己的力量，她顺势走进了房间，然后坐在一张床上。他关上门，双手背在身后，靠在门上，好像还喘着气。他的脸有些绯红，是的，她看得很清晰。他直挺挺地看着天花板，这房间很干净，大约是他们刚打扫过的。床，并不软，她坐在那上面，坚硬的床板上只是薄薄地垫了一层床垫。床正对面是一扇窗户，窗户下有一套桌椅，桌面上，还有几本书和一个烛台。床的边是一个小柜子，上面也还摆着烛台，它旁边对着房门是他的衣柜；床的三面紧靠着墙壁，那上面还有两格架子，上面摆满了书。她四下看了看，收回的目光，正好和他从天花板上移开的目光交汇。他像是忽然抖了一下，将目光移开了，他的脸越发地有些红。她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好像是在欣赏，或者是在等待。他的头埋得很低，一方面，她有些暗自得意，大概源自于见到他的窘态；不过与此同时，也不知为何心生一丝丝的厌恶，不过，她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厌恶到底源自何方。
“怎么了，为什么总低着头？”她开口说道。
他猛然抬起头来，只见阿尼端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他。阳光照进来，不过她带着帽子，一侧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明亮，而且由于阳光的缘故，脸颊稍稍有些微红，显出健康的气色。不过另一侧，则由于帽子的阴影，那一瞥间，并没有让他看清。
他没有马上回答她，而且依旧低着头。他想起来了。当初也是这样，当初当对面的这个人同意和自己一起去“救”艾伦的时候，他自己也是这样低着头。刹那间，他忽然有些懊悔，的确，当时自己是如此的自私，只顾着自己神伤，却不知道其实身旁的人有着与自己同样的悲伤，那时，那个默默答应自己的人，那个默默答应自己之后却带上那枚戒指的人的悲伤。他不理解，为什么既然她会带上戒指，却还会答应自己，他不理解，为什么她明明见到来的人是自己，还不会想办法夺路而走，他不理解，为什么她最后还会说出那样的话。但是，他并非一无所获，他虽然不明白这些种种缘由，但是逐渐却能体会到当时她的心境。那是一种怎么样扭曲的心境呢，他无数次设想过。即使这样，他依然觉得遗憾，当时只顾着低着头的自己忘记了去看她的神情。每每想起那一刻，他总是觉得莫名的遗憾，以至于一直以来他总是这样觉得，当时的阿尼一定也与当时，乃至于之后某些时刻的他一样，有些说不清的纠结，理不清的情感。但是，他，作为当事人之一，或者说罪魁祸首之一，却对此一无所知，或者对此根本就没有想到去了解。每每想及此，那样的悔恨胶着着这说不出来的困惑就萦绕在他的心间。
是啊，为什么当时她不说这句话呢，他觉得胸口彷佛是被什么堵住了。
为什么，当时，你不说这样的话呢。满怀歉意的我，也想看到当时你的眼睛啊。

那个阿尔敏·阿诺德穿着整洁的晚礼服，笔挺地站在贵族们聚会的奢华的大厅中，风度翩翩的举止，姣好的面容，难得一遇的战术官的光环，一片坦途的前程，引得无数高贵的小姐们芳心暗许。她们争向走过来向他邀舞。她看到，他不厌其烦地礼貌地接受每个人的邀请，音乐响起，他与她们一个又一个地翩翩起舞，优雅的动作中，长裙随着音乐有节奏的摇曳中，他脸上恰到好处的微笑，倒映在那一双双充满崇拜与渴求的眼神的明眸之中。精致的饭菜，尊贵的宾客，华丽的服饰，巧妙的言辞间，他恰到好处的举止，稳重的仪态，越发让他不自觉地成为无数女性宾客的话题。
她好像站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但就如同是隔着一扇玻璃的墙，她能看见他，是的，她会欣喜与他在跳舞的过程中，他在于他们言谈之中，他不经意地看到自己的方向，可是他总是又自然地将眼神收了回去。从一开始的无所谓，到后来逐渐的有些不快，再到每每能与他目光相交的有些甜蜜，不过，每当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方向移开，那份欣喜也就随着他转过去的头而烟消云散。于是，她不停地向他招手，或者看着他，以至于叫出他的名字以吸引他的注意，不过他就是无动于衷。不仅如此，在场的所有人，都无动于衷自己的言行。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就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忽视的旁观者，一个不可见的旁观者。他们的欢笑，他们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甚至于他们根本就对于自己熟视无睹，因为自己并不属于这里，这里的欢笑，这里的快意，都与她毫无关系。是的，不过好在，他在欢声笑语间好像充满了快乐，淡蓝色的眸子中，全然不见忧愁和无奈。她只是觉得巨大的失落，就像是落在地面上的玻璃杯，她忽然觉得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摔得粉碎。眼前的那扇玻璃一下子就破碎开来。一切又都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她走上前去，不过好像这一切真实，一切幻影又迅速离她而去，只剩下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如同她孤独地站冬夜里在荒凉的雪原上，只有耳畔回响着他刚才在宴会上的言辞和眼前人们的莺歌燕舞的残像。而她本身，却什么都没有，于此同时，她又觉得有了一丝释怀，因为她好像见到了他的那张笑意盈盈的俊俏脸庞。他笑得是如此轻松，那一切的一切，他好像乐在其中，享受着这一切。
