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曾踏足延禧宫，见长姊心静如水却又极是消沉，心下有说不上的难过，今日也无旁的事，便亦无打算早回，陪着她在西间小座，说起这些年多少往事沉淀，正是彼此感慨间，却听东边有些声响，因与沫哥儿素来亲厚，故听着这声儿，也知是从慎和那头传来的。前些日子还在为她有了孩子而欣喜，却不想天意弄人，孩子还未落地，便生生的夭折了去。期间来瞧过她一次，却只是浑浑噩噩不省人事，今日原想稍后顺路再去看看，这会儿却闻见慎和的动静，长姊亦是朝那头瞧了瞧，知她这些日子万事淡薄不爱走动，故也只是起身作辞，先往那边苑里去。]
[。听着宫婢嘈杂的声音也不知是好些了还是不好，不由匆匆加快了步子，刚到门前，便有个人影蹿了出来，险些撞了满怀，秀眉轻蹙，那丫鬟见是自己连连赔罪，此时却也无暇同她计较，只一边抬脚往屋里去，一边仓促的问她。]
你家主子呢？好些了没？怎么都慌成一团来。

勉强动了动身子只觉得僵硬得很，张着嘴想说话亦觉得喉间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微微偏过头去看着锦鲤，那丫头眼睛里含着泪意就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让她担心了，朝着她微微一笑示意她我醒来了，我回来了。强撑着抬起手替她擦去颊边流下的泪珠儿，硬是挤出一丝难听的声儿来
“我渴....”
她又急急忙忙地去替我倒茶端了过来，扶起我服侍我饮了几口，有了温水的滋润嗓子总算好过了些，歇了会儿开口不再疼得难受。看着那些人忙里忙外地又是招呼着请太医，又招呼着熬药一事，这些场景都那么熟悉，只是那次我差些丧命，此次我却是死里逃生。
疲软地靠在锦鲤怀里浑身无力地使不上劲儿来，许是躺了太久，睡了太久的缘故。正欲再跟锦鲤说几句话便隐约地听见敏姐姐的声儿，又有些不敢相信，嘶哑着嗓子曼道
“敏姐姐？”

[。重帘漫卷，久病之人的卧房总显得更沉闷昏暗些。身周的宫婢来往鱼贯，各执着自个儿的本分伺候。裙裾交叠轻旋，在匆匆的脚步间流转着水色波光。也不待宫婢上前，先伸手挑了珠帘如数，只见沫哥儿凌乱着发髻，脸颊仍有几分灰白，半倚靠在软枕上，锦鲤在侧扶着她飘摇欲坠的身子，她自是无力的沙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敏姐姐。只这一句，先叫心里疼了一下。忙近前道。]
快躺下......
[。素指松了珠帘，身后撒下一片清脆的哗啦声，冰蓝的色泽曳曳，迎着些窗户间投来的春光，折射出晶莹的光亮斑驳。几步近前执了她消瘦的葱指，锦鲤亦是起身站在旁边伺候，自就着床榻坐下，瞧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那原本粉润的脸颊如今却苍白柔弱，丹唇也失去了花瓣般的色泽，眸中还含着些泪珠，远远瞧着已是憔悴，这厢再细看，更是惹人心疼。自由衷一句。]
怎的就落得如此地步了......

“无碍，方醒起来坐坐也好。”
沙哑着嗓子同他说话，许久未曾饮水嗓子干得不像话说起话来也没往日的样子。见她走近锦鲤也让开了位置将我置身于软枕之上，她坐在床榻边，我同她已是许久未见了，那时还想着孩子出事以后带去见见她，如今见她却是一个病怏怏的自己。听她叹了一句怎落得如此地步微微一愣随后浅浅一笑
“大病初愈不都这般模样么，我这嗓子哑着说话不好听，敏姐姐且忍耐着。”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许是很久的，那夜的事如今想起来也不过模模糊糊，太医来后的一句诊断叫我心伤昏死过去，后来之事却全无印象，我不知是我本不知道，还是我自己不愿意记得索性忘了。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还是女孩，我知道我没留住他，没有留住这个在我肚子里住了快九个月的孩子。
我努力地不去想那些事，也不远旁人跟着我伤心，伤心逝去的人，担心幸存的我。看着她努力地笑着，轻声曼道
“叫姐姐担心了...."

[。那一句虽是含着些笑意，却那般牵强而苍白。韶华正好的女子，原还是如我印象中初见的春梢粉桃，却经这一场风雨相摧，残花带雨，零落不堪。抬了手上的帕子，替她轻轻擦去额角的汗珠，脑海中还余着方才在长姊处那些感慨叹息，再瞧眼前的沫哥儿，更觉灰心。由不得也红了眼眶。]
什么好不好听，多养上一段日子，便会好起来。到时候咱们再喝一回酒，醉了我还要哄你唱出戏给我听。
[。生孩子自来最为凶险，何况她这孩子终究未能来到这人世间，倒是这做额娘的也生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还能活下来，却也是上天垂怜，是她命大。凤眸低垂，瞧见她覆在棉被上柔若无骨的手，素指轻托那苍白，知她也不愿叫自己太过伤心，我亦不愿勾起她那份伤痛的回忆，故而也努力忍住了眼眶温热的泪水，强予了些笑意在唇角，温言一句。]
病了这些日子，指尖上的颜色都褪了，我那儿有新研的凤仙花儿，等好了，再染上，一准好看。

