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问道 ·下

壹.
楚昭及冠那年冬末有大雪，入了夜家家封门闭户，没有人瞧见他提灯上了城楼口。
风雪声飒飒，从城楼掠下一只鸟，挂了一身白，乌溜溜的眼珠子却有神着。
—— 什么时候动手?
—— 养了这么多时日，也不差这三两年了?
他靠在青砖壁下，手里灯笼让风吹的一晃一晃，光晕里照出一张带笑的脸。
城里还没有人影走动。
—— 你想护他多久。
—— 我心里有数。
像是有些不耐烦了，他摆摆手，袖炮融进夜色里，再没有声音搭腔。
那晚他没有回去，靠在墙口看着灯笼里蜡烛倒了，火苗舔焦一圈糊架骨的纸，幽幽亮亮的，像个吃人的妖魅。
那玩意儿烧起来很快，滚在尘土里三两下的，一会儿功夫就熄成了灰。
他嗅不见萧索的味道，眼里印着熄灭的火光，枯坐一夜风雪。

贰.
天青时楚昭还靠在院口，下巴颌一点一点的，睡得正熟。
他拾起地上的摊着的棉被，给青年裹起来，两手一带打横抱回屋。
这是他在沧州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堪堪算来，这一抱也有二十载。
由打着软糯长到俊朗，这小子自己不清楚，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安置妥人的档口，窗口掠进一只雀鸟，豆点大的眼睛盯过来，好模好样立在笔架上。
我以为你昨晚动手了，还舍不得呢。
他掖被角的手一僵，又从从容容的，像什么都没听着。
你该清楚我的意思，主上只给你三年。
扑棱棱的声响从窗口经开，他把支窗的撑杆放下，还是那张笑脸，像喝酒时一样，像吃烙饼时一样，像看着楚昭时一样。
三年也好啊。
他想，心里却没有实实在在高兴起来。
他还能抱起他的日子，着实不多了。

叁.
他捡到楚昭是在一个暴雨天里，记不清是黄昏或更晚，海岸上红潮卷成一线，木筏子被浪打着推到他眼前。
咋就没翻。
他当时心想，抱起白缎子裹着的小娃娃，哭声比雷声都要吵。
他抱了他回去，只看这崽子命确实硬。
回去的路上有一片荒冢，他看到坟上风化的碑刻着楚昭，想想就安在怀里的娃娃头上。
这些，他自然没有告诉楚昭，莫说是人，就连这名字都是死人手里抢的。

肆.
他教了楚昭许多，从术法剑招到骰子牌九，幸而是少年人根骨好，未让他带着混成张油皮，倒是自摸出一副清透路子。
但命数从来都是天定的，由来因果，可归结在一个道上。
他只想教楚昭混好三千红尘，早起两坛杏花汾酒，夜宿深巷长街里头。
人的一生太短，却又能在数十载里博出精彩，他教他的道在酒色里，却被他看成了一轮高挂的月。
最后最后杯空酒翻，月影也就散了。

伍.
他又在屋顶倒满一晚酒，借着月光清凉，看清了酒里，他自己的模样。
一张水墨丹青的画儿。
楚昭平素唤他师傅，心情好时嘴也甜，挨揍让骂了就脱口老东西老酒鬼的嚷。
实则他也没有名姓。
醒来时是个夜里，他被不知哪处的上人点化了人形，匍匐在殿前看不清那位大人的脸，只听见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是张不值钱的画，画者生前潦倒，死时一口气，让他得了道行。
而那位上人青眼于他，便是差去办一件事。
苍州境内将有一个根骨精健的少年人，他最终得上乘道法，至臻化境。
那位上人说那少年必挡他仙缘，留不得。
他在殿下叩过一叩，嘴上应得快。
这是上人的道，杀伐并诸。

陆.
楚昭说，他将来定要做个除魔卫道的侠客，像书里说的那般，千里剑走，写意风流。
他是时正在屋前，手里够着一串蒜瓣，透过窗砸上少年的后脑勺。
——叫你买饼买不好，书听的倒仔细。
千里剑走，写意风流。
他估摸着看不到那一天。
大冬近在眼前，他的萧做了三月，终于是成了。
那日起，他对楚昭，似乎开始疏于管教。
时常做什么只看两眼，手里长萧转出个剑形，让人反挡出去。
教养二十余年，终于也是要放了。
那日起，他每夜要在屋顶喝两坛酒，每每浇自己领口袖襟都湿的，兴起也要吹上一曲。

柒.
这么些个夜里，他多半是清醒的，抬眼却能看见初到苍州的时候，他一身所学皆是精华，却要用在杀人上。
楚昭曾问他什么是道，是上人眼底的穹宇，还是他踏足的白骨。
最后他说，道法自然。
或许他只希望手中这碗酒便是楚昭的道，清清楚楚，最是不染尘。

