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矿上真正有泡的是一个名叫姚资兴的人，据说他心狠手辣，勇猛异常，早在“□□”时，就是矿里造反派最有名的打手，而因为他的凶狠，人们更是送了他一个“摇资兴”的绰号。据说当时人们怕他怕得要命，就连唬小孩都是说：“还哭，摇资兴来了！”听说在姚资兴成名之前，当时矿上最凶的是名叫大块和小块的兄弟俩。这兄弟俩不但牛高马大，还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在当时的矿上人眼里，他们简直是两个蛮横的凶神。可姚资兴却不怕他们，竟然为一点小事跟他们打起来了。当时兄弟俩背着两把明晃晃的马刀，扬言要把姚资兴活活地剁了。人们都以为姚资兴会逃跑，谁知他却毫无惧色，竟然从家里拖出一把铡刀，扔在地上对兄弟俩挑衅：“有本事就跟我比泡，看谁敢把对方的头铡下来！”说完就趴在地上，把自己的头伸进铡刀里面，对着兄弟俩大喊一声：“来，有本事就先把老子的头铡下来！”然后伸着脖子，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们。兄弟俩从未见过这种阵势，他们没想到姚资兴真会伸出脖子，让他们铡。看着铡刀下姚资兴那颗活生生的人头，他们忽然感到害怕了，他们忽然发现，原来真要把一个人活生生地剁了，竟是一件十分吓人的事。正当兄弟俩还在犹犹豫豫时，姚资兴却忽然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抓住铡刀的刀柄，指着兄弟俩大叫：“现在轮到我了！快点把头伸进来，看老子怎么铡了你们！”兄弟俩吓了一跳，看着被姚资兴拉得大开的铡刀，他们忽然感到脑后有一股凉飕飕的寒风，呼地吹得他们头皮都麻了，他们面面相觑，望着姚资兴充满杀气的样子，谁也不敢把头伸进铡刀里面。
经过这次铡头战斗，姚资兴一下就成了名，从此矿上谁都知道，姚资兴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他也因此在矿上越混越好，以致后来矿上人看见他的背影都会头皮发麻。而大块和小块兄弟俩，从此却背着一个怕死的名声，老老实实地龟缩在家里，再也不敢出来横行霸道了。后来姚资兴在一九八三年的严打中，被判了十多年徒刑，听说如今出来后，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却依然很有泡。据说姚资兴出来后在矿里混了个队长当，他经常趁自己队里的工人下井后，偷偷跑去跟他们的女人发生关系。那些工人下班后，明知姚资兴在自己家里，却吓得不敢声张，只敢守在外面，眼巴巴地等姚资兴回去后，才敢回家。这些工人中也有想不通的，据说有个工人在开班前会时，冲进班前室，指着姚资兴大骂：“姚资兴，你个畜生！你他妈的搞我老婆！”骂完想动手打姚资兴。谁知姚资兴比他还凶，还没等他动手，就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反指着他的鼻子大怒：“你他妈的，你老婆自己要发骚，关我屁事！有本事回去打你老婆去！”说完又狠狠扇了他几个耳光。据说那个工人被姚资兴几个大耳光扇明白了，从此不但不敢闹了，有时在家里遇见姚资兴，甚至还会主动出去。
姚资兴匪夷所思的有泡，不但让矿上那些“出来混的”羡慕，就连矿上许多老实人也十分佩服。老实人虽然对姚资兴的所作所为大都不齿，然而他们对姚资兴无所顾忌的胆气，却还是有种赞叹之情。他们也许是由于自身的懦弱，也许是出于对暴力的恐惧，也许是因为对强大的渴望，总之他们对一切有泡的人，都含有一种既敬佩又害怕的心情。他们因为佩服，因此把一切有泡的人和事都描绘得格外英勇；他们又因为恐惧，因而在所有有泡的人面前又格外老实。在这种社会风气之下，矿上那些“出来混的”似乎一个比一个有泡。据说如今矿上混得最好的四大家族，几乎个个都是有泡的硬汉。听说四大家族中高家的高老三，有次别人用火铳顶着他的头，说要打死他，谁知他却毫不害怕，竟然大吼一声，说有本事你就给老子开枪，结果倒把那人吓得把枪一扔，掉头跑了。而宝源矿的四大恶人，那更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亡命之徒。