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苑寝殿和普通士族家的差不多,最外是外间,留给仆童值夜,往里是起居室,有榻有案有屏有架,供闲暇时休憩,最往里才是夜间就寝之处,相互以门隔开。
起居室极大,器具陈设一应俱全,青玉砖上四张连榻并排铺开,榻上案几灯具摆放齐整,榻旁立竖玄朱双色鎏金彩绘描漆屏风。
博山炉里安神香早已燃起,香料冰片俱出自君月之手,皆是杏林不传之谜。四五座雁回灯在墙边兀自燃烧,各自照亮出灯前的一片天地,朱梁高堂,四下无声,满室暗香疏影,更显得十分幽静。
君墨先将人面朝内侧放连榻上,再把长虹和怀刃横放至剑架第三、四层。手拂过腰侧墨阳时,略想了想也取下,架到长虹之上的第二层。
陆白刚接触到丝缎榻面时眉头微皱,手脚稍稍往氅衣里缩了缩。
君墨不喜温热,就算三九寒冬里也不让人在室内生地龙,现在外边还下着点薄雪,榻自然是冰凉的。
被下了不知什么药的陆白现在全身滚烫,被冷榻一激本能就要往热源处靠,只见他一点一点的往后挪,他背后三尺外,正是盘腿而坐的君墨。
三尺,一剑之距,近则失礼。
这样的位置是君墨有意为之,万一陆白中途醒了过来,第一眼只会看到对面的案几和木架,而不是直接两人面对面的尴尬场景。
若非怕他服药后情况有变君墨只可能坐的更远。
温热触感隔着层层衣料传来,陆白已退至身前。君墨不由自哂,反正半搀半抱了一路,这会还矫情什么。
思及此处,他伸手一捞,将整个青年抱入怀里。氅衣虽宽大,但到底不是被褥,一折一叠,内里隐约可见。
星星点点斑驳靡乱,情欲留下的痕迹。
君墨眯起眼,狭眸若审。
玄府在江湖上被称为魔教,缘由出自第一任主人君泽。天水之役后君家式微,君墨父王君泽为在极短时间内大增武功,选择自废修为,抛弃了自幼修习的内家正义,另辟险径以魔入道。
于是君泽率领着刚组建的玄府军一路北上,一边救下汉人,一边寻证魔道。满目皆疮痍,尸山血海填壅路途。
拼死敢有拦者,一人不服碎其首,一军不服踏其旗,一城不服屠尽其人。北地胡狗肝胆俱裂,玄府的凶名威震四方。
天道公正,万物阴阳相生,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到后来杀障种入心间,君泽再也感受不到人间的温度,连他最后留下的内功心法典籍里满篇满目都写满了人性之恶,杀戮、偏执、仇恨、贪婪……
还有欲望。
闭关十年,前八年君墨都在研习父王留给他的功法,除却其中磅礴可怖的恐怖力量外,他还感受到其中迷茫。
欲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年幼的一直再想。
后来从武陵之乱中捡回一条命,在杏林养伤时他曾目睹过无数人生死徘徊之际弥留挣扎。杏林医者告诉他,只要求生欲望不灭,那人就一定有救。
北游途中他观五胡内斗,看千军万马生死拼杀,刀剑之间是双方都想活下去的强大战意。
他徘徊于可汗大帐,行走于达官贵人之所。入目皆是声色犬马穷凶极奢,肉体横陈,美酒泻地,珍宝如山,权势滔天,这其中无处不在的欲望蛛网张开,没人能逃出去。
衣食暖饱,能有一衣蔽体,是黎庶百姓的欲望;高官厚禄,往来车盖如云,是经纶事务者的欲望;坐拥四海,片语出口成旨,天下大部分人所极致的欲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众生蝼蚁,匍匐世间,汲汲戚戚于富贵贫贱,最初支持他们生存下去的动力都来自于欲望。
至于皮相骷髅,美色惑人,那就更加好理解。
我想要,我能要。
心随念动,目光幽深,君墨一点点收紧怀抱,慢慢低下头,灼热的气息滚烫喷薄,青年原本稍有绯红的如玉面容又染上三分艳色,薄汗纠缠青丝,紧抿着的薄唇渐复血色……
这里……桓冲没有碰过。
而未尝人事的年轻身体再经不起撩拨,在他怀里颤抖瑟缩着,生涩又无助。
“叩叩。”
两声门响,老者声音沧桑浑重。
“少主,我进来了。”
君墨心神微动,猛然意识到刚才自己做了怎样可耻的事情,脊背一挺,赶紧移开了视线。
老者托着漆盘缓步慢行,驻足屏风榻边,撩衣跪坐,宽大衣摆压在膝下。
流纱帐,朱漆案,雁回灯。
连格榻上玄衣青年怀抱一人,他转头,眼中还有来不及消散的幽深。
达叔心神大震,不由低头去看少主怀中之人。
一张与古旧记忆里颇有几分神似的脸,两相重叠,老者几乎茫然不敢信。
这时君墨开口了:“阿叟。”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暗哑。
“唯唯。”老者膝行一步,毕恭毕敬举起漆盘。
白瓷一盂,细竹管数根。
君墨腾出左手,将盂和管移至身侧雕花案几。
他直视老者,眼中已回复清明,声音亦低沉如常,“阿叟。”
“唯唯。”老者捧空盘起身,退后两步,低头答,“后池已备妥,少主可随时入浴。”
老者躬身退出起居室,抬头时正对室中剑架,那柄上古神兵沉默地发出绯红幽光,在他眼里竟比当年出鞘时的耀目光华更为恐怖。
老者喃喃自语,见了鬼似的。
“少主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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