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面
文：欢朵

＜一＞
左七步，后退三步，右十一步……是………休门。
＂该死！″我低诅一声。
密林环抱，株株相接，除了树还是树。
左七步，后退三步，右七步，前进三步……是杜门。
＂啊！″我气恼的喊了一声。
己经三天了。我被困在这个该死的八卦阵足足三天了。
气恼了一阵，我又不得不重新开始。
我绝对不要妥协！
左七步，后退三步，右十一步，再退三步……
突然眼前霍然开朗，周围的树分花拂柳般退至两旁，露出一条羊肠小道。
我心中一喜，足尖轻点，朝前方掠过去。
只要出了树林，我想回去就不难了。
眼看就要出了这林子，前方的桃花林让我更是喜不自禁。
然而在最后关头，我却被一道无形的霸道力量掀翻在地。
＂唔……″我闷哼一声，忍住胸口翻涌的疼痛。
＂谁！出来！″我冷冷喝道。
＂呵呵，你还是一点都不听话啊……我的阿念。″一个邪魅的声音轻嗤。
我眸子一暗，果然是他！
来人慢慢的在我面前显出身形。
高，瘦，红衣墨发，巯狂散漫。
正是修罗门门主，陌修然。
＂陌修然，你到底想困住我多久？″我缓缓起身，眸光锐利。
＂如果我说，是一辈子呢？″陌修然低笑一声，＂也许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如此，阿念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你疯了！……你困不住我的。而且当初你我约定好的，如果三日之内我能破阵，你便放我走。你想食言而肥么？″
＂不错，当初确实是这样约定。不过……我也说过，三天之后，如果上官止来了的话，我才让你离开。如今三日期限已过，可是，上官止却不见踪影……″
闻言，我浑身冰冷，刹那一阵窒息感袭上脑海。
是的，他没有来。上官止，他没有来。他，没有来。

＜二＞
我心中一阵悲凉，泪水盈睫。
＂柳阿念……你对他还真是情深意重啊！嗯？″
陌修然伸手抚去我眼角的泪痕，眼中阴霾沉沉，深不见底。
我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他禁锢在怀。
＂放开我！″我挣脱不得，一脸憎恶的看着他。
＂阿念，你说，如果我在你身上种上离魂蛊，然后在离魂蛊中烙下我陌修然给你的印记……甚至全新的记忆……那么，阿念，你会像爱上官止一样爱上我……″
离魂蛊！我大惊失色，手腕一动，弯月刀快如闪电。
＂嘶。″一声轻响。
陌修然反应极快！可是，他的衣襟还是被弯月划开一道口子。
我迅速后退数步，＂陌修然！你就是个疯子！疯子！″
陌修然看着划破的衣襟，面色晦暗莫名。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阿念，你的弯月刀还是不如她的快啊。″
她？柳锦瑟么？
我面色一白，呼吸急促起来。
陌修然很是满意我的反应，他附首抬起我的下颚，声音低沉的问，＂设计杀死自已的亲姐姐……柳阿念……你，感觉如何？其实，你才是个彻底的疯子。″
＂啊……她该死，她该死！″我狠狠地推开陌修然，＂是她该死！她明明是个私生女，却夺了我柳家大小姐之位，明明只是个杀人不见血的杀手，却生生夺走我的阿止哥哥！凭什么，我哪一点比不上她！我比她早认识阿止哥哥十五年！凭什么……凭什么……″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为什么，为什么阿止哥哥偏偏爱上她。明明，明明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可是，为什么，在她真的死在火海，尸骨无存的时候，我的心会像撕裂般的疼痛？
是因为她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我剑法？还是她总是会在我身遇危险的一刻奋不顾身地救我？亦或者是她温言细语的唤我小阿念？
我的泪水像似决堤了的河水，绵延不绝。
不，不是的！我不会心痛！我又怎
会心痛，不正是我设计杀了她么？
柳阿念，柳阿念。
连我的名字都是为她而生。
她的娘亲即便死了，却是一直活在父亲的心里。
而我的娘亲，却爱而不得。
为什么，她竟然也要夺走我的阿止哥哥……
我绝不允许，绝不！