据说他们跟人打架时，从来不管对方怎么打自己，只管冒着刀林棍雨，不要命地向对方猛砍猛劈，他们因此落了一身的刀疤，而与他们敌对的人，也硬是有几个被他们砍成了残废。现在矿上名气最大的黑皮，听说也是一个很有泡的人。据说他虽然经常一脸笑容，但只要被惹火了，同样也会拿刀就砍。矿上所有“出来混的”，似乎个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有泡得近乎到了不知死活的地步。他们有些似乎天生就喜欢横行霸道，有些似乎天生就格外凶恶，而更多的却喜欢故意向人表明，他们天生就少了一根筋。

但秋少华却决不是那种瞋目而语难，似乎从小就少了一根筋的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小时候的秋少华不但本分，而且还非常腼腆和害羞。从小到大，他在人们面前都是一副低眉顺眼，大声哼哼都不敢的老实模样。从前人们看到秋少华，经常会忍不住叹一声：“这孩子太老实了！”人们以为秋少华将来无论如何成长，总离不开老实的窠臼，而老实在许多人眼里，其实就是软弱和无用的代名词。然而谁也想不到，这个老实、本分甚至还非常胆小的少年，却在十八岁后说变就变，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飞扬跋扈，行事张扬，动不动就会表露蛮横和凶恶的“出来混”的人了。秋少华这种天翻地覆的转变，让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家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人的变化竟能如此巨大。
对于这些疑惑，秋少华也说不明白。他小时候和姐姐跟着妈妈在农村长大，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了矿上，家里只有妈妈一个大人，所有生活的重担，都落在了妈妈身上。妈妈虽然十分疼爱秋少华，可怎么也干不完的农活，让她根本没有时间去关心秋少华姐弟俩。而秋少华和姐姐，还很小就开始帮家里做事了。他们那时除了要扫地、挑水、喂猪和砍柴外，农忙时还要去田里插秧和割禾。对于那段时期，秋少华的记忆十分复杂。那个古老的村庄，给了他多少童年的欢乐啊，可不知为什么，在童年的欢乐中，却又掺杂了那么多生活的阴霾。那些像乌云一样的阴霾，使秋少华幼小的心灵，总觉得生活有着太多的艰辛。他渴望晴朗的天空，渴望自由的奔放，可现实的拘谨，却使他幼小的心总是紧紧地收缩着。他知道他们家在村里属于比较贫困的家庭，对于幼小的孩童来说，本来无所谓贫不贫富不富的，可秋少华知道大人在乎，因大人们在乎，他也不自觉就为自家的贫困感到了自卑。而一些村民毫不掩饰的轻视，更是让他感到了一丝冷酷的恐慌。在这种恐慌中，他知道唯一的希望就是去矿上。他知道，如果跟爸爸去了矿上，不但从此不要做农活了，生活也将比在农村时要好得多，而最让人兴奋的，还是从此他们家就会在村里扬眉吐气，成为让村里人都羡慕的城市人了。作为城市人多么幸福啊，听说他们不用做事也有“国家粮”吃，全不像农村人，每天都有那么多累人的农活！

在秋少华十二岁时，他们全家终于跟着爸爸“农转非”去了矿上，终于成为让村里人羡慕的城市人了。在离开村里的那一刻，望着村里人无比羡慕的眼神，秋少华终于体会到了一种骄傲的满足；他终于扬眉吐气了，他们家终于成为比所有村里人都幸福的城市人了！然而到了矿上，秋少华却发现，现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美好。
