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蝉声里流淌，笛弄晚风三四声。
武林城，是一座不眠城。
城内一处大宅内。
白子革依旧一身蓝色衣衫，在人群中穿梭着，而杀手就紧紧地贴在他身后。
“白公子来了。”一个长得胖胖的颇有富贵相的中年男子穿过汹涌的人群，来到二人面前。白子革见到来人，微笑着抱拳回礼。
“白公子莫不也是来凑这武林大会的热闹的？”男子张口闭口白公子，像是完全没看见白子革身边的杀手一样。
白子革点头称是。
那男子见白子革身边的人表情越来越微妙，赶紧找了个借口走了。
白子革领着杀手，一个一个看过去。大堂中摆了几张长木桌，桌子上放了些正在等待售出的物品。
说是商行的活动，其实就与一般的在店家里买东西一样。只不过来参加这活动的人，都是些江湖里赫赫有名的人。而卖的，也不是寻常的物件。
白子革看上了一件长裙，粉色的裙上绣着白色的细碎花朵，淡紫色的腰带上绣了些浅蓝色的花草，腰两侧还绑着飘带。整件裙子的布料一看就非凡品，轻盈柔滑的面料在灯火的照耀下发出了柔和的光芒。
“这裙子不错。”白子革随口赞叹道。
一旁商行里的侍从看见白子革对着裙子产生了兴趣，连忙讨好的过来说：“公子这裙子的布料可是冰蚕绸，稀有的很，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块了。”
冰蚕绸，白子革是知道的。塞外天山之巅，是冰蚕的唯一生活的地方。蚕，善吐丝，丝可织绸。千年前嫘祖让人们穿上了衣物，织绸的方法流传至今。而冰蚕绸，无疑是丝绸中的圣品。每年产出的那不到十匹布，全部都上贡给了皇宫，供皇帝的三千粉黛争奇斗艳。
那么眼前的这件裙子，想必是织绸人私心藏下了，又经过一番辗转来到了这南方的城。
“这裙子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送给心上人是最好不过的了。”那侍从油嘴滑舌的，想要白子革买下这裙子。
“送给花蝴蝶怎么样？足够恶心他好一阵了，还能顺便从他那骗来点好东西。”白子革询问杀手的意见。
杀手思索，虽然白子革给万俟尹买东西，还是那么珍贵的东西让他有点儿不舒服，但一想到万俟尹看见这件裙子时美妙的脸色，突然一下感觉整个人都舒爽起来了。
白子革看了一眼暗爽的杀手，虽然杀手的表情依旧冷静，但他眼中闪现的光芒，却显示了他愉悦的心情。
因为每次杀手一露出这样的表情，注定有人离不开当场了。
“我突然有心情了。”近半个月都病殃殃的杀手突然说出一句话彻底吓呆了周围的人们。
霎那间，以杀手为中心的方圆三丈之内，没有一个人影。

前排？！

“花蝴蝶，我们给你带礼物了。”杀手和白子革如入无人之境的直接闯进了万俟尹的房间。
却看见了不太好的一幕。
一个黑发的少年将万俟尹压在身下，两人都衣衫散乱的躺在床上，听见开门的声音，齐齐转过了头。
“抱歉我们来的不是时候。”白子革迅速地反应出了现在的状况，把杀手推到门外，然后自己退了出去还顺手帮他们带上了门，动作流畅得一气呵成。
“啊啊啊啊啊啊子革不是你想的那样！”门里传来了花蝴蝶哭天喊地的声响。

4-开局
“你在外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少年留下一句话，潇洒地转身，扬长而去，穿过了阴冷肮脏的小巷，走到了阳光下。
将杀手一个人，留在了黑暗里。

与白天的喧嚣相比，黑夜里的武林城更加迷人。
一点一点的灯火凝聚成了一条河流，穿城而过的河流。
灯火阑珊，星光漫天。
天上的神有他们的星河，地上的人有他们的灯火。
白子革扬起头，看天，神情专注的，像是不落尘埃的神仙。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的腰间系着一壶买给杀手的酒。
杀手。杀手。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这名字，一遍一遍。忽的一下就笑出了声。
好吧，杀手，等你把这世上的人都杀光，就和我在一起吧。
白子革看向远方那在人潮人海里试图逆行的杀手，心被从来没有过的温暖填满。
我知道，你也知道。
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阁楼上。
“武林大会要开始了呢。”万俟尹倚在窗边，手里摇着一把扇子，却不看楼下的景色，只看着眼前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万俟衣走到桌边喝起了茶。与杀手不同，杀手沉迷于喝酒的快感，而他更加迷恋品茗的苦涩。
“已经准备好了。”万俟衣垂下了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语气见也染上了茶的苦涩。
他看见了杯中的自己，却是不忍直视的闭上了眼。
真是丑陋。
他的嘴角扯开了悲戚的笑。
“既然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万俟尹得到确定的回答后，移开了视线，转而俯视脚下的武林城。随着人群的迁移，那一条长长的灯火汇聚成的河流，也在不断地改变着它的流向，一条一条的分支，星星点点的灯火，都向着那灯火河的干流而去，最后汇成了一条无比清晰的大河。
街道成为了河床，人们成为了鱼。
朝圣一般的，向着武林城的某个方向义无反顾而去。
虔诚地行走在，寂静的夜幕下喧嚣的城市里。