她倒吸了一口气，好像是从幻想又回到了现实。他依旧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她有些看不见他的脸，但是好像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那虽然沉稳但是隐约让她有些不安的呼吸声，让她彻底明白，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她不禁觉得脸上稍稍有些热，她摘下自己的两层风雪帽，准备去脱下自己的披风。

他转过身去，阿尼还站在他身后的楼梯台阶上，她好像脸色是有些绯红，不过，她好像也正盯着自己的衣服。他下意识地去摸了摸自己的衬衣，糟糕，为什么解掉的扣子多了一只。刚才还能故作镇定的他，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低下头去，发现由于自己解掉了两颗扣子，整个锁骨都漏在外面，自己都能看见自己的胸，更何况从上俯视自己的阿尼，和对面的这伙人。他慌忙将解掉的扣子都系上，之后他便愣在了原地，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自己的胸前。可是，身上和脸上的燥热，让他又下意识地去想松开刚才扣上的纽扣。
“快看，你们看，阿尔敏害羞了。”韩吉说。
“原来你也有这个时候啊。”康尼说。
“阿尼，你快来看。”萨沙一边说，一边跑上前去，将还站在台阶上的阿尼来拉了下来，她们站在阿尔敏身旁，萨沙接着说，“我们的阿尔敏可是很少这样的，以前不管怎么说他，他都是面不改色的。”
“的确很少见。”让接着说，“以前，见到他被表白的时候都是一本正经的面带微笑，之后残忍地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纯情的少女。”
“我记得，好像不止是少女吧，让。”康尼好像突然笑了起来。
“对，还有那次那位大公的遗孀。”让回答道。
“你们……”阿尔敏猛然抬起头来，叫喊道，“你们……”他好像哽住了。烛光下，他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他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领。他稍稍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尼，她脸上的红晕已然退散开去，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好像并没有太多的在意周围人的议论，不过即使如此，他觉得脸上简直烫得像要开的水。他有些本能地加速呼吸，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停住了。所有屋内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他想冷静下来，他想强挤出笑容，他想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过，一切的努力，都在此刻化为乌有，因为他根本不值如何是好。他觉得，即使身旁的那个人的淡蓝色眼睛依旧是那样平静，不过这让他更加觉得羞愧难当。他虽然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反击的话，不过去无从开口。是的，就从刚才下楼的瞬间，在他在楼上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就能料想到他们要说的话，他就预料得到此刻的情景。不过总是如此，他不知为何，还是暗暗期望能早些走下楼。
就在此时，他觉得阿尼好像拉住了他的手，他觉得她的手，软软的；这太让他意外，以至于她已经向前迈了一步，他却依然定在那里。当他回过神来，跟上她的步伐的时候，周围已经从刚才的寂静中走了出来，而笼罩在一片起哄的声音中。
她将他放在了座位上，自己则坐到了另一侧。他显然还有些对此失神，他木然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阿尼，手足所措。此刻，他已经听不到周围人的起哄，无论是拍着他肩膀的让，还是讪笑着的康尼，或者是正在和韩吉私语的萨沙。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默默地坐在座位上。来不及去扫视桌上的盛宴，更来不及去细看对面人的脸色神情。他好像还沉浸在最开始的时候，自己迫不及待地想带着阿尼出现在大家的眼前，可是之后呢，之后的事情，虽然是意料之中，但是，他却有些恍惚了，到底是如何。他有些费力地思考着，回忆着，伴随着脸上依旧没能消去的红晕。他摸了摸胸口，不知是为何，手却一直摩挲着自己的扣子，反复地将它系上，又将它解开。

这天的宴会，气氛非常好，大家有意识地回避了关于艾伦的话题，都把精力放在了揭发阿尔敏当年的“风流韵事”和“相思之情”上。不过重点肯定是前者，故事的主人公估计已经完全没有气力去反驳什么，毕竟一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面的这个人还时不时配合地对自己怒目相视，这让他哭笑不得。即使是三笠和利威尔最后都加入了让他们的阵营，若有若无却恰到好处的点评或者画龙点睛又让他简直疲于奔命。
酒足饭饱之后，阿尔敏独自被“罚”到厨房去洗碗去了，只留下阿尼一人留在他们这帮“坏人堆”里继续听他们深度揭发阿尔敏的故事。
夜已经将小镇彻底笼罩，月明星稀，阿尔敏的家中又重新安静了下来。阿尼一个人重新又静静地坐回沙发，韩吉等人最先离开去准备第二天的墙外调查，随后，康尼和萨沙也看准时机早早回去了。此刻，阿尔敏去送三笠了。
她稍稍有些不尽意，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注视着那即将燃尽的蜡烛，明明是那么个肌肉女，居然阿尔敏还要逞能去送她回家，那她是不是还有必要把自己的阿尔敏再给自己送回来？真是想起来都略略有些好笑。思绪及次，她忽然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她重新将茶杯举起来。窗外的月亮还算是明亮，她顺势靠在沙发上。微凉的风从稍稍打开的窗扉吹进来，正好将饮茶那一瞬间激起的热气带走。微风抚着自己的脸，忽然她不自觉地感觉到脸是不是刚才还有热呢？