到了矿上后，秋少华很快发现，因他家只有爸爸一个人有工作，他们家自然又成了矿上比较贫困的家庭。在农村的贫困是因家里缺少劳力，而在矿上的贫困却是因爸爸的无能。听妈妈说，爸爸太老实了，老实到了总是被人欺负的地步。听说爸爸在井下做事比谁都卖力，但他们队长欺负他老实，却从来都是给他最低的工资。妈妈几次嚷着要去爸爸队上评理，可爸爸一听，就吓得脸色都变了，他不但不许妈妈去，还激动得要打妈妈。家里依然贫困的现状，让秋少华曾一度膨胀的虚荣心，立刻又荡然无存了。而最让秋少华痛心的是，他发现自己和姐姐竟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他们的衣服多是从农村带来的旧衣服，虽然整洁干净，却多是质地粗廉，样式老土，穿在身上越发使人感到自惭形秽。而周围那些土生土长的矿山子弟，却多是衣着光鲜，神采飞扬，简直烨然若神人。这种强烈的反差，使秋少华情不自禁就感到了一股更为强烈的自卑。而这股强烈的自卑，更是让秋少华比在农村时还要胆小了。他在农村时还敢和别的孩子打打闹闹，可自从到了矿上，他只要看见生人就会局促不安，甚至连与人说话都感到害怕。在矿上学校里，秋少华因为个子矮小，性格懦弱，更是经常会成为同学们欺辱的对象，就连学校的老师，也对他这个成绩一般、性格内向的学生不甚在意。这一切的种种，使秋少华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棵被人轻视的小草，走到哪里都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从小一直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并没有因为成了城市人而消除，反而还因自尊受到的伤害，而越发灰暗了。

秋少华就这样在自卑窘迫、惶恐不安的心境中渐渐长大，直到读高二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秋少华虽然表面软弱，其实他内心却非常好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自己的懦弱越来越不满，这股不满在他心里散播着仇恨。他恨社会的无情，恨别人的欺辱，恨自己的懦弱，恨家里的贫穷，甚至还恨父亲的无能。他以为，如果自己家里不那么穷，如果父亲不那么老实，别人也就不敢欺负自己，而自己如果不被人欺负，肯定就不会每天都惶恐不安，阴云密布了。他渴望反抗，渴望改变，渴望自己能像别人那样抬头挺胸，充满自信。在这种强烈渴望的刺激下，秋少华那颗还不成熟，却格外躁动的青春头脑，突然灵光乍现，产生了很自以为是的观念。他认为世间的弱者都是羊，而羊如果不想被狼吃掉，最好的办法就是披上一张狼皮，让别人以为自己也是一只凶狠的狼，因而对自己充满忌惮、敬畏和尊重。那一刻，他像李宗吾发现厚黑宗旨一样，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曰：“吾知之矣！吾知之矣！世间之事，不过你弱我强而已矣！”他甚至还奋然写了一首直抒胸臆，颇有感慨的诗：
冬日寻花，几曾雪里飘香？
阅遍史册，谁又功成名就？
花性畏寒，应学梅花傲雪。
人本凡身，但作霸王纵横。
诗虽然写得直白浅显，文理不通，但在那一刻，却让秋少华热血沸腾，有一种觉醒的感觉。
自从有了这种觉醒似的感觉后，秋少华心中的委屈就越发地被自己放大了。他想起小时候村里那几个喜欢捉弄自己的后生，想起在学校那几个经常把自己当沙袋打的同学，想起欺负自己父亲的队长，想起经常和妈妈吵架的邻居，想起自己受过的种种不平的待遇，他心中的不平之气，简直像一个歇斯底里的怨妇似的怨恨冲天了。他恨这个社会的不公平，恨那些欺负自己的坏人，他以为，对那些欺负自己的坏人，只能以暴制暴，以强制强，方能使他们不再那么为所欲为。而对这个社会的不公平，他也简单地认为，这个社会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只要自己强大了，公平自然会倒向自己。在这种思想指导下，秋少华对许多社会道德产生了怀疑，他甚至连善良和公理都怀疑。他认为善良只是让人欺负的根源，而公理也只是强者的理由。他恨自己从前的善良，恨自己从前的软弱，恨自己从前任人呼来唤去，恨自己从前那么胆小怕事。他像一个思想家似的，自问自答地做起了自己的思想工作：人生自古谁无死，你怕什么？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你怕什么？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难道你愿意如此窝窝囊囊，终此一生吗？活着，就应该活出个人样，就应该扬眉吐气，就应该让所有的人都不敢轻视你！