＜三＞
＂阿念……″陌修然忽然叹息一声，＂只要你忘了上官止，你便不会再如此痛苦了。上官止能给你的，我同样……″
＂你给我闭嘴！陌修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真正爱的人不也是柳锦瑟！如今她死了，你便爱上我了么？你不过想替她报仇罢了！等我爱上你，你便弃我如履，好让我生不如死么？″
陌修然似乎怔了一下，凤眸闪过一丝光亮，却又转瞬即逝。
＂连……连你也知道我爱她么……为什么，她却不曾回头多看我一眼……″陌修然喃喃低语，忽而嘴角又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呵呵，她满心都是上官止，又怎么会有我的一丝存在。″
＂陌修然，你别忘了，当初设计柳锦瑟，你可也是不遗余力。″
陌修然的眸中忽然弥漫起层层黑雾，可又很快的散去，＂我没忘记，我又怎么可能忘记。″
＂得不到，便毁去。你，陌修然也不过如此。″
＂那么……阿念，如今，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么？″
我心中一痛，厉声道，＂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陌修然蹙了蹙眉，不语。
我转过头，＂陌修然，你最好别拦着我，否则我的弯月可不只是割破你的衣襟。那怕，玉石俱焚。″
我将弯月收回袖中，向出口走去。
突然一道剑光迎面朝我急驰过来，势如破竹。
我迅速一个回身，手腕一抖，弯月出鞘，转手朝对方划出凌厉的一刀。
＂叮！″
兵刃相撞，对方的剑锋一偏，擦过我肩首。
我就势欺身而上，弯月毫不留情地削上对方手腕。
对方吃痛，长剑脱手。
我脚下一个错步，退开身来。
莫言！修罗门十二堂主之一。
＂莫姑娘，数日不见，你这份见面礼也太让我意外了。″我冷嗤，一出手
便是杀招呢。
莫言面色一紧，不语。
我转向陌修然，＂修罗门如今都如此目中无人么？″
陌修然一叹，＂阿念，她伤不了你。″
＂确实如此。所以，下次别再自不量力了。莫姑娘，你说呢？″
莫言面色又是一白，眸中满是不甘。
＂莫言，去刑堂领罚。″陌修然凤目微眯，＂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么？″
＂是！属下遵令！″莫言附首。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么？还是修罗门主想与我一决高下？″
陌修然不语，身形却是一动，转眼之间消失踪影。
莫言恨恨的看了我一眼，紧追而去。
我忽然泄了力气，倾身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五＞
三个月前，上官堡与柳家庄公布姻亲，轰动了整个武林，人人津津乐道。
上官堡的少主上官止，与柳家庄大小姐柳锦瑟，天定良缘，天作之合。
然而，谁又记得柳家庄二小姐柳阿念？
三年。
我整整等了三年。
到头来却眼睁睁地看着上官止与柳锦瑟琴瑟合鸣，哝哝软语。
我岂会甘心？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到父亲的书房，不管不顾地问，＂父亲！为什么？为什么是姐姐！明明和阿止哥哥定婚的是我呀，为什么……″
父亲皱了皱眉，面色不悦，＂阿念，上官堡少主亲自求娶的人是锦瑟。况且当初与上官止定婚的人是柳家庄的小姐……你姐姐身为柳家庄的大小姐……″
我一阵头晕目眩，只听得见父亲说的那句，上官止亲自求娶的人是锦瑟………
亲自求娶？上官止亲自求娶的人是锦瑟……
柳锦瑟，柳锦瑟……柳锦瑟！
我拚命压抑心中已经翻了好几遍的憎恨和不甘。
