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杂粮小粥铺】叶筑 （文/公子酥）

‘’看吧，任你人世十数载光阴开得再是繁茂，也抵不过一霎凋敝，从有到无，这般容易。‘’
再想到这话的时候，叶筑已不知经过了多少陌生的山水路途。
这话原是破庙里一个与他分食的潦倒道人说的，还有后半句：‘’须得珍惜。‘’那时叶筑听完，便自觉将后话省了，无所有，又以何惜，年少的心，尚缠着一分恨意，三分无奈，六分痛楚。
那道人自取了一顿饱腹，第二日天方初晓便离开了，临了走到那破庙的门口，还回头望了望还睡在草堆上的少年。
昨夜那少年眼底的执，他不是没看到了，这执却非执着，而是执迷，执着者清楚地明白自己要什么，因而未必会结出孽果，循冥冥之意说不准可导为善因，这便是最幸的机缘了。而执迷，眼前心底，尽数阴霾，蒙了眼，迷了心。
思及此，也只默然轻叹一声，匿入了庙外深密的林中。
高阳的光斜入破瓦，也敲开了叶筑沉闭的双目，起身揉开眼底一番朦胧，直觉饥肠辘辘，昨日分食又忍下了大半的食量，沉睡过后自然分外地饿。如今身上已无余粮，也只得走着看了，盼在道上能觅些食物来。
深如山，幽如林，对那些疲惫的过客总有些默然的馈赠。而此时，这天地浩大也是种安慰，即使是当途陌路，也可容得下你一路跋涉的身影。
来若孤鸿，去似飘蓬。
餐风露宿，孑然而过。

【二】
要说这岁月难捱，却也不紧不慢地过了许久，叶筑经过了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地方，有云雾缭绕，散落在山头的小村庄，也有广袤无垠的草原，还有处处萦绕的喧嚣繁华的楼阁瓦肆，这些地方都没能真正的留住一个没有心的人，而叶筑就是这样的人。
有些人就是如此，即便他的五官一点点的褪去稚嫩，愈发地活得游刃有余，可以得心应手的和形形色色的人泰然周旋，也寻不到一处地方可以定下他的影子，留住他的脚步。这一点叶筑很明白，因此他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很久，他需要新鲜有趣的事物来刺激他的感知，否则身外的一切于他而言，皆是死物，着实乏味。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缘分挂碍的人总会自然而然地相逢，因而展开一段往事。
就像越眉七一样，叶筑遇到他的时候，这厮正喝得烂醉如泥，扒拉着桌角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在廊上走，叶筑半蹙着眉看着这个酒鬼，眼底除了冷然更多的是不屑。当然，这仅限于秦儒近身叶筑避闪不及之前。现下，叶筑脑子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念头——把他扔下楼，把扒拉在自己腰上吐的醉鬼，扔下楼。
反观四周，大半客房皆已灭了烛火，实在不宜大动干戈，叶筑只得隐忍着拽起这厮，往澡堂去了，推开门便往池里扔去，尔后方绕回自己房中取了衣物，进了小间梳洗。
再说越眉七，头晕脚轻中只觉被人带动，直到那朝口鼻涌来的热汤水，才打了个激灵，醒将了一二分来。茫然地发现自己泡在汤池中，不过这氤氲的热气倒帮他消了不少酒气，但闻见自己身上一股酒臭，令人作呕，忙爬起来，欲取了衣物梳洗一番。
抬头却正对上几尺开外默然看着他的叶筑，当下便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清咳一声道：‘’兄台，方便借件衣衫给我吗…‘’
叶筑冷嗤一声，取了件自己包袱中的衣裳扔了过去，随即阖门离去。

以上便是叶筑和眉十八第一次打照面儿。
二人倒也默契，打那日以后，皆未曾再提及只言片语。倘若有人问起，越姓公子只拿了一句酒逢知己甩过，随即便是一脸的英雄惜英雄之态，叶筑耳闻，不知腹诽过几回，每回脑中都是酒臭翻滚，被人扒住的场面，又不好拆这厮台，遂铁青着脸任他去了。
再后来，二人一路前后脚晃过大江南北，一个不知何处是家，清冷度日，一个乐于颠沛，忘而知返，这般年岁，过得倒也美哉。叶筑曾想过，若任他这么跟着，自己不去寻根究底，也许就不会生出这番变数。
那日方过腊八，小镇里多是雾蒙蒙的，分不清天色。虽说这时过上一段呵手探温酒，裹衣御寒寝的日子才算合心，那么相对于这个，叶筑更想知道，离他约莫三步处，刚点了阳春面，正欲下筷，却边吃边偷瞄他的少年到底是为了甚才跟了他整整六个月。
思及此便是无畏然，大步上前欲问个痛快。
这一厢眉越七正埋头吃着碗里的面，却瞥前桌前出现的一双黑色长靴，不由得向上望去，便见叶筑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一哆嗦，转而又道：‘’兄台为甚这般看我？‘’
‘’你跟了我整整六个月，究竟意欲何为？‘’
越眉七不由得一笑，透着股憨劲儿，一口牙白得有些晃眼，让叶筑颇觉不自在。
‘’我偏爱去未去过的去处，见未见的风景，这六个月恰逢同道，也许是你我缘长也说不准。‘’
得了个如此敷衍模棱两可的答复，叶筑只觉无甚意味，只不改一副脸色地转身，继续前行。
原以为一意孤行是一世的路，忽而惊闻冥冥中蛰伏的变数涌动。
仿似此时，越眉七扣住叶筑的肩一般，微微挑眉，半侧着身待他解释。
‘’既然如此有缘，你我二人做伴如何？‘’
那一年，叶筑的旅途不再只影长向，变成了对影双栖，有人不厌其烦地说着那些从未注意到的细闻，即使他面色如霜，不屑一顾。
再后来，那人会与他抢酒喝，恍惚间早已记不起何时成了这杯中客。
岁月莫能欺，也不会辜负曾经和过去。再知觉，叶筑只觉与越眉七相处，就像一点点走回村子里旧时的光景一般。对此，叶筑避之，任之，却又忍不住近之，慕之。人就是这样，谁也无法否认内心深处渴望的东西。
而眉越七只觉，叶筑这人越来越有趣了，与他一道，益处颇多，譬如叶筑懂得如何择个舒适的顿处。
一来二往之间，教这清冷的世道越发得有趣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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