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克睁开眼睛,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只是艾登还没回来。
船轻轻晃了两下,他转头望向一片深邃的树林。分不清是不是幻觉,巴拉克似乎能听到骇人的低吼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木遮蔽冲进了他的心里。巴拉克的眼神动摇得厉害,最后他终于起身踏上了岸。
——去找他吧。
巴拉克本应坚信艾登可以安然归来,可他安定不了,他想起最后那个沉默中的背影终于与谁重叠。
然后他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倒下,而自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不。
他紧闭双眼,有什么挥之不去,而他不想记起。
巴拉克从身上翻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刀,轻便而且锋利。他再次望向前方深幽的未知区域,迈开步子。
迎面而来的风吹起他的同样深黑的披风,他已经跑进了树林更深处。而四周俨然深不见底,像是拒绝者外来者的探入,毫不宽容一丝一毫。
就在细微的片刻,巴拉克的眼神黯淡了些。他握住小刀,向自己的左腕划去,血液便从缝隙中涌出顺着伤痕落下。艾登的刀与自己是与他同在的,巴拉克只要让自己的生命消耗,刀的光芒就会为他指明方向。
而他继续顺着路途寻找,观察两边任何可以提供线索的事物。而手腕的伤口愈合的很快,血液凝固时,他只好举刀再次沿着伤口划下。伤口随之加深,血液也再一次涌出沾染到了他的指尖。巴拉克的手在微微颤抖,开始变得冰凉,而他依旧在找。
不够,还不够,自己的生命必须要消耗更多。
于是他继续抬起小刀。
他为什么要找?
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几百年,他只是独自一人的摆渡人。现在的一切早已越出他的本职,何必要以死交换?
巴拉克举刀的手停顿在空中。
艾登答应过他一定要分出高下,他们的约定还没有实现。只是不论输赢他早已不在意,他执着于和那人的对战,他终于令自己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他愿意全力以赴地去完成每一场战斗。
他的手落下,将刀刃偏转握紧划下,两边的伤口除了刺痛,还在渐渐折磨他的意识。
这次是艾登在等,而巴拉克在找。
巴拉克的手腕上已经遍布了许多凌乱的条状伤痕,深深浅浅刺入眼睛。冰冷顺着手臂蔓延至四肢躯干,他开始难以集中注意力,可在那一刻他望见了光。
那是最醒目的光,他站得稳些向光源前进。巴拉克向树林索取着空气,而沉重的血腥味混杂其中让他感觉不安。光芒在树林中显得突兀,那把刀尖端刺入地面,边上的血痕昭示着惨烈的战斗,而它刺地直立的形态竟像那人的骄傲。
多么奇妙的风骨。
多么奇妙的骄傲。
艾登在边上的一棵树下,靠着后方经历百年的树干,紧闭双眼。如果没有伤痕和浸透衣物的鲜血,这平常的像是午后的一场休息。
巴拉克弯下身时头剧烈的痛,他将那人的手臂搭在肩上,另一手拦住对方的肩缓缓站起。
“艾登。”他喊。
只是那人没有回应。
巴拉克稳了稳向来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可他一秒也不想待在这里。他知道这片森林不允许“死亡”的存在,而回头看那魔物的身体已经逐渐开始幻化。
回去的路好走得多,他抬头竟望见萤光聚集又发散,就在不远的眼前,继续飞舞着前进。巴拉克怔了怔,本想前进可又因为来自手臂的剧痛打断。他顿了顿,侧过身子将另一只手臂从艾登的膝盖下方将他抱起。
轻的厉害,他讶然发现艾登的身子的周围已经出现散开的零星光点。
很好看,更多的是悲凉。
巴拉克该是很悲恸的,可他竟不明白自己的内心。艾登以前便发觉他难以捉摸的内心,他想巴拉克也许本来就没有感情,每天在这里对着生机缺缺的景致,感情总有一天会被磨的一干二净。
不。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感情。
正如他为什么深感不安闯入这树林,正如他为什么消磨自己的生命来寻找那人。只是他自己无法真正地明白,时间把他的内心一点一点的打磨,到现在平静得令人惊叹。
他的船依旧安详地靠在岸边。巴拉克将艾登放在他习惯的位置上,走完这段路他已经精疲力竭。
到了一刻,巴拉克望着躺靠着双眼紧闭的艾登,伸出已经变得无力冰凉的手。他想拥抱一下他,他想拥抱一下这个与他约定要一决高下的宿敌。
巴拉克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到,他收紧手臂的一瞬抱了个空。
大片的萤光瞬间从他面前四散。
END
[尾声]
巴拉克看起来依旧平淡,只是他的眼底已经盛满了悲哀。
他想去看看太阳。
从这条河到外界的路很长,很平安。
他的全身冰冷,力气消耗的速度加快,不过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朦胧不清的光。
最后他没有看清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色,幸好他如愿看到了太阳。
它有着世界上最温暖的颜色。
蓝色的瞳孔硬是将那片温暖收进眼底。
在黑暗来临之前,他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