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松软，花盆底踩上去也就没有了平日里那股脆声。若不是后头那人说了话，只怕我还不知道后头原来已经来了人。转过头鬓上缀着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抬首看着说话那人，是裕妃。
如今见着她，好似被她撞见了我做坏事一般，扔了手里的枯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同她颔首行礼。她那句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我的耳中，微微蹙眉。如今她说起话来，没有往日的影子，我知道七月时候的那场灾祸，可是....天命难违，何必如斯。
“我不信这些，这祥不祥都是嘴碎的人说的，她们说我便要信么？“
见她比往些时候要瘦了些，那时候我曾同她有过几次养心殿侍驾的机缘，说了些话，却未曾深交过。那时承乾四人，而我...不过旁人一个。
“裕娘娘，我许久不见你了。”

她既要我与她你我相称，我也不必再拘着。点点头回了一声也好。他矮身下去为我拂去了我未曾注意到的泥土。未曾言语，静静地听她讲话说完。那时候我同她在养心殿里，我素来活泼好动，她却不是，纵使文静也断不是如今这个消沉的样子。
“若看面相，你还是你，可是看心的话，你已经不是你了。”
她未施粉黛，自七月以来，鲜少有人见她，只听闻便是上门也大多吃了闭门羹。长久在屋子里带着未见阳光，面色早是不正常的苍白之色。偏着头，看了她。伸手取下了鬓边的那两朵桃花替她簪上。
“我不会安慰人，也说不出那些话来。只是你如今这般样子，只叫我想起一句话来，亲者痛，仇者快。”
承乾三妃先后而去，留她一人。我是旁人，听了也不好受何况是她。再者孩子夭折，又是一痛，她所有的伤痛我都无法感同身受，我亦没有立场，资格去慰藉她，本是泛泛之交，哪能轻易说出那些情深意重的话来。

她的眸子垂了下去，说出的话也大都是消沉且带着自嘲意味的话。我不明白她为何如今这般模样，纵使谦娘娘，丽娘娘，婉妃去了，可是嘉霁，嘉川她们都留在了她的身边。去年七月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可是这后宫中不也有许多人未曾拥有过吗？
偏首不去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在了那时谦娘娘埋下陶瓮的那棵梅树之下。咬了咬唇，思索着什么，最后还是说了话
“嘉川，嘉霁，嘉湘，嘉珂不都是你的亲人吗？便是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样子置她们不管不顾的，便是死了见着谦娘娘跟丽娘娘都不会有半点愧疚吗？”
伸手攀了一直桃花，那时人人都羡慕承乾宫，都盼着住进来。后来他们四位进来了，再后来的事却是一年比一年不堪回首。只是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却始终是要过日子的。
“我的心思放在乾清身上，你又怎会不知道知乾清宫那里头的心思在你身上。”

“对啊，你还有四个孩子，不是吗？”
如今关于承乾宫的谣言四起，明里暗里的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去。那时候热闹的宫殿如今沉寂下来。她轻声道了一句，听罢她的话也抿了唇。我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到如今也还是是不是会犯的。
“我记下了，多年前丽娘娘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今日你也跟我说。看来这么些年，我还是没有长进。”
我鲜少来承乾宫的，今日来也是避着宫人出来的。承乾如今似是比未住人前还萧瑟几分，也难怪那些宫人会传出那些话来。不知是我胆大，亦或者我本无谓那些，今日前来，不为看旧人，为的不过是一两枝桃花。
“若我今日不来，只怕暂时还见不到你。本是为了桃花而来，却撞见了你。也好，至少能知道你过得如何。你我虽未有过深交，到底也有御前几面的情分在。“

话里有话，话未说完。看见她似乎有太多的话想说，只是又说不出什么来。若是丽娘娘她们还在，那些劝解之话说来也就能让她入心入耳。我与她，就如我自己所说，不过是有御前几面的情分在。
只是今日见着了，我见她今日如此似乎并不好。也是怎么会好呢，若我是她只怕我也会心伤，我没有尝过那样的苦楚，自然也无资格告诉她应该如何。方才那枝桃花被我攥在手里，枝上的花朵也被揪了好些下来。所有踌躇，犹豫，都不过该不该说几字。
"大概你会觉得我唐突，或者不自量力了些。除却养心殿跟你几次碰面外我俩也无甚交集。我喜欢丽娘娘，喜欢谦娘娘，他们都是待人极好的，你既与她们交好自然也是好人。如今承乾就剩你还在，只要你还在，我便觉得其实承乾宫里头的四位娘娘都是还在的。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吗？”

又或许她说的是真的，我不是她自然不会理解她的感受，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只怕有些时候是旁观者迷，当局者清罢。点了点头，笑道
“我也不过说些自己的想法，你自己的事儿终究要你自己想明白才行。”
她说这后宫不是一个施舍同情的地方，我也曾听人说过。可我入宫以来碰见的许多的娘娘都是待我很好的人，我犯错便替我瞒过去，好教我。这样子的人，怎么会让我学会狠心，学会置身事外。
“是不是同情我自个儿清楚，你就当我是个爱管闲事儿的人，今日这些话你就当我是为了嘉霁而说吧。”

“那时候你病着不见人，生辰的时候我同她一块儿过的。”
我把嘉霁当一个小辈，也当一个朋友来看。那时候认识她丽娘娘还在，她仍是笑得开心，放肆。如今.....到底不是从前那样子了。后来她归在了裕娘娘膝下倒也是正常的事儿，若不是她病了顾不上，只怕我也不会将嘉霁找过去替她贺寿。
“丽娘娘去的时候我撞见过嘉霁，同她说过话，那时候她生辰，你又病者，我担心她孤独，便做主替她过了生辰，你可别介意。”
听她说她会想明白的，只是时间问题，点了点头笑道
“你想明白也好，承乾宫里头四个孩子，哪一个不是指望你的。”

”我当嘉霁朋友，也喜欢嘉霁才这般不是，说什么谢谢。“
看着她一笑，同她说这事并不是为了要她一句谢谢，而是想告诉她别担心。听她问起肚子一事，沉默了半晌。入宫已快五年光景，原先承恩少也便罢了，如今多了些肚子也仍是没有动静，自个儿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为何，不过万事皆讲究一个缘字。命里该有，总会来的。”
听她说起皇子二字才想起她这胎去的正是一个男胎，到底是可惜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看着满园的桃花，如今也失了想要摘花的兴致。
“今天耽误你这么久，也说了好些话。你身子不好就早些回去吧，我这再不走只怕又止不住话匣子了，又耽误了你。罢了我且走了，你安心养身子吧。身子养好了，今年夏日，你来延禧我带你摘荷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