可怎样才是活出个人样呢？秋少华又感到茫然了，他曾一度幻想自己长大后当一个纵横疆场，所向披靡的大将军，特别是在矿上时，因总是被一些调皮的同学欺负，他更是一度幻想自己将来成为一个武艺高强，行侠仗义的武松似的好汉。后来随着年岁渐增，他渐渐明白了自己的这些英雄情结，其实只是一个弱者的胡思乱想。他知道现实中，自己不可能有机会成为大将军，也明白那些被小说和电影夸张得神乎其神的武艺，在现实中几乎是不存在的。他渐渐学会用冷静的眼光看待现实了，他忽然发现，现实中许多事都与书上说的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特别让他惊奇的，是他发现矿上那些“出来混的”，原来并没有大人们说的那样龌龊和不堪。从前他经常听到大人警告小孩，说别学矿上“出来混的”那些坏蛋，别看他们现在神气，将来肯定都没有好下场！听大人们这样说，秋少华总以为那些没有好下场的坏蛋，不用多久就会被公安全部抓起来。可他发现现实中，那些人每天都在人们面前耀武扬威，似乎从来就没有公安来抓过他们。而且他发现，那些“出来混的”似乎也没有大人们说的那样坏，他们大多神气活现，说话风趣，一脸坏坏的笑容中虽然有几分让人害怕的狡黠，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机灵的潇洒。他们行事干脆，笑声爽朗，身上总有许多快乐的影子，让人十分羡慕。大人们虽然对那些“出来混的”没有好感，可秋少华和他的同龄人却对他们十分崇拜，大家都在说谁谁混得最好，谁谁最有泡，谁谁最有面子。从大家充满向往的口气中，秋少华觉得那些“出来混的”不但不是像大人们说的那样，是一些无恶不作的坏蛋，相反，他觉得他们完全是一些勇猛有泡，敢作敢为的江湖好汉。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果想活出个人样，如果想洗刷任人欺辱的羞耻，如果想让所有的人都不敢轻视自己，那就只有像那些“出来混的”那样，勇猛有泡，敢做敢当，成为一个谁都不敢欺负的硬汉！
在这种思想巨变的影响下，秋少华心中的不平，终于爆发了。

是啊，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帮爸爸去买烟，最希望拿五块的去买，有时候爸爸心情好就会把剩下的钱给我，那时候买过湘南，黄盖蓝盖(郴州烟)后来就买软白沙了，那时候经济紧张的时候银象蝴蝶都买过，那时候下井工人真的苦，只要没完成任务左扣右扣层层剥削每次都只有几百元一个月，记得印象最深的是爸爸一个月下了三十个井，只休息了一天，居然只发了八百多块，老实勤劳的爸爸只能在家骂天叹气，以前煤矿工人普遍都抽烟，抽的都是差烟，烟瘾也格外重，抽烟能够放松，家庭的重担，工作的任务。只有当官的才有好烟好酒，那时候流行起了摸罗拐的风，矿长区长主任家门庭若市，还打麻将，打麻将的专门输钱，打业务牌，希望能得到上司的赏识和提拔

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居然加精了，好吧，为了不辜负大家的厚爱，我开更啦

秋少华隔壁班有个名叫王小毛的同学，王小毛个子高大，性情顽劣，学校里的学生因此大多怕他。而王小毛见别人怕他，更是飞扬跋扈，有恃无恐，经常没事就给一些老实学生来那么一两下。秋少华平时就很不入他的眼，因此没少受他的欺负。这天下午放学后，他见秋少华和一个同学走在他前面，一边走，一边合唱着一首歌。这个王小毛，原本无事都要生事的，如今见秋少华竟敢在自己面前神气活现地乱吼乱唱，他怎会不心生反感，横心顿起？只见他二话不说，冲过来，指着秋少华就骂：“唱死啊！再唱，老子打死你！”秋少华和他同伴吓了一跳，他们见是王小毛在凶神恶煞地凶他们，立刻吓得不敢再唱了。王小毛见秋少华乖乖地对自己俯首帖耳，感到非常得意，就又指着秋少华警告了一句：“你以后给我老实点！”这才耀武扬威，扬长而去了。王小毛以为事情会和往日一样，到此为止，然而他没想到，他这次的举动，却激起了秋少华极大的复仇之火。