然而，心底对柳锦瑟的恨意却像疯长似的蔓藤，将我的心死死地勒住，几乎让我呼吸不过来。
我不甘心，我绝对不会让阿止哥哥娶柳锦瑟！
心底有个疯狂的声音在叫嚣，＂杀了她！杀了她！只要她死了，就没有人和你抢阿止哥哥了！″
是的，只要柳锦瑟死！
我睁开血红的眸，眼底尽是疯狂。
………
我精心策划了很久，不惜以柳氏剑法与陌修然做交换。
陌修然痛快的应承下来让我很意外。
柳锦瑟曾经是修罗门四大护法之一。
陌修然的理由很干脆，＂她早己背叛修罗门，算不得是我座下的属下了。而且，作为第一杀手门派，我没有理由拒绝。″
＂你，舍得么？″
＂有何不舍？″
得不到，便毁去么？
原来，还有和我一样疯狂的人。
柳锦瑟果然死了。
在那样的火海中，任她再高的能耐也插翅难飞。
她以为我在火海中，所以她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
我站在暗处，看着火海将她一点一点吞没，直至，灰烬……
柳锦瑟的死，让父亲几欲晕厥。
从来都是对我不甚亲近的父亲，却对柳锦瑟疼到骨子里。
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他爱的那个女人的孩子么？
我在心底冷笑，面上却是悲伤难已。
如今你死了，再也不会和我抢原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了。
我以为，就连上官止也是我的了。
可是，终究只是我以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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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柳锦瑟死后，上官止便终日在止涧阁饮酒买醉。
他吩咐，除非他自已出来，否则谁也不得进入止涧阁一步。
他有十二位暗影，莫不唯他是命。
我在阁楼下等了他七天七夜，心急如焚。
如果再这样醉下去……我不敢想象。
那十二位暗影始终面无表情的拦在我面前，任我软硬兼施，岿然不动。
我气急，终于弯月出手。
我将上官止教我的无影刀法发挥到极致，可还是破不了他们的十二星阵法。
直到我将弯月架上自已的脖子，十二暗影的面色终于动了动。
我和他们僵持了许久。
红色的血液顺着弯月滴落在我蓝色的裙摆上，晕开一朵又一朵的红梅。
我的脸色逐渐苍白，有些头轻脚重。
终于，在我摇摇欲坠的时候，暗影之首墨北转过了身。
接着墨南丢出一个小药瓶在我脚下，也转过了身。
最后，其他人也陆续转过了身。
我心头一喜，精神为之一振，放下弯月道了声，＂多谢！″
将墨南给的药瓶打开，倒出一颗药丸便吞入腹中。
不管怎样先止血，不然撑不到见阿止哥哥了。
我推开上官止的书房，冷冽的酒香扑面而来。
入目之处除了散落在地上数不清的酒坛，就是四处散落的画像，活灵活现。
画像都是同一个人，柳锦瑟。
神情淡然的柳锦瑟，眼神凌厉的柳锦瑟，眉目温柔的柳锦瑟，低头浅笑的柳锦瑟……
或怒、或恼、或嗔的柳锦瑟……
我心中一痛，接着便是对柳锦瑟压抑不住的妒恨。
为什么，即使你死了，可是阿止哥哥心心念念的还是你？
我一步一步踩过这些画像。
每一步都似乎踩在我的心上，如负千钧。
终于我看见了上官止。
他伏在案上，醉得不醒人事。
我泪眼蒙胧，轻声唤他，＂阿止哥哥？″
他一动不动。
我简直不可置信。
他可是上官止啊。上官堡的少主上官止，才情武功谋略，无人出其左右，武林中谁不称颂？
连修罗门门主陌修然，那样狂傲不羁的人，也自认略逊一筹。
可如今，却是连人近身也不能感知。
阿止哥哥，你竟然爱她爱到如斯地步么？难道，你就不能对我有一丝的男女之情么？
我泪如雨下，转身，离开。