艾伦的家离阿尔敏的家并不远，就如同当初一般。阿尔敏走在那条自己很熟悉的路上，是的，这条路线从小他就熟稔于心，当初也是与艾伦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当初这两户房子的原址。不过，好像自从搬进来之后，倒是不常走这条路了，如今，好像还略微有些陌生。也许是自己太久不留心，或许是由于重建，或许是由于天黑的缘故，他每走一步所见到的景象都让他感到那么一丝淡淡的陌生感。身旁的三笠一路上一言不发，他大概看了一眼三笠，今天她穿着平时的那条长裙，这套衣服大约是刚洗过的吧，衣服上还残存着阳光的味道；虽然天气还不冷，但那条鲜红的围巾依旧一丝不苟地围在她的脖子上。即使不太明显，看得出来，今天她依旧化了淡妆，不过虽然眼影化得不错，但是依旧不能掩盖她眼中的血丝。
已经临近艾伦的家，他控制着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开口说道：
“三笠，我就到这儿吧。”
“嗯。”她好像并不经意地回答道。
“艾伦，他……”
“艾伦他就在那里。”顺在她的眼神，眼前艾伦的家中二楼的窗口透出清晰的烛光，他有些惊讶，难道艾伦已经……未等他发问，三笠就继续说道，“把蜡烛点上的话，艾伦如果醒来就不会因为看不到我而感到孤单了，也不会因为黑暗而觉得害怕了。”

他有些口吃，他本想安慰三笠的话，也没有继续说出口。他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那烛光，是的，他只是又一言不发地看着那里。他不愿再往前再走，即使，他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往前走，但是无论如何总是迈不开步子。他忽然觉得有些累，那过往的经历又如同画片般在自己眼前重现。昔日的好友，昔日的同学，昔日的战友，昔日的伙伴，只是如今，不知何时再相见，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他有些悔恨，为什么当初总是找不到时间再来走这条路。此刻，他突然发现，自己期初明明可以找到大把的机会，是的，如果不要着急赶报告，如果不是要着急去汇报工作，如果不是要提前去部队视察，对他，这只不过是顺路而已，明明可以……只是，只是当初认定还有还有的是机会。
“阿尔敏，要珍惜眼前的一切。”三笠只是留下来这句话便向那栋房子走去，留下还未来得及向她告别的阿尔敏。直到三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才缓缓转身离去。
依旧是来时的路，依旧是有些昏暗的小巷，的确，返程的时候他发现，去程时觉得有些冗长的路线一下子近了许多，事实上也是这样，以他的脚程这一段路花不了几分钟。他有些暗自嘲笑自己，果真是太久没有走了，之前还会有一丝漫长的感觉。很快，又一栋楼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那是他自己的家，从窗户中洒出来微弱的烛光让人觉得亲切。不过此刻，他知道其中还坐着一位陌生的主人，他有些踟蹰，逐渐放慢了脚步。他有意识地换了一口气，又重新迈开了步子。他熟练地摸了摸身上的钥匙，又有些不熟悉地打开了大门。
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只见阿尼仍然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已经有些微弱的烛光并没有将太多的暗夜从这里驱走，让他并不能清晰看到她的脸。突然，这烛光最后的那一丝光亮已被燃尽，没等他说出向阿尼打招呼的言语，整个房间一下就暗了下来。月光一下子就恢复了在房间中的统治地位，银色的月光照在窗旁，在整个暗下来的屋子就留下了那一块光亮。他换了鞋，走了向阿尼，说：
“我来拿蜡烛。”
“不。”她拒绝了，她站起身来，端起不知从哪里准备好托盘，走到了窗户边的那方小桌旁，将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好，拉开一旁的椅子，端坐在那里。她看了阿尔敏一眼，碧蓝色的眼睛在次方月光下非常明显。他会意走了过去，也拉开了椅子，坐了下去。其间，她将为他沏好的茶推给了他。
“今天喝得有点多。”
“没事儿。”他马上拿起茶杯，尝了一口，放下茶杯，淡漠地说，“茶不错。”
“康尼刚才沏的。”她马上回答说。

“哦。”他看着茶杯，微微摇了摇头，又好像自顾自地笑了笑。他抬起头来，发现对面的人正注视着他，月光下，她的皮肤就如同这月光一般皎白，淡蓝色的双眸就如同夜里的湖面一般平静。四周静静的，偶尔能听见远处夜市的喧嚣传来。她自然地饮了一口茶，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她有些棱角的部轮廓映入他的眼帘；不知为何，他好像是忘记了将茶杯放回茶座。不过，趁着她的目光没还来得及转回来，他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俨然有些佒佒地咧着嘴，同时将头也侧过一边，不太自然地又饮了一口茶。此刻，茶本身的香气已经被他忽略，之前的苦涩已经毫无踪影，那之后有些回甜的口感已经无足轻重，他的味觉神经只是被甜的这一种感觉所刺激。也许，一开始他还只是偷看对面的人，不过几番试探之后，他就变得大胆起来，有些恣意妄为地欣赏对面的人。不过，这份恣意中包含的羞愧也一点不比先前的不少，这一点她也注意到了。从一开始，她就大方地审视着对面这个面目清秀的前战术士官，柔和的面部曲线，有些单薄的身材；明亮的眼睛，清澈见底，深邃的瞳孔，难以揣测。不自然地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着笨拙的窥测自己的目光，时而恣意妄为，时而小心谨慎，时而大胆地和自己对视，时而又有些羞涩地在自己的直视下移开目光。或者是满心欢喜，或者是志得意满，或者是心有不甘，或者是羞涩难言。始终不变的是他那稍显有些紧张的呼吸声，个中缘由，她大约是知晓的。她想开口，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饶有兴趣地保持沉默。偶尔，她会特地在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再将目光扫过他的胸前，那一瞬间，对面那个人脸上泛起的红晕，即使在这不太明亮的月光下也能轻而易举地把握。茶杯中的茶的热气渐渐消散，不过这样的沉默依旧保持着，直到那个脸上有些烫的人将它打破。
