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人鬼本就殊途,偷逃回来的我还是被发现了,当从茫空界来的使者从我娘面前硬生生要把我带走时,我娘急地不得了,拿起墙脚的竹扫把朝著他拼命地挥啊挥、打啊打的,就是想把我给留下;我也好急,大声大声地喊著『娘救我』、『娘救我』的,喊越大声,娘就挥打地越快、越凶……」
「你听过『为母则强』这句话吗?母亲确实是这世界中最伟大的。最后我娘真的抢赢了,她把我从使者手中抢过来后就紧紧护在怀中死都不放,使者拿她没办法,竟然也就这样走了。」
「隔天我娘立刻带著我逃,哪里乱就往哪里去,因为我娘说地方越乱,死的人就越多,他们忙著抓那些就无暇顾我们了。」
「我娘用尽全力护卫我,我也相信我可以就此安心躲在我娘的背后。每当又被那个使者找到的时候,我也渐渐变得不畏惧了,甚至还会讥讽他,说我有娘,我不怕。」
「那使者也真够有耐心了,任凭我们逃地再辛苦狼狈,他都能轻易找得到,却什麼都没做;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你什麼时候才会懂事呢?你什麼时候才会明了,你只是一直在增加你母亲的痛苦呢?』……」
「那后来呢?」
赤西仁忍不住开口催问接下来的发展。
「后来?后来就这样了呀。小孩子黏娘,可也爱玩伴的;当习惯了有娘的日子后,自然会想能有同伴可闹、可玩。贪婪不分年纪大小,只要是人,只要有情,当然就会有欲。我都忘了自己不是个平常人,对於天天只有娘的生活渐渐感到不知足、不平衡,心态也变地丑陋跟扭曲;我娘不再是我的天,我的地,我越来越无理取闹,越来越爱跟我娘唱反调,因为我要的我娘不能给,也不知道该怎麼给。我娘面对如此转变的我,则是越来越内疚、越来越无力……。终於,我受不了了,自己开口跟那个使者说我要跟他走。」
「啊?你不是一直想要留在你妈妈身边的吗?」
听到这里的赤西仁非常不能体会小男孩心态的转变。
「你呢?难道你就没有这样的经验过?肚子饿的时候希望能有一碗白米饭;但有了饭之后又希望如果这时还有菜、还有肉就更好了?」
「……」
「『欲望』,其实就是这样子的东西。」
「可是、你妈妈呢?你走了,你妈妈怎麼办?」
「怎麼办?怎麼办呢?为什麼我当初完全没去想,如果我走了,我娘会怎麼办呢?」
小男孩语气悠悠缓缓的,每字每句都像球剪不断、理还乱的线,滚进赤西仁耳里,绕啊绕,缠啊缠。
「所以呢?所以呢?」
赤西仁急著想知道后续。
「疯了……」
小男孩原本还清清朗朗的目光转变成痛苦悔恨,视线一瞬也不瞬地锁住房间内的老妪。
「这次,真的是疯了……」
「什麼?」
赤西仁不敢置信自己所听到的。
「走的时候,我听到我娘在我背后很凄厉地哭喊叫声,我没敢回头望,因为我知道自己只要把头转过去,看到的会是什麼……」
「那你怎麼知道-」
「怎麼知道我娘疯了是吧?那使者带我回去后就把我留在身边,说我有罪厄,本该下地狱,但他可怜我,所以由他代为看管,我也因为背负著这罪厄,无法轮回。」
「我妄性而为的后果造成我娘的疯残,这就是我的罪。我一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使者才让我知晓。那时我终於真正明了使者当初所说的,我留在娘身边,其实只是一直在增加她的痛苦的那番话。」
「……」
「人定虽然可以胜天,但不操之在己的东西,再怎麼强求,也求不来个完整;既是不完整,那有什麼用呢?徒增彼此煎熬而已。」
「……?」
「要是哪天你烦了、倦了、厌了,屁股拍一拍,转身就可以马上走;但活著的人呢?活著的人有血有肉、有知有觉,你要他怎麼办?变成跟我娘一样吗?」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的。」
赤西仁连忙摇头。
他绝对不会让和也变成那样子的。
「谁知道呢。」
小男孩定定看著赤西仁,
「想当初,我也以为我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