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不痛？连我都觉得那么痛了，你怎么会不痛？！
他只有过去抱住她，希望陪着她一起痛。可是他也知道，疼痛是不能转移的。已经看遍了镇上所有的大夫，可是大夫全都查不出病因来。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灵儿，你那么痛，逍遥哥哥却没有办法为你分担，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却……
逍遥狠狠的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顿时四分五裂，划为齑粉。
更为让人不得其解的是最后一个给灵儿看病的大夫，隔壁镇子上医术最好的洪老先生对他说的话。
令妻并无人脉。
什么叫做没有人脉？怎么会没有人脉？
就是说，令妻表面上有人形，实际上却并没有人的身体构造，所以这头疼之疾，不能用长理来推断。
什么叫做只有人形？你的意思是灵儿是妖怪吗？你这老头什么意思？逍遥火大，一把揪住洪大夫的衣领，我要你收回你的话，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污蔑灵儿！
老夫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小哥何必激动？令妻虽无人脉，却并非异类，这种脉象，老夫当真从未把过。老夫观其面色，头疼之疾应是由于心志不全，淤积于心，所思所虑甚多却无法得解，忧心太甚，使得气息不畅，淤于头部之故。
你的意思是，因为她努力的想要回忆起些什么，而无法得到答案，所以长久郁积，使得头疼？
正是。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根除这个病？
老夫才疏，既无人脉，老夫也无法医治
你这老头，既然不能治，又在这里嘀咕半天干什么？还说什么无人脉，出去，请你出去！逍遥是真的动了火，要不是李大婶在旁边，他真想给这个脑袋闷热的老头的脑袋透透气。
呵呵……洪大夫却半点也不生气，收拾好诊具后，他意味深长的对逍遥说了句话。
既是鬼神事，何不鬼神治？
鬼神……世界上真存在鬼神吗？逍遥看着已很久没用的宝剑，陷入了沉思。
蜀山？蜀山！
贱圣一定知道该怎么医治灵儿的！逍遥笑起来，对，他肯定知道的！
夜已经深沉，灵儿和一如都已经睡着了。逍遥走到床前，看着她睡着的时候，那平安喜乐的模样，还有一如紧紧握着娘亲的小手。她和一如的感情比他想象中要好的多，她总是喜欢抱着她走街穿巷，给她梳好看的头发，把一如收拾的漂漂亮亮，越发的可爱，也越发的像她。一如现在简直一刻都不能离开灵儿身边，他还常常为此吃醋。一家人和和乐乐，越来越有当年他们设想过的未来的家的样子。
灵儿，我会好好保护我们的家的，我不会让你痛，你放心。他看着熟睡的她温柔的笑了，俯下身，在她和一如的额头上各自浅浅一吻。然后大步流星，走出了家门。
可是他从没想到，这次远行，居然是毁掉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幸福。
后来的他问过自己，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不会去找贱圣。
答案是会。
因为他无法看着灵儿疼痛而什么都不做的。
所以，这也许就是命运。


（五）
逍遥回来，是在两个月之后。风尘仆仆，满面风沙。他好象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两鬓居然出现了白头发。一脸的浓密胡须。
可是他的目光，却从来不曾如此的坚定。带着成熟的光芒，即使在大雾之中，也能始终看青自己的方向，不会再迷惘。
有时候，我们执着着不愿意成长，是因为害怕成长过程中的伤痛，害怕醒过来之后，会无法承受这样的痛。
可是当真正的走了过来，才会发现原来自己，原来比想象中坚强。
她在客栈门口抱着膝盖看天。天很蓝，好久都没有看见这样晴朗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自由自在的飘荡，千千万万年，风自流转，云自漂泊，不去想念谁，也不会被谁束缚住自己的脚步。心里的澄澈透明，在哭过无数次之后，终于渐次清晰，再也不用挂念谁的笑容和呼唤了。
他走到她的面前，轻轻站定。她没有看他，却笑着站了起来，说，逍遥哥哥回来了，灵儿去给你作饭，好不好？
那表情，就像寻常等待下田耕作的丈夫回家的农妇一样的淳朴善良。
不需要，他下意识的拉住她的手，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不用。
逍遥哥哥难道忘记了，在白河村的时候灵儿答应过你，给你做一顿晚饭的。至少，让我把这个心愿了解了，好不好？她如芙蓉一般的笑起来，浅浅的笑意，芙蓉花的气息。他不自觉的闭上眼睛，在来的路上的钢铁意志，居然就这样土崩瓦解。


那，毕竟是灵儿的脸。
所以他不再说话，轻轻的松开了他的手。她转身走进店里，他颓然走开，抱住忆如，开始发呆。
脑海里不断闪回着的，是和贱圣的谈话。
灵儿不可能复活的。
她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是为道的牺牲。为了南诏百姓，必须的牺牲。