“阿尼，其实今天，让他们说的那些事情……虽然的确发生过，但不是他们形容的那样，更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哦？”她的双唇和鼻尖刚好触碰到撑在桌面上的右手的食指上，注视这杯中的热气，稍稍颔首说道。不过还有的后半句话，正好被她咽了下去。好像是有那么一丝兴趣，之后，她用茶匙搅动着杯子，一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有些红，看到自己抬起头，刚才大约固定的目光有些游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吸了一口气。而她，则不知从何冒出一丝欣喜，同时费力地抑制住脸上的笑容，依旧板着脸，淡漠地看着他。
他有些不解，但是好像又是受到了什么启示，居然从头开始解释晚上饭桌上桩桩件件的“桃色新闻”。
可是对面却长久没有回答，她依旧是或者品一口茶，优雅地托着茶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或者她就放下了茶杯，或者双手托着下巴，或者手撑着自己的脸颊，好像一本正经地听着他重新来讲述那被让和康尼添油加醋之后的故事。不时的，她会端起茶杯，再细细地品上一口。倏尔，正在饮茶的她，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自己的嘴角，不过同时，就利用饮茶的动作将这一切掩盖。而对面的人，好像正讲的费力，看到饮茶的她，虽然有些不自觉地舔舔有些干裂的嘴角，不过，好像看到了她那细微的笑容，于是如同受到鼓舞一般，又重新焕发了精神。
不能否认的是，他的记忆力倒是不错，居然能按照让和康尼他们讲的顺序来复述。终于，他也有些累了，虽然他想尽力保持一个平静的语气，但是，这种事情，面对着这样的人，总是会让他有些不自觉地提高自己的声调和加快自己的语速。即使是有意识地控制，但是显然，今天控制得效果却并不好。他说的越多，彷佛就觉得脸上越烫。
他有些累了，脸上也不再觉得烫，呼吸也平和了许多，他终于停了下来。之前还空空如也的茶杯，被斟满了起先还温热如今却又凉下来的茶。他端起杯子，保持着风度以最快的速度将它饮尽。

她终于开口了。
“今天晚上你好像什么都没吃。”
“哦。”他先是礼节性地回复了一下，突然缓过神来，“什么？”
显然有些出乎意料，显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端在手中空空如也的杯子就像是此时他脑子中的一切一样，空空如也。等他稍微回过神来的时候，对面的座位也变得空空如也，此刻他的脑海里又回到了刚才空空如也的状态。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屋内的一侧，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大约是从厨房端来了一个托盘。等她将它有些没有好气地放在他面前得时候，他看清了，虽然只是晚宴的杂烩，不过依旧是热气腾腾的，大约是她利用自己不在的时候热好的吧。他正盯着这盘留给自己的特色菜出神，她便从手中魔术似的又变出了刀叉和勺子。恰在此时，肚子正好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的脸一下子又胀得绯红。
“我……”好像是有些冤屈般的阿尔敏说。他下意识地使劲摇着头。
“哈哈。”她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笑了出来。她坐回自己的作为，双手托着下巴，一边笑着一边，“明明是饿了。”
他看着盘中为自己遗留的剩菜，微微偷瞥了一眼对面的人，她已经收起了刚才有些由性的笑容，用茶匙搅拌着她的茶杯，好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她猛然抬起头来，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她只是冷冷地看了自己一眼，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当前的情况，之后又旁若无人地继续低头看着自己搅动着的茶匙。他拿起勺，尝了尝盘中的食物。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虽然只是残羹冷炙，不过重新被过火的这些残羹冷炙显然是被人加工过的，之前被分割的食材，由于这样大杂烩般的做法，反倒有些融会贯通的意味。不过这意料之外的味觉感受并不能替代如今他想果腹的意愿。他本来还是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在吞咽的瞬间抬头时，她只是端着自己的茶杯，注视着屋外那条寂静的小道。于是，他就将自己预备好的赞美说辞连同这美味的食物一起咽了下去。他转念一想，或许这是萨沙或者康尼的想法呢，刚才关于沏的茶的说法，让他这次慎重了起来；虽然心中还是确信，这一切应该，或者说八成是对面这个人的杰作吧。
