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下马,走进朵儿真的蒙古包。白灵溪走出来施礼道:“四王爷。”
忽必烈扶起白灵溪:“我与鸣谦是好安答,都算是自家人,不必多礼。”继而悄声问:“她还在气吗?”
白灵溪道:“这次也确是她错在先,但是她也只是一时心气,您今儿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责她……还让她以后都别踏进王府……”说着悄悄瞅了眼忽必烈。
忽必烈有点懊悔:“我那是气话,我哪舍得真赶她出府啊。”
白灵溪轻笑道:“那您今晚就好好哄哄她,大妃是个性情中人,她会明白的。”
忽必烈点点头,走了进去。
朵儿真一看到忽必烈,脸就拉长了:“你来干什么。”
忽必烈说:“你是成吉思汗爷爷给我娶的正妻,怎么,连丈夫都不要了?”
朵儿真指着他说:“你?!你还反咬我一口,是谁说让我再也别踏进王府的?”
忽必烈往铺上一躺说:“你没听这里汉人的小孩子唱‘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吵架不记仇’吗?”
朵儿真“哼”了一声:“不正经!你要呆这便呆着,我走就是!”说着就往外走。
忽必烈起身对她用力一拉,把她拉到在自己身上:“你还没完了是不是。你老实说这次是谁的错?”他见朵儿真不吭声,笑着说:“都说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头儿离不开老婆婆,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啊?”
“你讨厌!你坏!这么久对我不理不睬,你好狠心!”朵儿真流着泪在他前胸乱锤乱打。
忽必烈抓住她的手:“你看你,又不讲理了吧?你的脸整天跟六月连雨天一样总阴着,我每天处理政事就够累的,回来还得小心翼翼看你脸色。”
“还不是被你气的!”
忽必烈搂着她说:“朵儿真,你也不是个糊涂人,你口对心说,察必这人怎么样?你那样对她,她都没仗着自己郡主的身份同你计较过,反而尊重你,维护你。”
朵儿真小声地说:“我就不愿意你在我面前说她比我好。”
“好好好,不说她。说你。你呀,心里一直在惦记我,为什么就不能服个软认个错,给我一点面子呢?”
朵儿真鼻子一酸:“你还知道人家心里惦记你?”
“我又不是傻子。几年了还不明白你的心吗?但是朵儿真,这次回和林你也看到了,汗位悬而未定,处处隐伏着危机,我在外面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没精力处理府中的事情。”
朵儿真抹了把眼泪:“我也不是真想欺负察必……”
“呀,都哭红眼睛了。”
“去!谁哭了!”
忽必烈笑着搂住她:“这才像个女人嘛……”
白灵溪在朵儿真的蒙古包外站了一会,见忽必烈没有再出来,一颗心才放下。正准备回去,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牵着马,孑然而立的李鸣谦。
白灵溪从李鸣谦身边走过,故意不理他,对着马儿说道:“几时来的啊,都不出声?”
白灵溪难得俏皮,李鸣谦看着欢喜,一把抱起她,把她放到马背上。
稳稳地扶住她,李鸣谦自己也翻身上马,双手穿过白灵溪的腰际,把马缰交到她手里,自己握着她的双手,轻夹马肚,马儿驮着两人,徐徐往营地走去。
“四王爷去了你还不放心,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包外那么久。”感受到她手上的凉意,李鸣谦心疼地说。
白灵溪放松身子,靠在她温暖柔软的怀中:“白日里你让哈华矢叫我去看朵儿真的时候,我正在看你送我的画卷。”
“山阳先生的《四季图》?”
“恩,先前也在家中兄长的书房中看到过临仿的《四季图》,当时只能略微领会春、夏二季,那样的炽热和浓烈,仿佛一生都可以为了那最美的一瞬而殆尽,那时便在想,山阳先生作此画时,心中必然有心上人。”
李鸣谦莞尔一笑,继续听着。
“你去和林之后,我每每想你念你,总会拿出这《四季图》观详一翻,似乎渐渐明白了画中的秋、冬二季,哀婉凄绝,相思成灾,却仍不放弃心中所爱。”
李鸣谦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柔声问道:“是不是有心事?”
白灵溪摇摇头:“只是觉得这《四季图》便是一段天荒地老的情。我发现你藏在画轴里的那首元微之先生的诗了。”
“你也读过他的诗?”
“未曾。只是觉得这诗不似你写,便去你的蒙古包里翻了翻前几朝的诗集。”
李鸣谦笑着说:“其实论他本人,我倒不怎么喜欢。他能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样刻骨铭心的诗句,可是却在妻子亡故不到两年便续弦……”
背后是她温热的胸膛,听着她吟诵那深情的诗句,白灵溪只觉得安然和幸福,想起白天在她蒙古包的书堆里找的那东西,便有些脸红:“我心似你心,其实……你不必瞒着我……”
李鸣谦疑惑道:“我何事瞒你了?”