她永远活在南诏子民的心中。
你何必还执迷不悔……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可是，我是多么希望这都是一个梦……多么希望，她还可以回来……
如果回来的，不是她，你怎么办？
不是她……不是她……如果不是她……
不是她，我不要。
自己铿锵的话突然响起来。对，不是她，我不要。即使和灵儿有同一张脸又怎么样，即使能有和她一起的回忆又怎么样，那不是灵儿，只不过是因为思念而出现的幻觉。既然是这样，何必还要这一刻短暂的麻痹，何必还不肯放手，还不肯离开？
以前的灵儿，不是曾经这样对他吗？不是曾经为了他的幸福，而甘心放他离开，去寻找幸福么？
现在，也该他放开她了。
想到这里，他霍的放开忆如，说了声忆如乖，在这里玩，就走到了厨房里。
她在厨房里飞快的忙着。听到他的脚步声，突然停下来，笑起来。
你还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她说。背对着逍遥，让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因为，你不是她。她没有做完的事情，不需要你来完成。
你，只是山中的魅。
 （六）
她是山中的一个魅灵。香烟缭绕的房间里，剑圣背着双手，在听完逍遥的叙述之后，看向窗外雾气缭绕的蜀山，终于缓缓说出了那个答案。
魅灵？那是什么东西？
我们每个人死后，都会残留下一些未亡的意志，有些称之为魂魄，但是，有些并没有强大完整到可以完整的成为魂魄的地步，那或许是一个不能忘记的残片，或者是一个习惯的思考习惯，或者是你能想到的任何一个零碎的片段。没有肉体，也没有完整的回忆，就那样飘荡 在天地之间，也有的是天地之间本来的精气，逐渐凝聚成为形体，这个时候倘若受到某种强大的精神力的引导，那么魅灵便会凝聚成为那个样子，开始拥有形体。拥有记忆，拥有人的外表，来到这世界上行走
你的意思是，现在那个灵儿，是灵儿残留下的魂魄碎片凝聚成的？那么，她不也就是灵儿吗？逍遥的心脏在此刻狂跳起来。
剑圣回过头，表情凝重而复杂。他不自觉的伸出手摸了摸逍遥的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不，她不是。
为什么？逍遥只觉得胸口上有一块大石头在狠狠的压着，喘不过气，一下子从山顶掉落到山底，那个熟悉的绝望的黑暗谷地。
灵儿是女娲后人，她的灵魂在战斗之后，因为用力过多，耗尽了真元，所以早已经，灰飞湮灭了……
灰飞湮灭了……灰飞……湮灭了……逍遥机械的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声锈的匕首，在一刀一刀的，划着他早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心。
怪不得，怪不得，我从来没有梦到过她……怪不得……他如同孩子一般喃喃自语起来，我还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喝的太醉所以她不愿意到我的梦里来，原来，原来是因为她早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才梦不到，所以才梦不到……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太醉，结果原来，我一直都太清醒，一直都太清醒……不知不觉，两行温热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过，他却没有知觉，在一片朦胧的世界里，他第一次感觉到，她是真正的消失了。
可是，既然不是灵儿的灵魂碎片，现在那个灵儿是为什么来到我的生活中？又为什么记得我和灵儿的过往？沉默了很久，他才终于重新开口问。
这是因为，你对灵儿的思念，使得余杭镇附近的虚魅受到感应，所以，她才会凝聚成为灵儿，这样强大的精神力与思念，足以使得一个魅凝聚成为灵儿的样子。所以逍遥，她完全是因为你的思念而出现的一个幻象。她会头疼，也是因为她本身没有灵儿的意志，所以她作为一个魅，本身已经是残缺并且虚弱的，现在支持她的，只是你的强大的思念和维系。只是你让她能继续保持人的形态。她终将会再次消失。
幻象？是啊，是幻想……他终于笑起来。笑容里藏着一只落墨的飞鸟，随着他眉梢的起伏，带着忧伤飞离了他的心中，投下一片，伤感而寂寞的阴影。


灵儿……灵儿……
那个声音如此熟悉，却如此陌生。她以为她就是她呼唤得人，现在才知道，原来一切，都只是虚幻。
既然如此，就让我，再次回到虚幻中吧。
她芙蓉花一般的笑容绝世的荡漾开来，软软的化成一片阴霾，留下最后一滴眼泪，凝结成为了永生永世的孤单。
逍遥带忆如上了街，都两个月没看到她了，小家伙很想念爹，逍遥把忆如架在脖子上，乐颠颠的把余杭镇跑了个遍。乡亲们看到生龙活虎的逍遥，都不自觉的露出舒心的笑容来。人们都和逍遥打着招呼，问着家长里短，逍遥眯起眼睛看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好久都没体会到的简单的幸福。
对了逍遥，你娘子呢？怎么没看见她？一个邻居大婶问。
我娘子在三年前就已经过世了。逍遥脸色微微一沉。
过世？不可能吧，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每天带忆如的那个大美人我们乡亲可都看见了，那不是你娘子吗？
