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随着一声惊慌和担忧的声音响起,门口一道娇弱的身影冲了进来。她气喘吁吁的拉住刘子业的手臂,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阿弟,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看到面前少女憔悴的脸庞,刘子业阴沉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阿姐,我没事,不是说江南大雨,你留在了山阴吗?怎么又回来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像是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刘楚玉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散下来,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呆了呆,忽然又想起什么,急忙又道:“父皇呢?”
“你说酒糟鼻啊,喏,地上趴着呢。”刘子业指了指地上的刘骏。
刘楚玉顺着他的手看下去,见刘骏和刘子鸾都倒在地上,身前是一地的鲜血。
心里刚落下的石头突然嘭的一声炸开,石屑从各个角度砸向脑海,她不记得是怎么走到了刘骏身边,也不记得是如何跪倒在他面前。她只知道,这个疼爱了自己十几年的人,这个庇护了自己十几年的人,已经彻彻底底的离开了人世。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的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看着外面广阔的天空,淡淡一笑。罢了,以后的路,自己走吧。
大明八年五月,孝武帝刘骏病逝,太子刘子业继位,改元永光,特封群臣,大赦天下。
从那巍巍皇宫出来,山阴公主刘楚玉已然成了会稽大长公主。
马车缓缓在一处树木花簇围绕的宅院旁停下,跨过三个院门,来到一个清雅的院落里,像是隔绝了尘世所有喧嚣,这里格外的幽凉安静。或许是被此间主人的脾性所感染之故吧,这个宅院就是两年前容止来建康时居住的地方。
“大师。”刘楚玉目光落在院里的石桌边,那个宽大的身影和那乐呵呵的笑容总是能定格人的视线。
犹记得刚醒过来时,看到他笑得前仰后合,自己愣了好半天,直等他笑了好一阵才听他道:“施主总算醒了。”
看着眼前的笑脸,仿佛之前的一切是做了一场梦,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道:“你是谁?”
“贫僧法号无奈。”他依然呵呵笑着,微微颔了颔首。
无?赖?两个大字在脑中飘飞,不确定的将他上下打量着。似乎知她所想,这和尚连忙又解释道:“是无可奈何的无奈,施主莫要念错了。”
“哦…无…无奈大师…”暗自擦一把汗,她只觉得自己有点脸红。
“你来了。”无奈和尚浑厚的声音从石桌边传来。
刘楚玉赶紧收了思绪,走到无奈面前,她正要开口,无奈却摆了摆手,阻止道:“天大的事,也得等我下完这局棋再说。”
看了看石桌上的棋盘,刘楚玉只好闭嘴,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打心眼里尊敬这个大肚和尚,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救了自己吗?
转身准备进屋,目光却无意中扫到坐在无奈大师对面的那人身上,愣了一瞬便再也移不开眼。
只见那人大约二十六七左右,乌黑的长发流水般随意的散落在肩背上,双眉微翘,似在随风飘扬,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映在深褐色的眼眸里。他的衣衫松松的拢在身上,宽大的袖摆随着手上的动作拂过石桌边缘,涌起细微的波浪。
披头散发,衣装不整,这副模样在别人身上一定会被厌恶,被形容成邋遢,可是在他身上不但没有那种凌乱狼狈的感觉,反而更加的飘逸出尘。
那种散漫悠然,那种随意自在,就仿若抚过脸颊的春风,舒适至极,爽朗至极,可就是让你永远也抓不住。
刘楚玉怔愣的原因是,若在十年前,这人的气质和容止是何其的相像。
“不下了。”无奈和尚一把丢开棋子,尽管故意装出不悦的模样,可他那弯弯的眼睛里却还是透露着无可抑制的笑意。
他撑着石桌,小心翼翼的站起来,生怕自己的大肚子会撞在桌沿上。对面的男子也丢了棋子,懒懒的起身看向发愣的刘楚玉,微微颔首,淡然的笑道:“王意之见过公主。”
“王意之?”刘楚玉很快回过神,听到这个名字,第一世家琅琊王氏和王玄谟两个名词便冒了出来,而这王意之的大名她也早已听过,一个响彻半个南朝的名字,一个放纵不羁的名字:“琅琊王家的王意之?”
王意之仍是淡淡颔首,道:“正是。”
久闻其名,却一直不曾见过,果真错过了什么。若是早看到了他,自己也不至于尚何戢做驸马。
“哈哈…”无奈和尚忽然又仰头笑起来,直笑得肚皮上的肉都抖成了条条波浪。
刘楚玉看了他一眼,又无奈的转回头,正好与王意之四目相对,两人皆会心一笑,各自坐下来,等着无奈和尚笑过这一阵。
“小丫头,这是我的俗家徒儿,你可不能打他的主意啊。”无奈和尚终于笑完了,这才乐呵呵的看向刘楚玉,手却指着王意之。
王意之眉峰一挑,慵懒的目光斜斜移向无奈和尚,“师父,且不说公主没有此意,就算公主有打我的主意,那也是意之的荣幸,您又何必过问。”
这个公主的大名,他耳朵都早已听出了茧来,又如何不知道她的喜好,只是如今看来,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是吗?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打你的主意?”刘楚玉清冷一笑,看着王意之的眼神变得有些沉郁。
“虽然屋里那人我还没有见过,不过我却知道他对公主有多么重要。”王意之又站起身来,抖了抖自己斜扭的衣衫,闲闲的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道:“情至浓处,已是深入骨髓,又岂是那么容易被人替代的?”
随后他瞥了眼大腹便便的无奈和尚,轻飘飘抛下一句话,转身向外走去:“师父,徒儿改日在来陪你下完这盘棋。”
沉郁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刘楚玉看着王意之的背影清风般消失在院门外,一时沉默不语。是啊,深入骨髓的情,如何能轻易被替代,又如何能轻易的放下?在王意之眼里,自己终究是个执着到痴傻的人吧。因为他能说出这句话,必然也是曾经深爱过,可是他却已经放下了,而自己却还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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