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山峰,连绵山脉,大江横跨,滔滔江水临绝于岸,伴着亘古不息的涛声,山道上俏女俊男缓缓挪动着步子,向上攀登。
那女子并不看脚下的路,只一步步盯着男子,生怕他一个不稳掉下山去。谁知男子却突然停下脚步,也扭头看向身旁的女子,淡淡一笑,手臂顺势就搭上了女子纤细的肩头。他似乎轻轻喘息了一下,才低低的摇头道:“公主,我真的已力竭,走不动了。”
刘楚玉看着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修长白皙,根骨分明,却羸弱绵软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搭在肩头的力道也的确不大,可她却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他的钳制之中,如何也挣脱不得。只好回头望了望山道,抬手扶住了容止,安抚般的说道:“在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到山顶了。”
容止无奈的叹了口气,笑容里便有了些复杂不明的情绪。这山实在算不得高,若是以往,不过一刻钟就能到达山顶,可如今,却用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才走了大半,这速度真是堪比蜗牛。盯着刘楚玉在风中飞扬的长发,他的笑意越来越深,既然拜你所赐,便也得由你来还了。
想着就将身体整个儿倚靠在了刘楚玉身上,一边毫不客气的道:“那就只能麻烦公主了。”
明显感觉到身上重量猛的增加,压得刘楚玉差点站立不稳,不由恼怒的瞪过去,却见那人一脸春风和熙的笑容,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这样魅惑苍生,欺骗世人的容颜,看得自己瞬间又心软了,抿了抿唇,只得生生忍耐下去。
强自承受着容止给予的大部分重量,刘楚玉一言不发的扶着他的手臂,一步步向上走着。后面远远跟了一群侍卫仆人,眼看着自己主子被欺负,却一个也不敢上前指责,只得随他们的主子一样,生生忍着。一边还不忘安慰自己,反正主子都忍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忿忿不平。
尽管有些费力,可刘楚玉天生就不是会认输的人,坚持不懈之下,他们终于上了山顶。到达目的地,那一鼓作气的劲一消,刘楚玉只觉得双腿发软,一时没稳住,连带着容止一起摔倒在地上。珠环玉钗,身上的配饰碰得叮叮作响,紧跟而来的仆人们急忙上来将刘楚玉扶起来,引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统统围着她察看有没有摔伤。
而容止却被撂在一旁,没人过问。他也并不在意,只轻笑一声,自己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衫上沾带的尘土,随即转头向山崖之外望去。
山巅之上,视野开阔。广袤辽阔的江水自西向东奔涌而去,川流不息,亘古不变,不知起于何处,也不知要去与何地。江面上飘摇着几只小小的渔船,随着江水缓缓浮动。在远处,屋宇楼阁冒着寥寥炊烟,寺庙佛塔林立其中,整个建康城尽收眼底。
此时已是申时末,酉时初,斜落的太阳泛起火一般的光彩,周遭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映红了整个建康城,也映红了辽阔奔涌的江水和绵延山坡上那片片枫叶。
美丽的景致谁都会迷恋,何况容止本就喜欢登高望远,喜欢山水间给予的自在。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远,却被两个持刀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站住,你莫非想寻死吗?”
刘楚玉闻声望了过来,只见那两个侍卫举着刀紧紧盯着面前的白衣少年,生怕他失足落下崖去。而那白衣少年却反而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们一眼,轻笑道:“放心,生死之事,不是轻易就寻得来的。”
说着,他便抬起手指在拦在他面前的两把刀上轻轻一拨,刘楚玉根本没见他用分毫力气,那两个侍卫却不由自主的把刀撤开了。少年随即又踏前了一步,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容止…”
刘楚玉吓得猛地站起来,大叫着就要向容止扑过去,但跨出去的脚才移动了一步,却硬生生止住了去势。
只见容止突然伸开手臂,像似迎接着天边夕阳袭来的拥抱一般,宽广的衣袖被风吹起,翻扬的弧度仿佛即将振翅欲飞,翱翔天际的白鹤。随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来,精致的鼻梁轻轻吸动着,贪婪的呼吸这奔涌万里的大江之上,飘来的每一寸新鲜的空气。
他的脸容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透明,就像新生的婴儿,那样的干净纯稚,没有丝毫的瑕疵,脸上的神情更像婴儿吸足了奶,那样的享受满足,若卷叶舒展,净去一切曲折。
黑发如墨,白衣胜雪,在这悬崖峭壁之上,他周身的气韵依然如佛池中的莲花,真实,虔诚,却无声无息的掩盖着池水深处涌动的暗潮。
那样的容颜,那样的气质,毫无缝隙的合在一起,便几乎是独一无二,无可比拟,想来就算那千万人称赞的谪仙也不过如此吧。
静静看着,刘楚玉并未说话,只抬手示意所有侍卫仆人远远退开,并且背过身去。而她自己却缓步走到容止身旁,和他一起并肩站在悬崖边上,望向辽阔的江面和远处晚霞映照下的建康城沉默。
“公主殿下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过够了吗?”
低低的声音响在耳畔,刘楚玉偏过头去,见容止并未睁开眼,便又回过头瞥了眼脚下光秃的峭壁和底下翻腾的江水,脸上不见任何惧色,很平静的回道:“锦衣玉食又如何,不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尊贵,又有哪一样是自己真正想要,又能做得了主的?”
容止动了动眉峰,终于放下了手臂,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刘楚玉,轻笑道:“公主说笑了,如容止这般,天下的东西,又有哪一样是公主得不到的?”
“当然有。”刘楚玉也看着容止,手指伸出去挑拨似的点着他的胸膛,又道:“如果说我舍弃我拥有的一切,只换你一颗真心,你说,是否能得到?”
“呵…”容止轻笑出声,任刘楚玉的手指点在他的胸口,他却只是侧开目光,将脸容埋在霞光里,半晌才听他的声音好像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这的确不容易得。”
刘楚玉毫无意外的勾了勾唇角,突然话锋一转,便道:“我知道你虽失去了一身修为,但这公主府依然困不住你,你迟早有一天会脱身而去,与其天天防着你,不如我今日便与你说明白。”
容止没有接话,只抬手巧妙的扼住刘楚玉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胸膛上拉开,就听她继续道:“你现在除了浑身无力,应该还感觉到了些许不适吧。我便悉数告知你,师父在你身上不止下了一道禁制,除了你我已命运相连,你不得伤我,还需护着我之外,还有一道便是你不得离开这建康城,否则身体就会急剧衰败,三个月之内,必死无疑。”
说着刘楚玉一边仔细打量着容止的反应,见他只是缓缓放开了自己的手腕,神情上并没有丝毫波动,只好接着道:“所以如今,你除了依附于我,恐怕再无人能救你了。”
“是吗?”容止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指了指江上飘摇的渔船,问道:“公主可见过渔民操纵渔船?”
刘楚玉顺着容止的目光看下去,困惑在眼底划过,一时猜不透容止的用意,却听容止已经开口:“渔船虽小,而这附近江水也可谓凶涌湍急,可渔民却能随意的控制着渔船的动向,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撒下自己的渔网,捕获想要的鱼。就算风险巨大,它也不需要依附大船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猛的打在两人的后背上,冷得钻心,恍神间却听容止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既然上天将每一个人都分成一个个体,那么,他们就有权利操控自己的那只渔船,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
“可我只是想留下你。”刘楚玉突然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容止的手臂,毫不掩饰眼睛里哀求的神色:“就当我求你了,安心留下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