白灵溪从衣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卷,李鸣谦一看到那东西,顿时羞愧得无以复加,只叹道:师傅你可害苦我了……
“灵溪,你听我说……”李鸣谦想急着解释,可是能说什么呢,自家师傅秉性自己最了解,可是说与灵溪听,未免荒谬了些……
白灵溪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浅笑道:“我猜这东西可能不是你的。”
李鸣谦小鸡啄米般点头:“我老实相告,这是师傅送我俩的成亲之礼……”
白灵溪有点失落:“莫说从前,自先生那拜了天地回来,你也不曾动过我分毫……可是有……有嫌弃之心?”
李鸣谦失笑,身子往前移了移,把她圈得更紧道:“我惜你怜你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
白灵溪听后,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径自跳下马去,落地时差点一个不稳摔倒,李鸣谦赶紧扶住她。白灵溪不动声色地甩开她的手:“既不是嫌弃,那便只有一个理由。”
李鸣谦怕她又胡思乱想,赶紧说道:“我是担心……若我真要了你,你可是没回头路了。”
白灵溪苦笑一声,果然如自己所想,黯然道:“你觉得现如今,我还有回头路吗,我还愿意回头吗?若我有一丝犹豫,当日怎会与你许下海誓山盟。”说着取出佩戴在胸前的那块凤玉,塞还到她手里道:“你若是自己还未决定进退取舍,那便想明白后再做定夺吧。”说完便自己一个人向营地走去,也不管李鸣谦在身后呼唤。
李鸣谦没想到自己一片良苦用心居然被她斥责一翻,对她的无名火有点莫名其妙,可是越想心里却越是欢喜,她这是爱惨了自己,连后路都没留,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对待自己。天知道每天相拥而眠自己是多么克制,可是心里一个声音时常问自己,倘若有一天,两人都是自由之身,灵溪会否有别的选择?再或者,如果将来自己身份被识破,遭遇杀身之祸,灵溪又该如何自处?正是因为这些顾虑才处处拘谨,小心翼翼,即便几次动情有亲密之举,也是不敢跨越雷池。
李鸣谦不疾不徐地跟在白灵溪后面,看她进了蒙古包,没有跟上去。哈华矢看到夫人和将军一前一后回来,很是纳闷,不过机灵的他没多问,只是过去把李鸣谦的马圈了进去。李鸣谦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跟来,自己朝营地外走了开去。
已是深秋时节,草原风大,吹得营地里旌旗猎猎。草原的夜,空旷而静谧,空气中混着干草、泥土和一些牛羊粪的味,自然 、浑厚、沁人心脾。李鸣谦信步走着,摸摸自己的胸口,似乎还有那个人靠过的余温,想到她那样一个清冷孤傲的人几次为自己动怒伤情,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她找了一处空地坐了下来,背对营地,面朝南方沉思。中原何时能一统,天下苍生何时能求得一个安稳之所,自己何时才能脱身自由?现如今,察必也怀了身孕,自己和灵溪一起生活已有7年,两人自然是没有子嗣,可是外人却觉得怪异非常,不知道的猜测自己有隐疾或者非议灵溪不能孕,万一碰上精明的,会不会露了自己女儿身份?远的不说,忽必烈就几次小心探问过,都被自己敷衍过去。梦里几次惊醒,都忐忑难安。这样前途未卜,如果真要了灵溪,岂不是太过自私吗?
叹息一声,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鸣谦没回头就知道是她,也猜到灵溪必然会出来寻自己。
身上多了一件狐裘大氅,一双纤手探过来,替自己系上了颈带。她半跪在面前,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李鸣谦知道,她从未真正气过自己,每次都是委屈自己。伸手揽过她,白灵溪没有反抗,侧着身子依靠过去。
“我……”白灵溪欲言又止。
李鸣谦了然一笑,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都知道,是我太自以为是,总是自作主张以为给你留有余地总是为你好。”
耳边是她灼热的气息,白灵溪觉得痒痒的,身子往里面缩了缩,歉然道:“是我心绪不安,对你发了无名火,你还道歉……”
李鸣谦没回话,欣然掏出她塞还给自己的凤玉,重新给她系上,手指拂过那雪白凝玉的肌肤,和玉互相映衬,低头在她脖颈处轻轻落下一个吻。
白灵溪身子微微一颤,那个被吻过的地方仿佛被一团小火灼烧般的炽热,转身面对她,伸手圈住她的脖子,对上她清亮的眸子,低语道:“我明白你的心意,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即使山无棱、天地合,也不会与君绝,我心意已定,即便将来前途坎坷,也无怨无悔。”
前额轻轻相抵,鼻尖相触,李鸣谦心理一阵感动:“我知道……我知道……”索性将她一把拥到怀里暖着,感觉到她柔柔地回抱,李鸣谦扬起心满意足的微笑:“我怎么舍得再放任你离开我……只是我若贪欢一晌,那才是真真不付责任。我许下的不仅是我的情,更是要给你一个将来。”
吻去白灵溪眼角晶莹的泪珠,李鸣谦突然问道:“那个……羊皮卷呢?”
白灵溪仰首,疑惑道:“我放回原处了,怎么?”
李鸣谦嘿嘿一笑:“别遗失了,以后有用呢。”
不明所以,白灵溪纳闷地看着李鸣谦,看着她笑的怪异,恍然大悟,锤了她一下,背过身去不理她,耳边却是升起桃花般的殷红,惹的李鸣谦开怀大笑。
寂静的夜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