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杨戬离开神殿起,他的额间就透出了点点微芒。离灌江口越近,那抹蓝光就越亮。到了坟茔前,杨戬的天眼已与怒战时毫无二致。他只看了一眼长公主的坟茔,就对哮天犬怒喝:“找!”
哮天犬不知道杨戬为何神色反常,却知道家变是主人心中难以消弭的隐痛。他仔仔细细地嗅着,嗅遍了这里的每一寸的土地,但却未曾发现任何生人的气息。他不安地靠过去,带着有些奇异的怜惜告诉主人他的失败。杨戬却并未动怒,只是拍了拍他的头,拂衣跪倒。
哮天犬蹲在杨戬身后,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觉得他的背影比山还要沉毅。他陷在那灼灼光华里,就像朗朗青天平白陷落了一块。哮天犬本能得感到主人心中有什么正在流逝,又有什么正在涌起,却又难以说清。他像以往一样,安安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以或许有尽的生命陪伴着他许久无涯的悲苦。
“哮天犬,”杨戬忽然叫他,淡淡的话音压得他的心沉沉的,“母亲不在了。”
哮天犬听不明白,杨戬又自嘲般地解释:“母亲最后留下的那块仙石,不在坟里了。”
哮天犬大惊,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忽然明白主人为什么要他搜寻人迹了。可这里一向有主人的术法护持,又怎么会有人偷走长公主留下的仙石?哮天犬想不清楚,却依稀明白,这是三圣母一家团圆后主人遇到的最大劫难。他想了一会儿,小心地说:“主人,说不定,你的天眼看错了。我看它亮得跟疯了一样,肯定不正常。”
杨戬轻笑一声,眼底结了一层寒冰。他没有告诉哮天犬,现在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天眼。他额间那灼人眼眸的光芒,完全是在感应他人的召唤。所以他才匆忙赶到祖坟查探,却发现母亲的坟茔中已空空如也。
天眼只有两位主人,他多希望是那个曾把天眼交给他的人在操纵它。母亲若活着,就算是生不如死地被囚禁在一隅之地,但于他们一家而言,总是有一个希望与记念活在彼端。可是母亲消逝了,在他的一次贸然之举后,他这个传说中能改天换地的英雄也无法给予她哪怕一点最简朴的人世欢欣。
哮天犬蹭在杨戬身边,呜呜地叫着。杨戬望了望天,声音薄淡地说着:“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母亲。母亲熟知天界布局,只要意识清醒,就不会误入别处。她若已定下了去处,就不会在见到嫦娥时慌忙逃走。母亲和仙子有些交情,又素知仙子的品性,她不会那么失色的。”
哮天犬不知道玉树林中之事,也听不懂杨戬的分析。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嫦娥,她有多好。”
木叶簌簌,天地间的悲唱一分分贴至耳边。杨戬闭目静听,在心中默默一叹。兄弟们的不满,他一直是知道的。面对嫦娥的冷淡,他们比各路神仙更加义愤填膺。就连最忠厚宽和的康老大,都忍不住抱怨两句。可是杨戬知道,所有理所当然的感情认定,都是一种道德的威压。源于初心的爱情,并不该由胜利、道德和正义来框定。所以新天条出世后,他从不对嫦娥表现出特殊的亲近。选择的自由,是他把她拉入那场震动三界的劫难后,唯一能给的补偿。
但他还是不放心这个柔弱与坚毅并存的女子,所以他让姚公麟明里暗里对她多加关照。好在姚公麟为人机敏,嫦娥一向平安无事。就算今日事发突然,他也已在嫦娥飞向真君神殿时向他禀报了她的去向。
姚公麟总是尽忠职守的,可让一个太尉挂念义兄的儿女情长,或许他并非没有怨言。杨戬凝视着身前的墓碑,不禁一叹:母亲,我改得了三界规纲,却改不了这人间情仇。
月低了些,费力地拉近依然藏在黑暗中的黎明。哮天犬不知道杨戬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能在他额间的一片光芒里,看到前所未有的衰颓。他甚至觉得主人的目光有些愧悔,有些哀戚,落在空了心的坟茔上,在寂静无声里封冻出一片冰雪天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主人慌乱地想着。想着长公主,想着嫦娥,想着一场劫难后的未来。
一人一犬困在这无涯的夜里,几乎连周遭的风声都遗忘了。一个素衣人忽然探出头来,隔着几株草木紧张地凝视他们。
在天界时慌张施法已是蠢事,眼看时间无多,她只能冒险求胜。她操纵天眼,有意把杨戬引到此处,利用空荡的坟茔给他猛然一击。她无力与他正面相抗,只能在他悔恨痛楚的片刻施法。
但她还未觑机动手,深林中竟又来了一个人。那人似乎是姚公麟的手下,在真君神殿里也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但自飞临至今,他既不拜见杨戬,也不暗中守卫,只是隐匿身形悄然观察,好像想从杨戬身上看出什么异样。她本该探究清他的目的再出手,但却已无暇猜测。
她向林中一眺,见那里并无异动,才稍稍安心了些。她攥紧了拳,慢慢地贴上了心口。在那里,似乎有什么正随着杨戬额间的光芒跃动。
杨戬和哮天犬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她悄悄移近,挑走了杨戬身侧的荷囊。然后她向内一摸,取出一根红绳,令它缠在了杨戬的足踝上。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那根红绳也轻如无物,绕上杨戬的足踝后便没了形迹。杨戬始终不曾发觉身后的异动,轻阖的双目下似乎还沉着一世霜雪。
她捂着胸口逃回原处,发现他们毫无所知后才轻轻地吁了口气。但她的心还未恢复平静,杨戬的足踝上忽然有红光一闪。
怎么回事?难道是红绳有了感应?她脑海一空,赶忙翻看荷囊,却发现其中再无一根红绳。
她在玉树林中掉落红绳后,曾悄然折回,尾随嫦娥飞至真君神殿。因难入神殿,她只能焦急地徘徊在外。好容易杨戬飞出,她望见他将红绳放入荷囊,赶忙又惊又喜地操纵天眼,引他来灌江口。却未曾想,他的荷囊里只装了一根红绳。
难道嫦娥匆匆找他报信,却又对他有所隐瞒?另外一根红绳,是被嫦娥截留,还是被姚公麟骗走了?
素衣人又悔又恨,不由重重顿足。深林中的人似已返回报信,她不敢久留,也向上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