可是，同时，他又觉得有一丝的沉重而陷入那时常出现的幻觉。有时候，他会觉得，如果，仅仅是如果，如果她没人背负那么多的经历，只是一个普通的来自远方的姑娘，没有这残酷的战争的背景，自己也仅仅是在学校中与她相遇，这该是多么好呢？也许他会去追求她，也许她会接受自己的追求，也许他们会在一起组建家庭，享受美好的二人时光，就如同此刻，回到家中的自己尝着妻子为自己准备的晚餐，虽然谈不上精致，虽然谈不上是什么珍馐，但是，暖暖的，温和的味道依旧让他能感到满足。彼时彼刻的他又该如何看待此时此刻的他呢，或者说，此时此刻的他又会如何看待彼时彼刻的他呢？他有些困惑，大概是这样的臆想有些难以为继，因为现实的真相总是牵扯着他的精力，现实的一切告诫他不能过多地牵扯这样的梦幻。总之，就像是美梦作到一半的时候被强制叫醒一样，或许也只是一种蓄意的逃避，他总是不可避免又如同解脱一般让自己刻意醒来。

他放下手中的勺，静静地端详着对面的人，两人的目光在此刻正好汇聚在一起，彷佛他在她的瞳孔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她也静静地注视着他，在他的瞳孔中，她好像也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向他附身探过来，他有些惊讶的神色中并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的话语或者动作。她好像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睛，让他有些动弹不得，被她的目光注视，让他此时有些呆若木鸡，或者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如同她一样，尽量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对方。月光散在两人的脸上，直到两人的影子将他们的脸都遮在了阴影下。
就在他有些惊讶之际，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他放在盘子里的叉子，偷走了他盘中的肉丸，然后当着他的面，一边看着他咀嚼着之前明明属于他的食物，一边又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与之前缓慢地附身过来时不同，她坐回自己座位的动作则快了许多，以至于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她脸上的明暗变化。她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看着他，不时手里还摆弄着那只叉子，而目光则是那样地平静，与之前完全一样，唯一的不同大约是脸部的肌肉会随着她的咀嚼而规律地运动。他难以抑制地笑了一下，也仅仅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嘴角向上翘的幅度不超过五度。除此以外，他也与之前相比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他将托盘向她的方向推了推，向她示意，不过她只是微闭着眼睛，有些不屑地摇着头。他于是又把托盘拿了回来，重新拿起自己的勺子，低下头去准备继续用餐。不知是否是有意，他避开了近在眼前的剩下的一个肉丸。没等他再安静地享用这属于他的晚餐，忽然他只是觉得眼前的月光又逐渐暗了下去，他假意并不在乎；直到他感觉到那份温度的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猛按抬起头来。眼前的依旧是那个慢慢附身过来的她，虽然自己的“奇袭”自认为做到了出其不意，不过那一瞬间被吓到的却并不是阿尼。
他猛然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们两人的鼻尖都几乎碰在了一起。瞬间映入她和他眼帘的，只是对方那两只淡蓝色的眼睛。她大约是早有准备，而他的身子则是有些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而她则依旧面不改色地盯着他的眼睛，同时手中的叉子则向早已锁定好了的肉丸飞去，然后依旧是马上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其间，彷佛是像个胜利者一般，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分明有些不满的脸，因为她抢走的肉丸已经是最后的一个了。不过他并没有让那份不满过多地停留在自己的脸上，换以代之的那张有些伪善的笑容，让她之前的那份残存的歉意烟消云散。
她归还了他的叉子，重新端起了茶杯。而他则终于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可以享用剩下真正的残羹剩菜了。
直到他即将吃完晚饭，她才开口说道：
“为什么？”
他并不慌忙地用托盘里的纸巾擦了擦嘴，优雅地将纸巾折好，放回餐盘，平静地说：
“晚饭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对这萨沙做的肉丸情有独钟，所以……”

“我只是以为你觉得这太腻了，所以不爱吃。”没等阿尔敏说完，阿尼就打断了他的话，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垂下眼睛，扫过坐在椅子上的人。他没有抬起头，依旧只是好像有些出神地盯着有些空空如也的盘子。
沉默，只有沉默，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无论是听到声音近乎本能的抬头，或者是听完别人说话礼貌性的回复，什么反应都没有。是愣住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此刻，她稍稍有些暗地里感到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他没有抬头，否则将会看到一幅怎样扭曲的表情呢。是的，即使是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刚才那一席话别扭的语气，以至于在句尾的时候，已经不能像之前一样，底气十足地继续说下去，连同之前准备好的太多挖苦他的话语只是近乎仓促地转成了一个不太令她满意的结尾，虽然只是默默地垂眼看了他一下，不过心中却又激起了那一丝后悔的涟漪。