。。。。。。。。。。。。。。。

人群像是要把凡间的喧嚣传达到云端一样的吵闹着。
“好多人，该死的…”白子革皱着眉头，脸上没了以往的和煦笑容。
杀手紧紧地尾随着白子革，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你在外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某个混蛋故作高深的话，更加心烦意乱。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去看看呗，我们要是运气好拿到了那可就发达了…”
“就是拿不到看一眼也好呀…”
“喂把我的钱还我！…”
乱七八糟的吵闹声虽然聒噪，但也让杀手大概明白了现在所处的状况。
据说武林城南边的山坡上，发现了绝世强者的墓穴。
不需要别的，这么一句话，就足以解释现在全部的问题。
一个强者的墓穴，往往就伴随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世间罕见的奇异珍玩，当然最让人们有理由对此趋之若鹜的，就是武林秘籍了。
可以说，每一个陨落的强者，都能带来一场腥风血雨。
也难怪白子革失了方寸，大半夜大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
白子革，是绝对不会错过奇异的宝物的。
甚至为此付出生命。

“我这次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可一定要…可一定要成功啊。”
万俟尹和万俟衣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了一句话。
“哥，”万俟衣看着万俟尹，那只花蝴蝶身上正穿着那粉色的冰蚕绸裙子，得意地转着圈儿。万俟衣假装没看见：“我有点儿担心。”
“别叫我哥，听着怪恶心的。”万俟尹扭了扭自个儿不算纤细的腰肢，语气带着敷衍随意：“你担心什么，我们都做到这一步了，他们还不上钩？”
说完抬起手臂，看了看能正挽在臂弯里的飘带，在星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我若是女子，就好了…”
万俟尹的眼神渐渐迷离，像是陷入了执念。“我若是女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起，就能穿上他为我买的衣裙。”他的嘴角勾勒出了笑，在原地轻轻地转起圈。
万俟衣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心中也是怜悯的叹息。
他们两人，为了这次的行动，都付出了一切。
不成功，便成仁。
到底身体里流的血有一部分是相同的，这种把一切都赌上的冲动，何其相似。
“武林大会，快开始啦…”

5-结局
一处幽静的山洞中。
白子革看着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杀手，眼中满满的都是担心和愧疚。
要不是自己贪图陪葬的宝物…

杀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微光从洞口照射进来，也让他看清了现在所处的地方。
周围到处都是黑色的蛇，将身子蜷起，一群一群的，好像是在睡觉，又好像是在伺机攻击。白子革就躺在那群蛇中间，其实更像是那群蛇在保护着他，不过当杀手看见白子革浑身的伤口时，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你总算醒了。”一个身影逆着光，从洞口走进来。来人披着黑色的斗篷，整张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那人走到杀手跟前，开始检查他的伤势，一边取下了兜帽。
兜帽之下的脸却让杀手吃了一惊。
“万俟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杀手说得咬牙切齿，就想起身去看白子革，可身上传来的一阵剧痛却差点让他昏阙。
万俟衣摁下杀手，“你别去…他暂时还死不了。”说着就苦笑了一下：“至于现在的情况，此时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杀手不理会他的话，还挣扎着想要去查看白子革。可他的意志虽然坚定，可身体已经不受他控制，再加上万俟衣的压制，他疼的一动都不能动。
万俟衣看着疼得几近昏过去的杀手，眼中都是无奈和心疼：“你断了好几根骨头，还有那处肩上的刀伤，都能看见骨头了。那群混蛋，不是说好不伤你的吗…”
杀手奇怪于万俟衣对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的态度，却准确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信息，“你说什么？”
万俟衣自知失了言，也闭口不言。
那群蛇好像也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万俟衣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你在外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现在就是时候。”
“你什么意思？”杀手挑眉。
“你…以前是我宁风国的圣者。”万俟衣缓慢地说着，好像有些困难似的开口：“但你后来，失忆了。”
“你只记得杀人的本能，忘了自己的名字。这是我们的过错。”
“我们需要你，准确地说，是宁风国需要你。”
“我们现在遇到了难以抵抗的危险，你得回去。”万俟衣缓缓跪下，抬着头仰视杀手，“您得回去，圣者大人。”
杀手垂下眼，他想说这不是真的，他想反驳万俟衣的话，他甚至想杀了万俟衣。但是他没有，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因为伴随着万俟衣的叙述，他的头开始剧痛，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些记忆的碎片。
他不能否认，自己的记忆。