秋少华经过最初的惊吓后，心中的恐惧很快被委屈所取代，望着王小毛扬长而去的背影，他感到无比愤慨。他因愤而气，因气而怒，因怒也就渐渐不那么害怕了。更何况他近期思想巨变，一直想改变自己，早已作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所有的这一切，使秋少华不再像从前那样只知道害怕了，而是更多地感到自己委屈。他觉得这个世界太没天理了，自己随便唱几句歌，竟也会遭到别人的横加干涉。而他想起王小毛种种恶劣的行径，更是义愤填膺，思绪翻滚：王小毛凭什么不许我唱歌？他凭什么可以剥夺别人言论自由的权利！王小毛他简直没有把我当个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秋少华觉得自己被王小毛当众侮辱，是莫大的耻辱，而一些同学对他指指点点的议论，更是使他觉得这耻辱像一顶沉重的帽子似的，压得他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看着别人对自己轻视的目光，秋少华那颗敏感的少年心，更是充满了仇恨。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胆小，恨自己为什么不敢和王小毛据理力争，而对于王小毛，甚至对于整个世界，他心底的仇视已经熊熊地冒起了火。

秋少华回到家里，他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这种沉重的思想包袱，让秋少华根本没有心思吃晚饭和做作业，他随便扒了几口饭，天一黑，就早早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而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把王小毛欺辱自己的过程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在回忆的过程中，他经常会加进许许多多的可能。这些可能大多是他希望自己奋起反抗，据理力争的可能，但最后他又总会回到现实，又总会发现现实中自己是那么的软弱，王小毛却是那么的蛮横和无理。这种残酷现实的回归，就像一面面镜子，把秋少华心中的耻辱照得纤毫毕现，让秋少华看着自己的弱点，越发地愤愤不平。他又像往日那样自己做起了自己的思想工作：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大不了就是一死，你怕什么？人善被人欺，马弱被人骑，你越是老实，别人就越会欺负你！对付王小毛这种浑蛋，你只能以强制强，以暴制暴！以暴制暴的念头一升起，秋少华忽然感到头脑发热，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洗刷耻辱的希望。
想到洗刷耻辱，秋少华又想起，王小毛比自己高大得多，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加上他久浸在王小毛的淫威中，心里对王小毛有种近乎本能的恐惧。然而这动摇在他心里只是闪了一下，立刻又被强烈的仇恨掩盖了。他觉得自己是被肆意欺凌的弱者，和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所有受欺压的弱者一样，都属于正义的一方。因为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心里的仇恨也就越发强烈了，这仇恨让他忘了害怕。而有了正义这个强大的精神支柱，秋少华觉得自己像个战士一样，心里更是充满了无畏，他脑海里也随之想起历史上各种以弱胜强的典故，这些典故中的辉煌战绩和英勇精神，让他心潮起伏，热血沸腾：两军相遇勇者胜，只要你有泡，别人自然就会怕你！凶的怕恶的，恶的怕蛮的，蛮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人善被人欺，马弱被人骑——秋少华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而又凶狠的念头。

第二天秋少华没有去学校上课，而是在外面溜达了一个上午，直到他估摸着学校快放学了，才向学校门口走去。临出发时，他最后一次对自己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今天要把这口气争回来！”说完就一个人来到学校门口。