不错，虽然他的脸型是那样柔和，不过，有些瘦弱的肩膀和单薄的身躯也让她看得一清二楚；皎白的月光下，他平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抬头，是故意给了自己一个台阶吗，或者还是别有所图。她已不去思考，只是顺势拿起了桌上的托盘。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地瞥到了他一眼，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好像并没有太多的光芒，或者那一瞬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她顺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中的窃喜好像又增添了一分，而与此同时，又有些小小的失落。她拿着托盘走向了厨房，回程的路上，有不知从何油然在眼前浮现了刚才他那双有些漠然的眼睛。不错，这样的眼神之前是不曾出现在她的记忆中的，不过这样的记忆已然有些久远和模糊；而近期的印象呢，他那平静的目光中反射出来的沉默，则让她有着说不出来的感觉，一方面有些反感，另一方面又充满了好奇和莫名的欣慰；是的，糅杂着正面和负面的感情，让她不知如何说出口。然而，刚才他的眼神中，明显让她很难再去看到那之前一以贯之的穿透力。或者说，那一刻的他好像停下来了好像从来不会停止的思考，只是有些呆滞地盯着眼前的桌子。是有些失落吗，还是别的什么因素，让眼前这个人忽然有些落寞的身影一下子留在了她的脑海中，与此同时浮现在她脑海中的词语也就只剩了一个，就是“落寞”。彷佛是触动了某一只神经，她忽然不再去从任何别的方面去理解他刚才的行为了，是的，即使就是在几秒钟之前，脑海中还一只紧绷着的那根，“这小子又要使坏”的神经也彻底松弛了下来。就像是突然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脑子里迸发出了太多的情绪，以至于只能迈着机械的步伐继续向那方桌子走去。

是自己太咄咄逼人了吗？还是自己刚才的反复无常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又或者是他，这个人，也许真的的是累了吗？明明一开始也是看他今晚大约是没吃什么东西特地为他热的加餐，明明一开始看他也许是喝了对于他太多酒而特别为他沏好的茶，明明一开始还是好好准备了一番打算心平气和地和他讲的话，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自己任性地“掠夺”了晚餐最出彩的那部分，自己任性地喝了本来为他准备的大部分茶，自己任性地又是把他没好气地逼到了墙角。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有些事以愿违，也许从一开始，自己让他别去点蜡烛的时刻，他就理解了自己的初衷了吧，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这幅样子。
或许他真的有些累了，或许是对自己的失望也说不定。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就占据了她的脑海。是的，她回忆起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赫利斯塔，还有那个虽然有些笨不过却很平易近人的红薯女。相比之下，自己好像的确不是讨人喜欢的类型。所以呢，见识过大家闺秀的他一定会很失望吧，而且一定是那种充满希望之后的失望，这样现实与理想的巨大落差一定会让他对自己敬而远之。
对于他的处境，她不是一无所知；对于他的期待，她又何尝不知。可是……
就这么想着，她又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他的目光仍然木然地落在她面前得桌子上。她有些惭愧，一只手拨弄了一下耳畔的垂发，另一只手缓缓地推了推茶杯下的茶座。
“阿尼……”他轻轻地说了一声。
“嗯。”就如同是当初训练场上被点名了一样，她迅速地回答道。
“让你担心了吗？”他有些试探地说道。

他稍稍抬起了自己的头，瞬间那蔚蓝色的双眸出现在她的目光之中，这让她想起当初那个在训练兵团营地旁的那片湖水来，就像是同样在这样的月光下，四周静悄悄的，微风拂过，然而远处的湖面依然看起来波澜不惊，无声而又静谧地倒映着这天地间的景象。而那湖水则依旧是那样，看起来清澈却又深邃。而之前那有些茫然的目光早已经消失得毫无踪影。就在此时，刚才还弥漫在心中的那份不安和悔意瞬间就被一阵不满和厌恶填满。
“我没事的，只是……”
正当她打算将稍稍推过去的茶杯再用手拽回来的时候，他接着说话了。她有些警觉，是他在挽回什么吗，亦或者是又有什么企图。可是，看着他的目光，她好像想起来了多年前还是训练兵时候与一群女伴某天晚上围坐在那湖边的情景。
她已经记不清到底是谁最先开口，少女们七嘴八舌地谈论起那些男学员们。是啊，她只是坐在一旁，冷冷地关注着她们，听着她们的讨论；这样类似的讨论在女学员们之中是经常出现的。不过她从来都不愿意参与其中，自然很很少有人会去询问她的看法。毕竟此刻，除了有某些花痴以外，以及将赫利斯塔搂在怀中亲昵的尤弥尔和已经大部分时候把注意力停留在食物上的萨沙，大部分人都是有些害羞的。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汪平静的湖水，少女们的话语在她耳畔随风飘来，又随风而飘走。飘到那静谧的湖面上去，飘到那深远的树林去中，飘到那有些冰冷的月亮上了吧。忽然，刚才还遮挡着月亮的云被风吹开，银色的月光洒在湖面上，也洒在她们的身上。