“你说现在，是什么情况。”杀手闭上眼，不想让面前的人看见自己眼中的痛苦，但也无疑是默认了万俟衣的话。
“大人。”万俟衣的眼中发出了欢欣的光，“万俟尹来找到我，说是要和我合作。他让我号召几个元老一起召开武林大会，就是为了吸引你们来。”
“这南山坡之墓的消息倒是真的，他传出消息，把你们引了过来，安排人手，将你们推下山坡。”
“就连那些蛇，都是他找来的。”
杀手皱眉，他不太理解。
“您的身上有上次我们一起喝茶的时候我留在您身上的避蛇的物品，所以这些蛇没来攻击您。”
“这些蛇马上就要开始狂躁了，到那个时候，虽然您不会有事，可…”
杀手的眼神立刻变的凶狠起来，直直地盯着万俟衣。
万俟衣咽了下口水，才说：“白子革恐怕会死…”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杀手拿可怕的眼神打断了。
“不会的。”杀手坚定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会杀掉那些蛇，我不会让它们伤害子革。”他的语气虽然坚定，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才知道自己的苦楚，万俟尹既然做了这样周密的安排，那必定没有那么容易解开。
万俟衣苦笑了一下，“那蛇的数量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但不会下于万条。不过我既然来找您，那肯定是有方法的…”
杀手原本暗淡的眼睛陡然一亮。
“忘川。”万俟衣淡淡的两个字，却让杀手的身体猛地一震。
万俟衣扬起头看着他的圣者大人，眼神中全是狂热：“您已经动了情，原本的十成功力不余一成。只要您现在喝下忘川之水，忘记了白子革，这些卑微的蛇类哪能阻挡您的脚步。”只不过他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到那时您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宁风国了。
杀手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知道万俟衣说的是真的。他是个杀手，生来就只会杀人。一旦那颗杀人的心有了情丝的牵绊，如何还能够无所忌惮的杀人。
他承认，自己爱上了白子革。
但他现在，不得不忘记白子革。
“忘川之水，在哪？”杀手闭上眼，缓缓地问。
万俟衣的眼中发出了明亮的光：“那忘川之水，一直就在白子革的身上。”
“就是万俟尹给他的那瓷瓶子。”
杀手轻轻的笑了，谁能想到那二货花蝴蝶，还能布出这样必死的局？
他走到白子革跟前，周围的蛇群像潮水一样退散。
他取出那小小的瓷瓶，回想起二人的第一次见面，在宁风国。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远处山谷里传来暖暖的风，带起他黑色祭祀袍子的衣带。
然后，就遇见了他。
他流着泪，一口将忘川之水饮下。

十年后。
繁华的临安城中一处酒楼上。
万俟尹从蓝衣男子手中夺下酒壶，那已经是第三壶酒了。
这十年里，白子革每天几乎都是这样，不要命的喝着酒。
就好像，还在闻着杀手身上让人安心的酒香。
“你说你早知道这样，又何必当初呢？”万俟尹皱着眉，无奈地看着酩酊大醉的白子革。
“这是我欠他的…”白子革的语气悠远而沧桑，像是回顾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我给他下了毒，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失忆，变成一个只会杀人的杀手。那个时候他就喜欢我了。”
“你真是禽兽不如。”万俟尹犀利的点评。
“然后我找到他，教会他怎么去爱。”
万俟尹接上他的话：“然后你就找来我让我和万俟衣共同布了一个局，是吧？目的就是想让他回到他的故乡宁风国。”
“嗯。”
“为什么？”
“他不应该成为我这样的怪物，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的同类。这世界上，有我一个怪物就够了。”
“我们一起去吧，宁风国。”
“……”
杀手永远都不会知道，万俟尹只是只花蝴蝶，布不出来那样精妙的局。
万俟尹是个二货，他只会喜欢白子革，从来不会布局。

宁风国。
皇宫。
“圣者大人，有两个男子求见。”万俟衣跪在一身黑色祭祀袍的杀手面前。
杀手沉默着低头看书，眼也不抬一下。
万俟衣苦笑了一下，自从十年前他把圣者大人带回宁风国后，他就变得沉默，永远都只是在看书。
就好像，还在白子革身边那样。
万俟衣将万俟尹和白子革带到了杀手正在看书的院子里，自己就先离去了。
白子革踏进那座院子，看见了树下正看书的男子。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远处山谷里传来暖暖的风，带起他黑色祭祀袍子的衣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