上官止

柳阿念

柳锦瑟

陌修然

＜七＞
月中天，夜微凉。
我失魂落魄的一路疾走，直到四周的树林挡住我的步伐，我才猛然惊醒。
树影婆娑，林木葱葱。
四周一片寂静，似乎除了我再无第二人。
我敛了敛心神，闭上眼睛，凝神屏气。
突然我猛然睁眸，冷眸灼灼的盯着前方。
＂既然来了，就现身吧。这藏头露尾的，你不觉得难受么？″
话音刚落，前方一道绯色残影，转瞬而至。
＂呵，柳家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啊。″
身形落定。
一身红色锦衣，修眉黑眸，墨发飞扬，嘴角肆意的勾勒着一抹浅笑，朝我缓步而至。
修罗门门主，陌修然。
＂不知修罗门主，将我困在阵中，意欲如何？″
我看向他，勾唇冷笑。
陌修然姿态慵懒，闲适之极，＂只不过是碰巧遇见阿念罢了。″
碰巧？那还真是巧了！
我身形骤动，手中的弯月以一种摧枯拉朽之速，直逼陌修然胸口。
刚好无处发泄，不好好利用一番，我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了。
陌修然似乎并不吃惊，身形暴退，在我的弯月刺入他的身体之前，一个旋身躲开，顺势朝我拍出一掌。
背后仿若潮流一般，席卷而来的掌风，让我步伐骤窒。
我眸光一斜，身形迅速掠高，接着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树桠之上。
陌修然朝我挑了挑眉，＂阿念姑娘……″
我不待他说完，收回弯月，手腕翻飞，捏了个印决，猛然朝他出掌。
分花拂柳。
这一招还是柳锦瑟教我的。
果然，陌修然面色一变。
可是他却并不躲开，似乎魔怔了一般
定在原地。
陌修然硬生生的承受了一掌，被迫退后数步。
我微微惊诧。
身形一动，稳稳地落在地上，眉心动了动，不语。
陌修然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眸光却紧紧地锁在我身上，变幻莫测。
＂阿锦……你，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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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阿锦……你，记得了……″
我听见他低声呢喃一声。
阿锦？柳锦瑟！
我身体一僵，眸光冷冽。
＂阿锦？呵，修罗门主……还真有意思啊。″
我低首，十指整理了一下蓝色袖口，拂去上面的褶皱。
＂你的阿锦，己经死了。″我抬眸一笑，＂我是柳阿念。″
陌修然瞳孔猛然一缩，又很快恢复如初。
＂刚刚那一招，是阿锦教你的么？″
＂那你以为呢？还是你认为……她死了，我就会变成她么？″
真有意思，当初，他可是不曾有过一丝心软。
陌修然身形一晃，苦笑，＂是，不管，你是阿锦，还是阿念，心里都不会是我。″
突然他话锋一转，又道，＂阿念姑娘，不管阿锦死没死，上官止的心里都只有她，你还是放弃吧……不如，做我唯一的阿念如何？″
是的，不管她有没有死，上官止的心里也只有她一人而已。
这一刻，我心如刀绞，面色苍白。
＂你说如果上官止知道你被我困在这里，他会为你出止涧阁来寻你么？″
我双目瞬间瞪大。
如果上官止知道……他，会来么？
＂不如我们来个赌约如何？″
＂什么赌约？″
＂就赌上官止三天之内是否来这里寻你。″
＂……你以为这个阵法能困住我？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呵，我当然知道这个阵法困不住你……不过，这个阵法破了，不是还有下一个么？总会困得住……″
＂你！你到底想怎样？″
＂阿念姑娘，你不敢赌么？你害怕上官止不会来，对么？″
我呼吸一窒，眸中闪过痛楚。
是的，我怕输。我怕，他不会来。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如今你在上官止心中的位置到底几何么？″
＂……你的条件呢？″
陌修然黯了黯眸，＂我的条件么……如果你输了，就嫁给我。″
我吃了一惊，＂陌修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可不是柳锦瑟！″
＂……我当然知道，你……可是如今我就是想要你。我要你，柳阿念做我陌修然的女人。″
＂你疯了么！……我不会和你赌的，你死心吧！″
＂不赌么？″
陌修然忽然一笑，＂那，如果上官止知道，是你害死阿锦的……″
＂陌修然你无耻！″
我心中惊恐，如果他知道真相，那么他一定会恨我入骨吧，甚至……杀了我。
＂阿念，你会同意的，对么？″
＂……好！我答应。不过如若三天以后我破阵而出，你就放我离开！″
＂当然！不过别忘了，还有上官止。″
我偏过头不语，袖中的手却紧紧握住，锋利的指尖没入皮肉。
阿止哥哥，你会来么？
陌修然顿了顿，静静地看了我一会，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