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一』02.13 







这里昨夜刚刚下过雪，梅花都开了，万里素妆一点红。 

墙根上不知道哪年刷上去的一层白碱已经泛到了砖基上，侵蚀了一层土坯。家仆开始打扫大宅，把八月里酿好的桂花膏取出来，准备和白米一起蒸过年祭神用的年糕团子。一直泡在红泥封口的瓷甑里的桂花，在接触到冬季的空气后，散发出一种苦寒的甜味。 

宁次一身素缟坐在塌子上，醒来了已很久。他光脚踩着凉滑的木屐，在这个冬日晴暖的早晨听着包围在他身体外的人间界发出的微弱声响。 

门里先是个很宽的院子，院子一边是厨房，鸡巢，关鸭子的木棚子，另一边是前年刚翻修的瓦房，木料还露着白茬，正中一扇红漆木门，垂着青布棉帘，门楣气窗上嵌的是玻璃片，明明净净的。隔着几截土墙，家仆开始说街市口上今年看见的新鲜事物，胭脂，香油，绒丝线，东边来的把式人，把糖浆吹成孙悟空的模样•••••• 

一个陌生的脚步声停在院里的碎石地里，四周嘴瓣翕动的咝咝声停了，笤帚枝子刮地的沙沙声也停了，家仆浑浊的白眼看向不请自来的人，眼神最后落在那人手臂上的一圈白章，日向家的族徽上。 

来人恭敬屈下身，细声细气地：“••••••宗家请舅爷和舅少爷过去。” 

家仆低头往南面一指，过了一会，把有些迟疑的音节小心翼翼地吐了过来： 

“这是第几年了？” 

宁次睁了睁眼睛，仿佛突然间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来，就仿佛还是昨天，那个姓漩涡的野小子又和佐助打了一架。 




给春分换上一身新做的素服，宁次领着孩子去参加日向家一年一次的祭祖仪式。 

两扇木门把日向家客堂的一半挡在了阴影里，正午的阳光从窗门上的栅栏穿过来，割成细长条，自铜炉中飘荡出的紫烟就缠绕在光柱中间，宛如灵魂般缥缈。 

宁次一踏进客堂，便惊异于此时感官的警醒，在冗杂人声中的三声罄，三声“南无阿弥陀佛”，三下衣角同蒲团摩挲的声音仿佛一条蛇，直勾勾地钻入他的耳孔中。然后身体一冽，如脊椎刺入一根冰冷长针，从心口迅速电击到指尖。 

家仆点上三根香，弯着腰的姿势一直保持了很久，执意要他接过。 

他微微低头，余光扫到佛龛前一排照片，就立刻眯了眼，连忙把视线移到其他物件上，感觉胸口一跳一跳地，瞬间都是烦闷。 

这些年，竟然像是什么都没改变。 

就连心口的愤懑，也是一式一样的。 

他仿佛看见那个女人就躲在门旁，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柔的表情，眼睛笑笑落在他身上。 

于是他突然满心的怨毒发作。 

这样子的一天，竟然也是能笑出来的么？ 

宁次身板硬直地站在自己妻子牌位面前，执香的手越捏越紧，这好像是拉着自己妻子的手一般，非得要她把理由说来给自己听。 





传说雏田的墓下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埋，将她的死讯捎回来的人只是简单地说“她死了”，他没有讲地点也没有讲具体的细节，他是在那天傍晚突然出现在宁次的后院里的，像是风摇晃了一下，便现出了蒙着半边脸的他，一双眼睛闪着二月冻河一般的光芒。 

宁次不慌不乱地修剪着盆栽，他说这盆松树是他的爱物，虽然长的不是最好，但操持一盆有缺陷的盆栽比操持一开始就完美无缺的盆栽有趣多了。 

他剪掉多余的树杈，向着太阳举起剪刀： 

“好锋利的刀口啊，简直没什么能挡住它。” 

捎来消息的人仍是单腿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但他偷偷看了宁次一眼，好像一点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宁次想了一想，把目光放远，一直放到天边的晚霞上，他说：“那你就走吧。” 

宁次兴致很好，他说完这个话，又低头摆弄起盆栽来，他一只手抚摸着斗彩瓷缸花盆，一手将剪刀刀口对准另一根细幼树杈，晚霞透过两侧移门斜斜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半边面孔半边眼睛都烧红了。 

他突然问：“她死时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