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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了会，蕴真跟在李小明后面回房。看时间还早，李小明客气地请他到房里坐坐。和蕴真一起聊天，还是怪受用的。他不是那种油滑的人，但也不蠢。
　　坐在三尺开外的沙发上，蕴真的皮肤好得像女孩，一说话脸绯红绯红，连耳朵外面一圈都红了。那样子让李小明说不上来的心动。
　　聊完了，一下子没了话题，李小明忽然想到什么，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放《恋恋风尘》的原声碟给蕴真听。在南台湾愁意绵绵、起起落落的乐声中，两人渐渐陷入了像秋月一样圆满，有虫声啁啾的秋夜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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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时也没有说什么，按例互相换了名片。回到各自的城市，思念却像急诊病人一样附住了两人。李小明发的短信都很简练，像她写文案时的笔触。而蕴真则丰富多了，每日里见了谁，吃了什么菜，有什么逗乐的，都一五一十发过来。
　　谁也没有问互相的家庭背景、工资收入、有无男（女）友。两个人都有心要脱俗一把。并约定下次相逢，要准备一些节目。蕴真一本正经对小明说：“我就背苏轼的《明月几时有》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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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见面，是在蕴真居住的城市。“晚上不要吃宾馆的饭菜了，我带你去一家好吃的馆子，吃云南菜。”李小明拍手叫好。
　　两人坐地铁外加打的，到了一个外表很普通的宾馆。蕴真熟络地七拐八拐，居然是一个绿色植物搭建的大棚。再细看，那些植物都是塑料制的。西南角还剩最后一张桌子，倒像专门为他们安排。
　　蕴真点了必吃的过桥米线、汽锅鸡、石屏烧豆腐。李小明一时兴起，要了一瓶中甸产的青梅酒。味道有些甜，大半瓶都被李小明馋嘴去了。喝了酒，李小明比平时要活跃。对面的蕴真觉得：一个红扑扑的小姑娘在眼前跳来跳去，跳得他有些神魂颠倒。
　　蕴真说，回去我们就打车吧。李小明的脚步有些飘，心情却像在桑拿房里蒸着，云蒸霞蔚。电台里刚好在放歌，张雨生的《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出租车带着他们穿过古都的重重夜色。李小明很想这时靠到蕴真的肩上，又知道不妥。隐约中好像又已经靠拢了。只隔着几寸的呼吸。小小的车厢里，像是荆轲遇到了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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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房的电视在放金像奖的颁奖，李安在台上鼻头红红地说：“我真的不晓得为什么要拍这个电影。我觉得有一股冲动，这个冲动是非常的深沉，好像是我累世的‘业障’，好像积累了几辈子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要蹦出来。”
　　洗了澡的蕴真把脑袋搁李小明的腿上，后者抚摸着他刺刺的头发，很有些性感。轻轻笑着，蕴真促狭地捉她痒痒。房间里挂着天蓝色的帷幔，带着互相引诱的味道，又有些纯真。
　　李小明好奇地盯着在怀中休息的蕴真，真像一具二十岁的彼得•潘，骨骼清扬，手臂微壮。趁蕴真闭目的空当，她暗自摸索他眼底的暗影，还有整片青草地般的头颅，像从外星球刚刚跌入的。而女人的肩胛骨，蕴真手感也很有些陌生，谜一样地带来清涩的温柔和欢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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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眼又过去一段时光。快过年了，下午蕴真从MSN上冒出来，和李小明打招呼。他正好在西半球出差，距离北京时间16小时以外。
　　“喂，你想我了吗？”
　　“我把你放在心上，到处带来带去，小盒子里。”
　　“可我带着你都漂洋过海了。”
　　李小明一想到等会儿自己还醒着，而男孩子会睡得像小狗，轻轻地呼着气，就忍不住要穿越太平洋，飞过去捣乱，哪怕那个梦里也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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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李小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是拼凑起来的一班人马，蕴真和她是同学。手工课上，迟到的李小明焦急地在找人。她早就发现，是蕴真帮她做好了手工作业。发现一个秘密，又该怎么表达呢？李小明觉得为难。接下来她梦见一只雪白的猛兽，让人不寒而栗，人们用勺子无情地刮它身上的毛。而全班女生都失去了父亲，没有父亲庇护的女孩儿容易不幸，李小明早就到了失去父母庇护的年龄。
　　在梦里，蕴真没有抬头看过她一眼，倒是李小明茫然地望着那张红润的脸颊，好好地出了一会神。那时候李小明知道：自己确实是在做梦。
　　蕴真从此变成她胸口的悬浮物，她甚至不清楚他的长相和具体模样，只有他的名字在那里不断飘来飘去，像三个不安分的小鬼。李小明忘了蕴真的物理属性，只记得他的神圣属性，只记得两人之间存在的天然之物，那根看不见的细线扭扭歪歪地把两处脑电波神秘相连。
　　李小明浮想联翩，她卓越的大脑记得无数细节：蕴真站在她对面，离那么近，衣袖擦着衣袖；不说话，微笑的时候；突然爆发的大笑——老实说，你的嘴唇很性感呢；你的哼哼，怪腔怪调的普通话；说话很慢的时候；你躲起来那次；穿绿色的外套很好看，像个正经的小帅哥；你的大皮箱；你最早的MSN签名；放不出碟时你的气急败坏；点菜时的兴致盎然……
　　蕴真总是很有兴致去做一件事，让李小明也跟着笑盈盈地面对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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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蕴真的面庞逐渐模糊成一个遥远的背景，在李小明心里温暖又刺痛她。有时候，善与美也是无用和无心。譬如：一个爽朗、害羞的孩子，另一个害羞、爽朗的也是孩子，像滚滚红尘中一轮罕见的清风明月。
　　2008年情人节，李小明不想和任何人共度，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一直听《恋恋风尘》原声碟，沉到心底去的曲子像一颗石子在水中滑落，破开去许多的涟漪。在这样的曲里，她什么也可以不想，也不想蕴真，只是休息。
　　“人类的情感我是知道的，也是珍重的。不管未来如何天各一方，5年，10年，30年，希我还葆有想你时的那阵纯真的喜悦。希望到那时，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到你的城市去看看你，或者一起去开始我们的旅行。”
　　这是她一直想告诉他而未说出口的话。
　　重逢不用那么久。他们曾约定，如果一年后还牵挂对方，就动身去找。而从此刻起的剩余时间里，两人不再联络。
　　未等到预定的十月，又大了一岁的蕴真便结束手头的工作，搭夜班车前往杭州。他给李小明带了一包喝了一半的茉莉花茶，在离别的日子，他每天都泡上一杯，清雅的花香里有他挂念的可爱女子。
　　再次会面像九月的湖水一样平静。李小明带着他从客厅穿越卧室，来到阳台，光线渐渐变明，直至敞亮。这是一个L型边套，陈设平庸、亲切，家具大而色彩笨重，有几幅廉价淘来的装饰画。蕴真很久没有住过这样的二楼了，感觉在平地上一样。阳台的窗敞着，街道和香樟树仿佛触手可及。到夜晚，底下便是永恒宁静的那条小路，路灯幽黄。
　　日子恰恰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几天，炎热塌陷下去，被凉爽替代。烧了壶开水，拿两个干净杯子泡好了茶，李小明给蕴真讲起自己做过的那个梦，蕴真抿了一口茉莉花茶，一脸顽皮地笑了出来。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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