秋少华早上从家里出来时，天空就一片阴霾，现在更是下起了蒙蒙细雨。细雨在天空中扬扬洒洒地飘舞着，使大地越发显得一片苍茫。而冰凉的雨丝，更是给这个深秋的季节，平添了几分寒意。
秋少华来到校门口，已经有几个学生打着伞，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开始从学校里出来了。他站在路旁，看着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同学，心情十分沉重，他知道这些同学平时大都看不起他，他们虽然没有像王小毛那样欺负过他，但他们看他的眼神，也含有丝丝轻视的意味。然而今天，他要这些人全都对他刮目相看，要他们全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有泡！
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学校里面出来，校门口渐渐越来越拥挤，密密麻麻的学生，汇集成一条不断向外涌动的人流。在这条人流中，偶尔有熟识的同学跟秋少华打招呼，秋少华口里虽然应答着，心里却一片茫然。他站在雨中，不顾别人奇怪的目光，径自迎着细雨，紧紧地盯着从校门口出来的一张又一张的脸，这些原本熟悉的面孔，如今忽然一片苍茫，竟然全都有了一种模糊的陌生感了；然而他又异常地清楚，这些面孔里没有一张是王小毛。
秋少华默不作声，静静地站在路边等待着，但他看似沉稳的心里面，却念头涌动，十分矛盾。他一方面急切地希望王小毛出现，一方面又害怕看到王小毛的身影；他一会儿对这即将到来的时刻充满期望，一会儿又十分紧张。这些念头在他心里交织，使他看似平静，其实却心潮起伏，一刻难安。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秋少华终于感到，王小毛的面孔突然从密密麻麻的人头中跳了出来，他急忙定睛一看，果然，王小毛正和一个同学撑一把伞，交头接耳，在人群中慢慢向这边走了过来。看到王小毛的身影，秋少华以为自己会紧张，然而他没想到，王小毛一出现，他心里的紧张却突然奇怪地消失了，心里反而还变得异常镇静。他等王小毛走近后，就向王小毛招手喊道：“王小毛，你过来！”他喊王小毛的口气异常平静，仿佛若无其事，只是随意招呼。

王小毛见秋少华喊他，感到非常奇怪，在他看来，秋少华敢主动叫他，那简直是需要石破天惊的勇气。不过他没有多想，依然依着平日里傲慢的性子走了过去，一脸轻狂，毫无好声气地看着秋少华问道：“小子，你叫小爷干什么？”
秋少华没想到王小毛还会如此猖狂，他心里憋了整整一夜的怒火，忽地一下全点燃了，然而他却怒极而笑，竟然笑着质问王小毛：“王小毛，你昨天凭什么骂我？”他努力想使自己的笑显得自然和轻松，然而这笑到底是强装的，因而他脸上虽然笑着，口里却发着冷，而那笑容更是有点扭曲和怪异。
王小毛没想到秋少华敢公然责问他，感到非常诧异，然而他对秋少华怪异的神情只感到可笑，并没有往更深层去想。他望着比自己矮了一截的秋少华，心里充满了轻蔑，脸上挑衅的意味也愈浓了。他往前站了一步，双手叉着腰，也笑道：“我就骂你，你又敢怎样？！”
许多同学发现了秋少华和王小毛的不平常，纷纷围过来观看。与王小毛一起撑伞的那个同学也靠了上来，但他并不是围观，而是黑着脸，跟王小毛站在一起，一脸敌意地望着秋少华。
秋少华还想努力笑一笑，但那笑他实在装不出来了，只强笑着说了句：“你骂我……”心里的怒火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觉得所有的仇恨一下子全涌上了心头，随着这股仇恨，他忽然扬起手，狠狠地就给了王小毛一记耳光。他的巴掌“啪”的一下落在王小毛脸上，打得王小毛立刻笑不出来了，脸上也立刻纹起一道红掌印。而秋少华一打出手，他心中的怒火也随之沸腾到了极点，他想努力控制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又一把揪住王小毛，又要狠狠地再扇他几记耳光。可这时，王小毛和他身边那同学却勃然大怒，他们想也不想，把伞一扔，骂一声：“你小子反了，竟敢打人！”就举起拳头，一起劈头盖脸地朝秋少华扑了上去。他们都比秋少华高出很多，举着拳头，像盖篮似的对秋少华狂劈乱盖。秋少华被王小毛和他同伴张牙舞爪，毫无章法地乱拍乱打，打得晕头转向，一时还不了手。然而他们的凶恶，却把他心底的杀机彻底激发起来了，他一咬牙，心一狠，一张脸猛地涨得通红，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菜刀，大喊一声：“王小毛，我砍死你！”抡起菜刀就向王小毛扑了过去。