就在这时她好像听到了这样的一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问题，那么阿尼，到底对谁有好感呢？
她自然是有意无意地笑了笑，装作认真地将训练兵团的男学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张张面孔从她眼前飘过，毫不停留。忽然到了某个人的时候她好像忽然停了一下，大约就像是游泳的时候需要换气一样吧，就是那个人在自己的脑海中多停留一下也无妨。时间好像突然停了一下，那张面孔那时是如此的清晰，而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张面孔也不断地变化，时而是这样，时而又成了那样。有时候它是一副坚定的样子，有时候是伪善的巧舌如簧，有时候是满脸的歉意，有时候是那样血迹斑斑，还有的时候又是一副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模样。而这太多的变化，早已让那时驻足于自己脑海中的原画变得模糊，她已经有些记不清最初那张多停留了几秒的面孔的细节了。或者说，很长时间以来，她已经不能还原那时的印象了。
而当时，在那短暂的停留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当她煞有介事地将每个人过了一遍之后，只是自然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然后话题就又转向了别处。

而这时，坐在桌子一侧的她的脑海中，那时清晰，之后又逐渐模糊的那张面孔此刻又逐渐地清晰了起来。是的，正是对面的这个人，那张她不会忘记的面容，那柔美的面部曲线，那双明亮的眼睛，那份举重若轻的神态；而此刻，当她再细细去对比这眼前的面容和那头脑中的面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柔美的曲线下不再是当初自己有些鄙夷的柔弱，而是那多了一份坚定；那明亮的眼睛中不再是少年当年的纯真，而多了一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深刻；那沉稳的神态中增添的是一份漠然和今日此刻被极力掩饰的疲倦。而那份潜在的疲惫一下就让她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一般。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顺其自然，一切都是那样预料之中，而见到今日此刻的他，她甚至有些一丝浅浅的欣慰，可是为何只有这最后的一点，超出了她的预期。除去最开始一瞬间的那种近乎报复的快意，却再也萌生不了之前大概是预演好的奚落，只是觉得内心好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好像有些痛。
如同彼时彼刻洒在湖面和树林间隙的月光一样，是如此的平静；而此刻，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月光就洒在他的瞳间，犹如那面湖水一样平静的双眸，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月光下，由于窗框留下的阴影，就如同是那是树下斑驳的月光；而此刻又有些许谈话声在她的耳畔回响，只是她不能分辨，这到底是来自自己记忆中那些声音的复苏，还是眼前这个人的话语。
好像她已经听不清对面的那个人嘴里吐出的话音，只是在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个问题，那么阿尼是对谁有好感呢？
好感，谁，谁，好感，这样的关键词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重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语气也不断地变化着。是询问，是探究，是戏谑，是玩笑，是炫耀，是嘲笑吗，她分明感受到这样的显著变化，此刻，那张偶然停留在彼时彼刻脑海中的面孔是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是如此久久不散地停留在自己得眼前。她不知从何而生了一种骄傲和欣喜；可是这样的感觉又是如此淡，淡到它们好像就不存在。同样是这样皎白的月光下，她的嘴角不知为何下意识地上翘了五度。
猛然，她注意到了自己这个细小的变化，是的，她有些觉得面颊发热，她有些惊讶，因为从对面这个人的神色中她已经觉察出自己的异样。是的，他的表情变化很轻微，唯一与刚才不同的就是眼中的那份忧虑减少了分毫。于是她有些慌不择言地说道：

“你累了吗？”
“哦。”他愣住了，停了下来，好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尔敏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是的，正在不知所云的他完全被这样一句出乎意料的话弄得不知所措。那一瞬间的停顿让他根本想不起来，刚才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好像是在拼命地回想，就从刚才开始自己到到底想说什么，或者说了些什么。是的，他也有些模糊，或者说是健忘吗。
