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丰喊着“卿父子俱怀奸,欲倾社稷”死在他的刀下,司马师明明知道这是一个亡命徒临死的挣扎,却还是被这不虞的侮辱气得浑身发抖。父亲司马懿身为三朝重臣,诛曹爽,清鲸鲵,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又岂由李丰小儿信口评判?他司马子元怎样,任凭时人议论,但惟独不能议论他的父亲。
杀!
这些怀疑司马家的人还有多少?全部给我杀!正元元年正月,司马师的目光阴鸷了起来。
七月流火,天气开始转凉。一缕月光沿着窗棂洒进来。
司马师斜倚在红木椅中,听着草虫的喓喓声,左眼疼得厉害。
“哥。”有人唤他。司马师转过头去,努力辨认,可依稀只看清一个轮廓。“谁?子彝还是子微?”他勉强打起精神,在黑暗中正襟危坐。“是我,司马昭。”子上?那么熟悉的声音,自己居然没有听出来。“子上啊。”他放冷了语气,“公文都处理完了?”一阵子沉默过后,司马昭终于开口:”哥,今天是中秋,我来约哥赏月。“”大业未成,怎么又想起玩乐了?子上,你忘记父亲是怎么教育你的了吗?“他拿出一副兄长的姿态,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自己这个弟弟,没想到子上的下一句话把他噎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哥,我想念父亲了。“
父亲。
等司马师回过神时他已然站在月色中,身边是被月光照得粼粼的湖面。
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永远都那么威严。在他与夏侯玄等纵情玩乐大醉而归时,父亲只是淡淡地扫他一眼,示意婢女扶他回房。之后夏侯玄、何晏联手对付司马家时,他长跪于父亲面前请罪,父亲也是淡淡地打发他去面壁思过。父亲看似没有管教他,其实是对他赋予足够的信任,相信他可以自己领会;看似放任他,却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了他。
他司马师一路走来,获益匪浅啊。
“兄长,近来我略听闻朝中之事。”子上小声试探道。
“嗯?”司马师略略猜到了子上要说的事,却故作不懂。
“李丰等人欲取缔你而以夏侯玄代之,被你发现后,李丰竟然口出狂言,侮辱……”
“哼,你觉得李丰哪会有那么大本事。那便是当朝天子所想,只不过借狂人之口说出来了。可怜父上,生前为曹魏立下大功,身后竟还要受这般屈辱。”司马师压抑着心中的愤懑,尽量以平静的语调说出这段话。
接连而来的又是长久的沉默。
“哥,大嫂那件事……我还以为你会恨爹呢。”
司马师心里一惊,佯装思量,很久后才念出那个名字:“媛容么……”
要娶媛容的是他,杀媛容的也是他,他怎么去怪一心为他着想的父亲呢。
“其实开始是有些想不通,甚至还很过分地感觉父亲手上沾满鲜血。直到经历了这么多事,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古人云’人有不为,然后可以有为‘。若不是父亲让我杀了媛容,今日我的处境恐怕会更加难堪吧。人的一生总要放弃一些东西,这点你比我想得通,同样也比我做得好。你看今夜风月清晖,若是换做二十年前的我,一定等不及要抚琴作诗了吧——都过去了。”司马师说了连自己也没有意料到的话,但他觉得很畅快。
清风微微拂过,用如水的夜色濡染他的衣衫。
“哥,你看!”
司马昭指的是空中一尘不染的月,司马师的目光却死死地定格在月前的小楼上。小楼上有女子凭栏远眺,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显得素静高洁。大概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回首向司马师抱以礼貌一笑,随即退回闺房,锁上了窗。
“那是……媛容?”他失了神。
“哥。”司马昭用手肘撞了撞他,“嫂子已经去世很多年了。那只是楼上一个思远的妇人。”
他想起那年自己从客乡归故里,驾马将一路桃花跑成一缕红烟,抬头看见媛容凭着雕栏,向归来的他露出惊喜的、灿烂的一笑。那时走下窗来笑问“鸳鸯二字怎生书”的发妻,如今是否在暗无天日的窀穸里哭泣呢?
司马师记得回去的路上子上和他聊了很多,但一梦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梦里他回到了风华正茂的少年时代,一个叫夏侯徽的小丫头总缠着他要嫁给他,而他婉言谢绝了,并亲自帮她谋到了一户善良的、与世无争的人家。他偶尔会登门造访,逗逗她的孩子,而她与丈夫举案齐眉,恩爱白头。
第二天一大早仆人们惊异地发现大将军正在院子里浇花,并且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司马昭闻言连忙赶过去看这场“奇观”,却只遇到兄长在路过灵堂时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