八.
再回到苍州，家中门户落了锁，精怪坐在院墙头，他们说，楚昭已经死了。
庭内屋里积了灰，手拂上去能压个印，他攥着一卷泛黄的被角，面上瞧不出有多难过。
—— 他的尸首呢。
—— 自然是分着吃了，那小子一身修为，骨肉化在口里可是真香。
他坐在床边没搭腔，手下利落把枕被叠齐了，浮灰呛到他嗓里，落进他眼里，看不见说不出。
这些话他自然是不信的，只是楚昭一人离乡，这些年也未归，大抵今后，也不会再见了。

玖.
在屋中一坐几日，他最后还是决意走了。
那二十载由他叠了又叠，一阵风吹成那年末城头细雪，该散的让它散了也干净。
依旧是等到了晚上，他才阖上门。
长巷尽头有梆子声，夜风吹过苍州的青瓦高墙，他看到有人站在了屋口。
—— 小昭。
他并不确定，却比心下想的更快走过去。
那人出手比多年前快了，腕子很稳，利落的像天生便会似的。
月影从刃上落进他眼底，有血滴在尘土上，他听见耳盼风声大作。
被楚昭贯穿心口的那刻他想，这小子总算分的清是人是妖。
倒也是值的。
他是人，是妖，是鬼，是什么，再都不要紧了。

拾.
他在远方时曾经听说，四海八荒有一个除魔卫道的高人，骑高头的马俊朗样貌。
这些年他走了一路，一路听着人人道他如何如何，手里酒碗空了又满，或许正映着同一番月色。
楚昭的道，如他所期望的一般。
千里剑走，写意风流。

后续.
我将半身修为封在了那柄萧上，最不济够他白长三五年术法。
连月来坐在屋顶，萧声什么时候停的我自己也说不清，只怕一见到他，我就忍不住把事情全托给他。
这小子摔瓣西瓜能嚎半晌，我想他也是吃不住这种打击。
所以我告诉他，是我关外相好的来了信，这回过去兴许一盏茶功夫就散，兴许，就不回来了。
看的出，小崽子还是受了刺激。
第二天我起得比鸡早，摸着黑就上了路。
马蹄踏出苍州境的那刻，我看了看天，正是日头要上来，眼前一晃就是那时摔在楚昭手底的辣椒和蒜瓣。
倒是，为人师傅的，走都走了也没和楚昭说句明白话。
我这一走没上关外，而是去了南方。
书里最道南方山水皆秀，我来人世一遭，是留是去，也想图个安逸。
我们这样不成气候的，妖不算妖，也没法子渡化轮回，身后骨头也留不下一根。
我当日与楚昭说我一生不能得道，原也指他随我，未想到我亲手带出的小子，从来听不进我一句话。
可得不得道，又与人何尤，我最终是无法在他左右，私心留他个念想，也算这些年辛苦的报酬了。
不可谓贪。

附赠一篇原创歌词
仍旧是九凌的手笔
投笔从戎
-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
一朝拜侍郎 两袖敛清风 三尺庙堂
四季执官清贫 五谷不满 六畜难康
七月巡吏忙 八方税入斗 九品哭粮
十里皆披缟素 百千年间 万贯空饷
-
一念差我寒窗数载为谋莽袍衣裳
这锦饰玉冠的荣华穷我半生难享
春风岸京华烟雨湿了暖玉温柔乡
而江那端又是谁家茅檐枯草铺张
-
道权贵 索民膏脂 我王茫不知
道是非 黑白一纸 红口说乱世
道原委 混水相推 评错留后时
道上位 金玉难摧 岁岁拢谋势
-
-
[我当你站城楼上，眼见天下黎明，眼见万计苍生，却不想，空看了千倾田铺，金楼玉器。]
[不满足，可你还有何不满足。]
-
-
一朝辞金殿 两手捧宗卷 三山踏遍
四面湖海归眼 五岳长风 六方抚却
七里水光滟 八月赏荷香 九曲栏槛
十里红莲燃焰 百千风尘 万般随烟
-
一念差我白骨裹沙无名无碑无话
青史还留我弃如蔽履那一顶乌纱
乘风策马扬鞭飞花看江山今繁华
这高门重楼不属我饮露歌谁鬓花
-
何为荣华声色犬马称高位者如他
点经阅卷朱笔堪折后庭笙歌夜罢
一任我疆男儿浴血倒戈裂旌亡马
千秋基业中梁摧朽国倾此间刹那
-
-
[你现在亡民丧国，过路皆流离失所，过眼皆哀鸿堆骨，你却无力悲哭。]
[不信服，可你又以何不信服。]
-
-
借古看今，王权虽倒然官权仍昌，食我血肉肆行者，人必诛之。
-
-

晚安。

第六夜。释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