就是啊爹，她不是我娘吗？忆如嘟起了个小嘴巴，揪住了逍遥的耳朵，忆如要娘，忆如要娘，爹干吗说娘死了，她不是回来了吗？娘呢，忆如要娘，要娘！
逍遥的脸色越来越黑，沉默片刻之后，逍遥把忆如放了下来，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忆如，娘的确已经死了，照顾你的那个，不是娘，只是一个幻影，如今幻影已经破灭了，看透了，只有爹来带你，忆如不喜欢吗？还有婶婆，婶婆也很疼爱忆如啊，恩？
不喜欢，爹老是喝酒，怎么叫也叫不醒，婶婆要照顾店里的生意，也没时间照顾忆如，都没有人来给我梳头，可是娘来了以后，娘天天都给忆如梳漂亮的头发，忆如也觉得好开心，大家都喜欢娘，爹为什么要让她走？忆如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大眼睛含着泪水，委屈的看着逍遥。
逍遥忽然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小小的灵儿。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开花发芽的石头希望，在彩云之南的世外桃源，等着他，一等就是十年。
那个时候的灵儿，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是因为还有希望。
比忆如好，忆如已经不可能有在拥有娘亲的希望了。
忆如乖，听爹的话好不好，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喝酒，会去学梳头发，会好好照顾你，爹带着你去云游天下，带你看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风景，带你去行侠仗义，娘在一个地方睡着了，我们一起去找你真正的娘亲，找到后，我们一家人就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可是现在这个娘亲，她就活生生的在我们眼前，爹为什么要说她是幻影？她疼爱忆如，关心忆如，照顾爹，喜欢爹，她和娘还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就是……逍遥一时语塞。
难道说因为娘睡着了，就不可以找个人来代替她照顾爹和忆如吗？也许是因为娘知道她醒不过来，所以特地让这个娘亲来到爹和忆如身边照顾我们，代替她来爱我们，爹为什么要不承认这点？
代替灵儿来爱我们……逍遥细细咀嚼着忆如的话，代替她来爱我们……
因为对你的思念和呼唤，所以才出现另外一个你，一个全新的你，来代替你完成你没有完成的事情，来代替你照顾我们，是这样吗？
灵儿，这才是永远不分开么？
不光活在我的心里，不光活在我的回忆里，也活在我的身边，活在忆如身边，让她能有娘亲的爱护，你是这样想的么？
想起看见她的时候，她刮在鼻子上，那熟悉的感觉。
那是只有你刮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啊。
逍遥自嘲的笑起来，轻轻刮了忆如的鼻子，你这个鬼灵精，居然比你爹还要懂事，好，爹现在带你去找娘，好不好？
恩！忆如开心的笑起来，自己叫着娘！娘！就跑开了。
回到客栈，李大婶正一脸焦急的到处寻找，一看见逍遥就扑上来问，逍遥，看到灵儿没有？
她走了？！
我回来之后，希望不会在看见你。
他自己冷漠的话语回响在耳边。
不，不会的，我才出门没多久，怎么会这么快！逍遥大惊失色。
就是啊，我一直在柜台大门这里，小虎在后门砍柴，我们一直都没看到她出去啊！
那，那整个客栈都找过了吗？楼上呢？地窖呢？
都找过了，没有啊！大婶大汗淋漓，想必是找了很多遍了。
难道她还在……逍遥一个箭步向厨房跑去，推开厨房的大门一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在灶台那里，有几碟热气腾腾的菜，全部，都是他喜欢吃的。
他沉默的走过去。
在菜的旁边，是一朵鲜红娇艳的杜鹃。
逍遥哥哥，我还欠你一顿晚饭。
她的笑容，她的笑容，不断重叠，他几乎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谁。或许一开始分不清楚的就是他自己吧。
她会头疼，也是因为她本身没有灵儿的意志，所以她作为一个魅，本身已经是残缺并且虚弱的，现在支持她的，只是你的强大的思念和维系。只是你让她能继续保持人的形态。她终将会再次消失。
她终将再次消失的。是他让她，再次消失了。
他最终，还是错失了他最后的幸福。
即使那朵杜鹃鼓起了勇气，穿过了漫长的风雨来到你的身边，可是路上的风雨早已经把它摧残，零落不堪。


（八）
天涯一只因缘蝶，飞过时间，飞过爱恋。飞过所有所有纷扰的过往，散开翅膀，用尽一生一次的勇气和力量。在爱与恨都消失之前，只想来到你的身边，对你说一声……
我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
你听到了吗？
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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