王小毛和他同伴怎么也没想到秋少华身上会有把菜刀，都吓了一大跳。王小毛的同伴急忙收手，忽地躲到一边去了。王小毛更是大吃一惊，慌忙想逃跑，可他的衣服却被秋少华死死地拽住，怎么甩也甩不掉。情急中，他感到秋少华的菜刀似乎已落在了自己身上，只好回过身，手忙脚乱地对秋少华的菜刀又抓又挡。
秋少华以前从没打过架，他原以为打架可以像电影中那样有板有眼，可没想到自己和王小毛他们一动手后，情景却完全不是那样。他发现自己心慌气急，眼前忽然一片模糊，所有的动作完全依靠感觉进行了。他知道有许多同学在围观，可那些面孔在他眼前全都模糊成一片，甚至连王小毛和他同伴的表情也看不清了，他只是依着心中的怒火，死死缠着王小毛，以一种又急又气的慌乱手法，对着王小毛乱砍乱劈。慌乱中，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挥不动了，而王小毛也站在自己面前不动了。他定睛一看，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的菜刀已被王小毛死死地夹在了腋下。见自己的菜刀被王小毛夹住，秋少华心中立刻升起不寒而栗的恐惧，他怕王小毛把菜刀抢去，再来砍自己。他心里一急，用尽吃奶的力气想把菜刀夺过来，可心慌气短，手一滑，菜刀竟然被王小毛抢去了。
菜刀离手的刹那，秋少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这个念头一产生，他马上离开王小毛一段距离。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王小毛并没有拿刀来砍他，而是对那把菜刀十分恐惧似的，竟然把菜刀远远地向旁边一抛。扔了菜刀后，王小毛还讲起了道理，只见他心虚气短，远远地对秋少华说道：“你有什么话说就是了，怎么能拿刀砍人呢？”秋少华一阵愕然，但很快，他立刻明白了，原来王小毛是个胆小鬼，根本不敢拿刀砍人！想到这里，秋少华心里一阵狂喜，他心中的恐惧也立刻烟消云散了，他三脚两步跑过去，一把把菜刀捡起来，心中立刻有种有恃无恐的安全感了。他发现自己现在完全成了强者，心里充满了对王小毛的鄙视。他喘了一口气，更加暴跳如雷地指着王小毛叫道：“你他妈的少啰嗦，我今天就是要砍死你！”说完又扑了过去，这回他感到自己心中的慌乱明显轻松了许多。

秋少华砍人的举动，早已轰动了整个学校，正当秋少华还要扑过去时，从学校里跑出两个老师，一起架住秋少华，半劝半骂地呵斥道：“算了，同学！你再这样搞下去，会搞出人命的！”边说边死死地拖住秋少华，不让他再往前冲。秋少华一则被这两个老师架住，二则他见王小毛已经服了输，三则其实他心中的怒火也已是强弩之末，于是他只是叫叫嚷嚷地骂了一阵，并没有真正对王小毛穷追不舍。而王小毛见秋少华又拿起了菜刀，他早就和那个助拳的同学一溜烟地跑了。事后秋少华才知道，他那么乱砍乱劈地砍了好一阵，真正砍到王小毛的却只有一刀。不过就这一刀，却把王小毛里外两层的衣服都砍烂了，还在他背上砍开了一条深深的口子，以致医生在上面缝了两层，整整缝了二十多针才把王小毛的伤口缝好；而秋少华家里也为此付出了整整三千元医药费的代价。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秋少华自从把王小毛砍了之后，他的心态就产生了一种畸形的自信，从此他不再胆小和懦弱了，而是自以为已经和那些社会上“出来混的”一样，成了一个勇猛有泡，敢做敢当的汉子了。而别人对他含有畏惧的眼神，更是让他沾沾自喜，引以为荣。因此他虽然第二天就被学校开除了，但一点也不后悔，而是更加放开手脚，到社会上交起了朋友，并很快就结交了钻山豹和麻雀这一帮生死兄弟。