不错，自从刚才看到她再次从厨房走过来的表情，阿尔敏便有些心神不宁，与其这样说，不如更确切地说是，更加心不在焉。他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情，那日在希娜之墙自己的谋划是他成为一名战术士官的第一步，或者说是崭露头角的时刻。然而，每当他夜晚独处，每当四周寂静，他总是会无数次地回想起那件事。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懊悔，不知是激动还是无奈，他总是会无数次地去回忆阿尼那天跟他讲过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表情，她的每一个动作。而今天，当他又有些出神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她不一样的一面，她那有些不由自主的语调，她那有些让他担忧的神色。虽然她隐藏地很好，但是这并不能逃过他的眼睛。即使是在这光线并不好的夜晚，但是即使是凭借着这月光也足够了，或者说是从她不平常的气息中就足以察觉了。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但是他不知是从哪里寻得了方法去猜测她的心情和想法。
看到她有些魂不守舍，所以才说出来那样的话，可是换来的，只是她转瞬即逝的恢复平常对于自己的冷漠，可是之后，她的那种矛盾便变本加厉地展现了出来。于是，除了最开始的那份由于她回复原装而产生的成就之后，就只剩下了张皇，他知道一切的起因在于他自己。是自己最初没有及时回应她，是自己当初一手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这苦酒是他亲手酿造的，他有很多事想与她一起分享，除了这个。
所以他在解释，说了很多；其实他知道她没有听，或许一个字都没有听，但是为什么这样的情绪好像是在加深呢，越是这样他便越是有些无措；她那有些迷离的眼睛让他既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更不由得去思考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也不知道就在刚才的时间，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到底说了什么。他已经顾不得再去回顾，再去研究措辞，好像只是在自导自演，自言自语。
直到他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回应不是沉默，不是冷淡的回击，也不是鄙夷的漠视，只是这样一句出乎意料的“关切”吗？
“你累了吗？”
她见状，于是学着赫利斯塔的语气，再问了一遍，为了学得更像一些，脸上还是凭借着记忆，挤出了赫利斯塔那样的表情。那看似楚楚的目光中不仅有那一丝无可奈何，还有一丝期望。但是，它们却掩盖不了眼神背后的不甘心。
“哈哈。”他笑了，是的，对面的阿尔敏在愣了一两秒之后，终于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她的脸马上变得绯红，不过她一手马上将茶杯拖了回来，另一只手不轻地用手指拍了一下桌子，显然她有些不满，甚至有些委屈。他也适时地停下来之前的笑声，紧接着就把头低了下来。
他顿时觉得非常焦虑，不知怎么，忽然又觉得紧张了起来。他用手去摸了摸自己衣领上的扣子，大约是打算将它解开。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也让这马上又陷入寂静的屋内显得不安。他的头埋了下来，轻轻地，试探地说了句：
“抱，抱歉。”
而与此同时，她稍微挪了挪身子，将手紧紧地按在桌子上，她重新调整好了语气，用属于自己的语气，即有些慵懒，又有些果决地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你累了吧。”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惊愕，或者还带着一丝不适应，金发的少年听清了这个问题，不过他并不打算马上回答，他不动声色地坐着，审视着对面的人，他的疲倦是写在脸上的，只不过被他想尽办法加以掩饰，他不愿意露出太多这样的神色，尤其是面对外人的时候，即使是阿尼，他也不愿意。多年以来的生活让他学会了如何掩盖自己的情绪，如何调节自己的心态，作为一名战术士官，这是最基本的原则，那就是让自己尽可能久的不带情感去思考问题，同时也能不带情感地发布命令。
不过，此刻，还有另外的因素，是的，他面对自己“监管”的“犯人”，作为一名守卫，不能让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更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自身的疲倦，否则，虽然他也知道这仅仅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许她会逃跑，即使如此，同时也他知道，自己不能忘记这个自己原本的职责，即使面对的人是她。他下意识地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眨了眨眼睛，回答道：
“不累。”
那一刻，她略微有些失望，那一瞬间呼出去的空气中，不知不觉带着一丝失望，明明她知道他的体力已经快要到了极限，但是依旧要这样强行装出来自己的从容和优雅吗？这个答案虽然是她意料之中的，她知道此刻他们之间的关系，然而她却一点也不期待它。也许她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回答，可是依然期待着，怀着那也许不该有的期待，也许他会关心自己的情况，问自己是不是累了；抑或是会轻微地点点头，或者总之，也许他会把这个话题岔开，然而事实却是如此冷冰冰地让她清醒。那份失望，那份怀着期望之后的失望，撞击在她的心房。不过她依然注视着对面的这个人，已经有太久了，太久了，他们没有再次见面，两个人都有些渴求甚至是贪婪地注视着对方，即使是一个细小的举动或者表情都不愿意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