提起喝酒便想起几年以前在永寿宫的那次醉酒，那时候我虽入宫却仍是喜爱热闹不肯安分，也许是这般的性子叫我认识了敏姐姐，认识了熹姐姐，认识了那么多人。她也努力地叫我开心，心里更是百味陈杂，点点头
“恩为了姐姐的酒我也会好好养着身子，我还要喝姐姐那儿的女儿红，若是醉了姐姐要是哄我唱戏，我就给姐姐唱白蛇传。”
素手被她托在手里，病了些时候想必整个人都是没有血色的苍白，指甲上瞧着都没有往日的红润，我此番遭遇，原以为真的会就此去了，如我自己所担心的那样。她说起凤仙花，说要给我染指甲，听她说着都仿佛能够看见那个场景。
“恩，等着姐姐给我染，我还未用过红色的蔻丹，待会儿叫锦鲤替我将指甲修得圆圆短短的，再涂成红色是不是就跟十指上缀了红豆一般？”

[。说起那年的醉酒，那画面似乎就还在眼前一般，自坐在妆台前新挽了发髻，她打延禧宫来，怀中抱着一丛新绽的荷花儿，映着那娇娆的脸颊柔嫩，笑的温软甜美。花树下埋了数十年的一坛女儿红，酒香浓郁醉人，几碟下酒菜，彼此一场爽快畅饮。她说宫中食材讲究，即便是简单的家常之物御厨们也老爱用别的珍贵材料来佐，反倒失去了本味。她说敏敏姐姐我与你说，我小时候呀有个诨名，唤的是沫哥儿。因为小时候老扮小子，得了这么个名字，我却喜欢得不得了，一直都还想有人再叫我一次。点点滴滴，似都还在耳边，可眼前的人却已形容枯槁，泪眼朦胧间向着她的眉眼。]
好......敏姐姐信你。这辈子，这么多年，也曾有很多人与我许下诸多事情，却一个个的失言。但是敏姐姐信你，要赶快好起来......
[。紫禁城下，硝烟暗涌。从没有明刀明枪，却躲不过暗箭伤人。愈是如此，得一份最纯粹的坦诚相待又有多难多可贵。在这四九城里，除去长姊，余下我信的，约只有一个沫哥儿。她温顺乖静的垂了眸子，顺着自己的话儿也谈起染指甲的事儿来。终是眉睫轻颤间，几颗泪珠滚落，洒在绣金芙蓉锦被上，瞬息间消融在花心里，无影无踪。]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过往留不住，便细细磨碎，坠在指稍，日日相伴，夜夜相思。可好......

听她一句一句嘱咐，边听着边不住地点头，这样有人牵挂，念着的感觉很好。她那个时候担心着我没有子嗣日后的日子不好过，如今又担心我伤心过度伤了身子。我没有长姐，陪我长大的只有阿哥，阿哥是为男子性子自然豪爽，同他一块虽然开心，却终究没有女子细心，入宫以后遇见她，我已然知足了。唇边挂着笑，眼睛却依然湿润了
垂着眸子，我鲜少于人前哭只因阿哥说过他不喜欢爱哭的人，所以我便不哭，学着他教我的那样便是再难，再苦也要笑着，可是此时，此时我却有些忍不住了。泪珠儿无声地滚落下来，落进了锦被里头，又消失不见
“嗯，过往留不住的便碾碎了，缀在指尖，日日相伴，夜夜相思.....”
轻声重复一句她所言之语，过往之事，不可追。不过两月以前我还在期待着我的第一个孩子，如今却已是过往遗憾之事。我隐隐猜到了此次灾祸的缘故，宫寒这一旧疾曾叫我许久未孕，如今不想竟还是要了孩子的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敏姐姐....沫哥儿看得开。”

[。从前就希望她能有个孩子，日后有个依靠，却不想遭此灾难，险些自个儿都丢了性命。若是如此，倒不如不曾有过，先前听她说起过宫寒一事，后谴安太医去诊脉，回来时也有回禀沫哥儿体质虚寒需谨慎调理。当时只觉只要留心些必可无虞，到底过不去这坎儿，听说那孩子，未曾闻得一声哭喊，便无声无息的去了。细嗅了嗅鼻尖，努力释然些，又扬了扬唇角向她肯定的点了点头。]
看得开就好。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离开戎峥的那一年，永远出不了这紫禁城的那一时和日后所经种种，有过多少次我在想，就此撒手去了吧。可临到边缘处，又生出那么多舍不得、舍不得。终究才知不管有多少苦难和痛楚，人能活着，多好啊，能活着，什么就都有希望，若是走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彼时她能醒来已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便也不再想深究着过往，只想岔开写话题来。便缓了缓情绪，复又同她道。]
今年永寿后院的兰花儿开得极好，宝济尔丹那丫头心思精巧，取了春兰并往年存下的干荷花儿、木樨和红梅，制了一道点心。色泽明快味道也特别，我瞧着那摆设便想着，这可不应了那个词儿：四时皆芳。因此便也做了那点心名来。回头也送来与你尝尝。

往后日子还长，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才行。我曾动过那样的心思，在混沌黑暗之间也曾想过就这么去了吧，去找那个我不曾见过一面，不曾了解过的孩子，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不舍，不舍得尘世间活着的人，不舍得四季常变的景，不舍得心里藏着的一段情，最后还是选择跟着那个飘渺虚无的声儿走了回来。
“是啊日子还长，还有许多点心沫哥儿没吃过，许多酒沫哥儿没喝过，许多花沫哥儿不曾摘过....沫哥儿怎么舍得走。”
人生在世岂会满是遂愿之事，我向来知足，知足于如今的现世安稳，知足于如今的岁月静好。都说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如此看来我何其有幸。握住她的手，用了力气握紧，笑道
“敏姐姐知道我嘴馋，这会儿刚醒就说要给我送点心，我可巴不得。待我好些，我亲自去给姐姐摘花，换姐姐的点心，换姐姐的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