到社会上后，秋少华也很快沾染了社会上的风气。他学会了抽烟和喝酒，并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了；显得寒酸的解放鞋和中山装他再也不愿穿了，而是学着别人穿起了显得时麾的夹克和西裤。他还学会了用摩丝梳发型，而且故意把自己弄得一脸坏坏的样子。他甚至还学会了刻意使自己的个性张扬起来，特别是在姑娘面前，他更是故意使自己显得油腔滑调，口齿伶俐，经常有事没事，努力用一些挑逗的话把姑娘逗得哈哈大笑，而他自己也会站在一旁，一脸得意地暗自高兴。他的是非观和人生观，随着他在社会上的混迹，已渐渐发生了变化，从前许多的“是”如今已被他认为“非”了，从前许多的“非”又往往被他认为“是”了。人生的乐趣，也早已不是从前的抱负和理想了，而是如今的穿名牌衣服与朋友下馆子和逗姑娘开心

关押秋少华的那间囚室是由楼梯间改造成的，里面的空间异常狭小。囚室没有窗户，四道厚实的墙壁，把外面的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使囚室显得非常阴暗。囚室中间靠墙摆放着一张木椅，在里面墙角处，还放有一只尿桶，尿桶里面还盛有一些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尿臊味。
秋少华蜷缩着身子躺在木椅上，对囚室里浑浊的空气不闻不问，他不知道公安会如何处置自己，心里很是担忧和害怕。自从进了公安科，他就心灰意冷，他在人前的争强好胜，特别是一直在人前强装的张扬，瞬间都荡然无存了。他不再故意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不再故意咬牙瞪眼去装强硬，完全和那些平时让他看不起的胆小鬼一样，脸上挂满了恐慌。特别是被关进这间狭小的囚室里后，他更是万念俱灰，什么神气，什么面子，似乎都不重要了，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自己能早点出去。虽然他明知公安要关自己几天，可心里却始终怀揣着一股强烈的，渴望自己能立刻出去的侥幸希望。然而他越是希望，时间却仿佛过得越慢，而囚室里不见天日的昏暗，更是使时间仿佛都停顿了，让他感到格外难过。秋少华垂头丧气，他怎么也没想到，失去自由的痛苦竟会如此难受，从前他虽然偶尔也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对于真正的后果，却从没认真地想过，现在眼看着自己被关在这间狭小的囚室里，他才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后悔。在这股强烈的悔恨中，他也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简单的自由竟是那么的宝贵。
囚室里一片寂静，孤独的寂寞让秋少华分外慌闷，他一会儿烦躁不安地从木椅上坐起来，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躺下去，像只无法安静的困兽。他听说过许多关于公安的恐怖传说，那些传说都是些耸人听闻，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听说公安脾气来了，就会在夜深人静时把犯人拖出来，他们除了会对犯人拳打脚踢外，还会要犯人站马步，做土飞机，甚至还会把犯人吊起来，用那种哧哧闪着火花的电棒去打要害部位。据说公安打人从不管轻重，如果不小心把人打死了，他们就把尸体拖到火葬场一把火烧了，然后才叫犯人家属来领骨灰，或说因他逃跑，或说因他袭警，公安机关才不得不把他就地正法。如果是打残了，公安甚至连医药费都不会给，还会冲犯人吼，说这就是为非作歹，对抗政府的下场。想起这些骇人听闻的传说，秋少华心里越发忐忑不安。他听到门外有公安在大声地呵斥犯人，然后又气冲冲地从自己头顶上走了过去。每次听到这些异常恐怖的声响，秋少华就一阵惊慌，生怕那些凶神恶煞的公安，会突然冲自己而来，好在那些声音每次都是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