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有些事不说出来的话,竟还不能觉察其中的残忍。
忘了假发的话……银时闭着眼睛,黄昏的阳光透过他的眼皮,映得他眼前一片血红。忘了假发的话,他是不是也会害怕呢。怕死了那种。
啊啊……完——全无法想象好吗,一头假发无孔不入,几乎快从饭碗里冒出来的感觉。忘掉的话,一定就像年久失修的墙一样吧,斑驳不堪不忍入目的。那种抠掉一大半的拼图一样的脑子……不如说是被虫子快要驻空的脑子,银桑才不要呢。
银时没想到神乐的反应会那么大,她说自己是大笨蛋,说自己根本不该同意假发吃那劳什子药,她说……你为什么不拉住他啊笨蛋银酱。为什么不呢。
对啊,为什么呢。他其实很害怕吧,他其实很想你拉住他吧。为什么丝毫没有阻拦呢,为什么又放他一个人了呢。这次彻彻底底,他连记忆都无可依托。
为什么,坂田银时?
因为尊重他的决定,因为他有他的考量,因为他是身负无数条性命的人,更因为他足够强大。可是坂田银时总是差那么一步,没有去覆住对方的手背,没有问一句:你怕吗。
坂田银时向来不擅长做这种事,从始至终。
小时的他嗜睡,垂着眼皮看台上的老师,只一眼便又重重跌回梦境。梦有猩红粘腻的触手,拍打着地面追上来,冰凉地贴上脚踝。松阳的声音和暖如轻薄的织物,却终是没能彻底割断什么。它们辗转着缠绕上来,即使跨过多少个日常,跨过几千个白日,它们依然能在黑暗中散发阵阵血腥。
梦里漫无边际到单调的阴云压得银时头痛,他踩着不知谁的胸口谁的小腿谁的残肢断骸,透过被血浸透的眼睛看着前方。肌肉的酸痛太真实太沉重,银时想自己本该拼了命地想要醒来。
可他还是只能感受着,那种灵魂就存在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的实感,他不知敌人在哪里。高杉右手持刀,下一秒他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银时,手里的烟管泛着呛人的白烟。辰马墨镜下的眼睛已然看不明晰。
银时发现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自己的身体,而那个身体转身而去,消匿于深灰色的布景里。灵魂却在高处看着,酸痛感抽离,却更加飘忽无法挣扎,便这样虚无地浮着。
而那身后的唯一一个人,黑色的长发被血淋得乱七八糟。就在银时以为这个梦就要这样结束,结束在对这个瘦削人影的定格的时候,那个人突然转过身去。以最标准的方式用刀指着前方,奔跑了起来。他保持着进攻的气场,却又有种迫不及待的姿态。
向着天边阴云边缘漏下的一线光。
像是在说着,来吧,快些啊。
然后就那样直直地被那道光划破身影,再不见踪迹。那么笔直地,毫不转弯。
银时一惊,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可以拉住他的那双手了。
……
然后他猛然一抖,惨白的月光射进瞳孔。他低低地喘着,过了好久意识才慢慢回归。
这个梦就像是魔物,被他沉积的阴郁滋养而愈发猖獗。它逐渐清晰,将最后一幕反复烙印在他的脑子里,甚至是心口上。
我是否应该在你奔跑的路上拉住你,我是否应该正视你的恐惧呢。这样你就不会在那束可怜的光里消散了吧?可你是那么笨啊,笨到脑子里只装得下日本的黎明,阻止你的追逐的话,你会生气会着急吧。又会不会如刚才那样,与我拔刀相向。
银时才发现他原来那么渴求一个清甜的梦。
“银桑……?”看着银时从沙发上站起来卡巴着死鱼眼,新八几乎一跃而起,颇为紧张地盯着对方看。
“啊,走吧,新八。”银时语气淡淡,揉着一侧的肩膀向外走。
“等、等等我啊银桑!”
对不起啊假发,如果你再对我说一次同样的打算,我可能还是不会反驳。那是你的抱负你的黎明,无心追逐的我根本没资格拦你。
但起码这一次,在你奔向那束光的时候,别一副急着去送死的样子啊。
——银桑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